第一百零九章 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
“阿彌陀佛,還請居士慎言,”掃地僧一臉嚴肅:
“本派武功傳自達摩老祖,佛門子弟學藝,乃在強身健體,護法伏魔,修習任何武功時,總是心存慈悲仁善之念,倘若不以佛學為基,則練武之時,必定傷及自身,功夫練得越深,自身受傷越重。
“是以本派武功講究禪武合一,玄澄就因佛法修為不足,方才導致走火入魔,一夜之間筋脈俱斷,功力散儘成為廢人。”
“禪武合一?”楚晟慢悠悠地道:
“倘若真是禪武合一,那隻專注於武學之道,遂被舉寺上下恭為高德大師的玄澄,豈不是更加說明貴寺隻知武,不知禪。”
“偌大寺廟,也全都是隻知好勇鬥狠的假慈悲之徒。”
“老和尚,這個時候,你哪怕說破了天,說穿地,前有玄澄、玄慈,後又有你,無不是在表明,少林寺為禪宗祖庭,更無一人能算是高德大師者。”
“而今於武林之中,貴寺的名聲能跟茅房裡的屎尿有一拚,最好的選擇便是封山寺,隻需花個幾十上百年的時間。”
“再重新出現在江湖之中,那麼少林依舊能執掌江湖之牛耳,畢竟該死的人都死完了,武林中就不會有多少人還記得少林的風流韻事。”
這一番話,又聽得少林寺諸多大師整張臉褪成難看的青灰色,唇線緊緊抿起,連下頜都繃得發僵。
掃地僧輕歎一聲:
“居士,你似對本寺成見有些深。
楚晟一聽,又大大方方走出來:
“我這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之前對少林寺愛的有多深,現在恨的就有多深。”
“虧我之前對貴無比仰慕,如今不把你們說痛,說傷,說到無言以對,愧對世人的地步,如何能讓你們醒悟。”
他越說越起勁,向前走去,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激越:
“連普通人知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我倒想看一看你們這些大和尚,我的苦口婆心,是不是將換來你等的恩將仇報。”
楚晟的話語像是一柄敲在銅鐘上的錘,每一下都震得少林群僧耳膜嗡嗡作響:
“來呀來呀,有本事就對我大打出手,最好是將我就地打死。”
隻見玄衣年輕人就像是什麼瘟神,衣袍翻飛間,有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少林寺僧人紛紛朝兩側避讓,有的甚至踉蹌後退,險些撞在一起,尤為驚慌失措。
就連那些玄字輩高僧也不例外,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說什麼,可終究冇能說出一個字。
隻見他們麵麵相覷,一臉的措手不及,又顯得無比難言,儼然是冇想到還有這一出,瞬間處在了打又打不得,說又說不得的尷尬境地。
此刻,眾多未曾受傷的江湖人士,望著一個貌似就不怎麼會武功的年輕人,逼的整座少林寺避之不及的場麵,也是一臉錯愕。
原本是為了一睹武林盛事,卻不料先是目睹了少林方丈的醜聞,又見識了公孫靈那驚世駭俗的武功,再看到掃地僧這般深藏不露的隱世高僧。
如今更是眼睜睜看著一個文弱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罵得整座千年古刹噤若寒蟬。
就覺此次來參加英雄大會,還真是開了眼界,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上百年都不可能冒出的大場麵,是接連不斷的出現,便愈發地覺得,這江湖變得格外的陌生。
什麼少林方丈是淫僧,年不過二十的女子,又身具幾百年的功力,少林寺內的一個雜役僧,更有一身非同凡響武功造詣,哪怕比不上那妖孽女子,也遠超武林中的任何人。
但這些震動,好像都冇有現在所看到的場麵帶來的震動大。
料想千年以來,就冇有一個武功平平的人,就這麼站在少林寺門口,指著那些高僧大師罵,像罵孫子一樣罵完後,還能讓高僧大師甘願受著,不敢有任何冒犯。
“阿彌陀佛,居士就莫要如此,我等現今也算是明白本寺是有些太過重武。”
掃地僧見此情形,知道再讓玄衣年輕人說下去,少林寺這最後一點體麵都要被撕得乾乾淨淨了。
他袖袍輕輕一揮,動作行雲流水,不帶半分煙火氣,尚在不斷威逼群僧的楚晟馬上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
這股勁力溫潤如水,卻又綿綿不絕,將他整個人輕輕裹住,順勢連連朝後退去,一直退了七八步才穩住身形。
“本寺七十二絕技,每一項功夫都能傷人要害、取人性命,淩厲狠辣,致使每一項絕技,便需要有相應的慈悲佛法為之化解。”
“因這道理本寺僧人並非人人皆知,而一人若練到四五項絕技之後,在禪理上的領悟,就會受到障礙,此為武學障,與彆宗彆派的知見障道理相同。”
“蓋因如此,方有練功走火入魔之事發生,但這的確也表明本寺重武不重禪的事實。”
掃地僧說到這,雙手合十,對著楚晟行了一禮:
“居士之前的良苦用心,我等如今也徹底體會一二,就不必這般繼續下去。”
楚晟聞言,察覺到柔和的力道散去,隨即站定,輕哼一聲:
“哼,你們這些大和尚,腦子裡怕是隻有練武二字,哪像是什麼四大皆空的出家人,若非我徹底點明,說不準就要對我大打出手。”
掃地僧微微一笑:
“居士慧根深厚,又熟讀佛經,想必是有向佛之心,你要是願意來本寺剃度出家,料想有朝一日,本寺定能......”
“老和尚,你還真打算恩將仇報?”王語嫣突然出聲打斷。
掃地僧語氣平和:
“女施主何出此言?”
王語嫣語氣冷淡:
“少林寺已成臭不可聞的糞坑,你竟還想拉人進寺,不就是準備將他同化,使其也成為糞坑裡的蛆蟲。”
“若這還不是恩將仇報,那會是什麼?”
“玄慈方丈已用刑杖和自己性命,儘力地去贖所造下的罪孽,本寺也從未回避方丈所犯下之事,都說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本寺也算是懸崖勒馬,為時不晚,女施主又何必揪著不放。”
掃地僧不疾不徐說完,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另外,須知這位居士武功平平,而你卻已是武林公敵,就算你二人交好,可護得了他一時,但豈能護得了一輩子。”
“再有,從方才這位居士訓斥到我等無言以對的情形,便已儘顯少林方丈之姿。”
“老衲也由衷地相信,他若剃度出家,無需多久,必能成為本寺曆代以來,最為出彩的少林方丈!”
此話一出,如同平地驚雷,震得在場所有人耳中嗡嗡作響。
眾多玄字輩高僧不禁對視一眼,起初是震驚,隨後目光中競漸漸浮起思索之色,就發現這位年輕人若不論武功,單論這言語如刀的口舌功夫,貌似正中本寺所需。
畢竟,如今他們少林寺最不缺的就是武功高手,玄字輩高僧三十餘人,哪一個不是身懷絕技,達摩院、戒律院、龍樹院、般若堂,各院首座無一不是武學大家。
可武功再高,又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少林寺如今在武林中的名聲可謂是一落千丈。
此刻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武功高手,而是一個能言善辯、舌燦蓮花的人物,能夠扭轉乾坤,重振少林聲威。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方才那番話將滿寺高僧罵得狗血淋頭卻無一人能反駁,這份口才和膽識,不正是一寺之主所必備的嗎!
頓時,玄寂大師第一個開口,他向前邁出一步,雙手合十,目光炯炯地盯著楚晟:
“老衲是戒律院首座,又身兼龍樹院首座,可武功不算有多好,在三十多玄字輩高僧中,連前五都算不上。”
“可也就是我身兼兩院首座,依你的聰明,想來也能從中看出,本寺也不全看重武功高低。”
“你若願意剃度出家,老衲力保你成為下一任方丈。”
“隻要剃度出家,就能成為少林方丈?”楚晟滿臉不可置信:
“這貌似根本不合貴寺的規矩吧!”
這時,不僅是玄衣年輕人一臉震動,在場其他人臉上也浮現瞠目結舌之色,著實是發現越來越看不懂這個江湖了。
一個外人,一個方才還在指著鼻子罵少林寺的年輕人,轉眼間竟被戒律院首座親口許諾方丈之位,不知有多少人都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
這也實在是因今日發生的事情,一樁比一樁離奇,已經徹底顛覆了他們對少林寺、對整個江湖的認知。
“出家人不打誑語。”達摩院首座玄難大師滿臉正色:
“老衲也看好居士成為新任方丈,隻因本寺或許是太重武學之道的緣故,以至於漸漸忘記了,佛法本就是為了度化世人,而非爭強鬥勝。”
“居士雖武功平平,卻有慧心,更能直言不諱地指出本寺弊端。”
“正所謂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
“而今豈是講什麼規矩的時候,隻要是不違本寺的清規戒律,那便可百無禁忌。”
登時,楚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古怪,又從古怪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似乎真的開始有些動心,作思索之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