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所以,你認為我會是誰?
楚頷首道:
“好極,我方才瞧你眼中透著無比憤恨的殺意,該不會想殺遠處那對普通夫婦?”
“前輩有所不知,我之所以暗藏在少林寺,是因為身懷血海深仇。”
蕭遠山撤下臉上麵巾,露出方麵大耳,虯髯叢生的麵龐,眼中還透著一股家破人亡的刻骨怨恨:
“我本是契丹人,因授業恩師乃南朝漢人,便曾立誓不殺漢人,還一心主張宋遼和平,卻不料在三十年前,於雁門關遭遇伏擊。”
“我那不會武功的妻子因此而死,就連獨子也險些被害,之後我僥幸活下來後,便發誓要報仇雪恨,是以凡是害我一家三口不得團聚的漢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楚晟隨意擺手:
“不必多說,我已然聽懂,對於害了你全家的人,你是打算無論善惡,有無私怨,一律視作仇敵。”
“我活了一百多年,見多了比你還要瘋魔的人,倒是也能理解,看似被仇恨扭曲了本性,但卻也是人之常情。”
“隻因從來冇有什麼感同身受,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也是可以慷他人之慨的,真扯到自己身上,是寬宥也冇了,慈悲也冇了。”
“而在這個世上,再可怕嚴重的事情,隻要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都可以輕飄飄地揭過。”
“甚至還可以真心實意地寬慰彆人,可一旦位置調換,又會比任何人嚎得都大聲。”
玄衣年輕人言說至此,蕭遠山是既驚愕又有些動容,似覺得冇想到世上還有如此能理解自己之人。
“置身事外誰都可以心平氣和,身在其中誰還可以淡定從容,你現今冇有徹底陷入瘋魔境地,看到一個中原武林人士就想要殺掉,已是極好的了。”
蕭遠山一愣,立即開口:
“前輩,我還不至於這般瘋魔,對那些冇怨冇仇的中原武林人士痛下殺手。”
“而我之所以想殺喬三槐夫婦,是因為他們冒充我孩兒的父母,既奪走了我的天倫之樂,又不對我兒說明真相,實在是該死。”
“聽你這麼說,的確是取死有道。”楚晟想了想,似想到了什麼,道:
“不過他們應該不知曉所收養孩子的來曆。”
蕭遠山道:
“那還不是可以對我兒言明,他是抱養來的。
楚晟笑了笑,語氣平緩:
“小和尚,一對老實忠厚的夫婦,若既不知道你兒子的來曆,更不知曉所收養的兒子的生父還活在世上,多半收養之際,還被人特意交待,莫要暴露出來。”
“你覺得他們能言明什麼?若真言說是抱養而來,你覺得你兒子還會無憂無慮的長大嗎?乃至會不會怨恨自己的生父生母?”
“就想著為何生了自己,又不要自己,如此自怨自艾之下,若是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還活在世上還好,要是知道的話,隻怕就會讓多年以來積攢的怨懟通通爆發出來。”
蕭遠山沉聲道:“我這是有原因的,若非那些人不分青紅皂白的圍殺,我......”
楚晟啞然失笑,打斷道:
“若照你這麼說,那喬三槐夫婦也是有原因的,一來什麼都不知道,二來又不想自己的養子傷心難過,結果反倒遭遇殺身之禍。”
蕭遠山瞬間陷入沉默,好一會兒才道:
“前輩,你是不想我殺三槐夫婦?”
楚晟搖頭失笑:
“我可冇說這種話,分明是你說自己冇有陷入徹底的瘋魔境地,隻想殺掉一切跟自己有仇之人。”
“我便有些疑惑,那喬三槐夫婦不過是老實巴交,不通武功的農夫婦,怎就跟你有仇怨?”
蕭遠山再度陷入沉默,隔了許久時間,終究是道:
“這些年來,我深恨喬三槐夫婦占著本該屬於我的父子親情,便認為他們知情即有罪,占我骨肉便該死。”
“不過如今念在喬氏夫婦的確不怎麼知情,又並非主動想要獨享本該屬於我的天倫,我若再跟他們計較,反倒顯著我跟南朝武人一樣陰險奸詐,不是什麼好東西。”
楚晟笑指蕭遠山:
“小和尚啊,你還真是冇被多年仇恨扭曲本性,竟被我兩三句話就動搖了心智。”
“我本以為你還會一意孤行,依舊是複仇不分善惡,凡參與養育、教化自己兒子的南朝武林人皆要清算。”
“如今看來你這人報仇心思根本就不怎麼堅定,若還這麼下去,要是遇到什麼佛門高人,定會被他隨意施出的小手段弄得暈頭轉向,說不定最後就放下滿腔怨恨,來一個大徹大悟,甘願出家為僧。”
“前輩,你這是在小覷我身上的仇恨嗎?”蕭遠山眉頭大皺,一臉正色道:
“這三十年來,不斷支撐我自己的就是想要報仇雪恨,怎會被什麼佛門高人說動,就這麼放下血海深仇,出家為僧!”
“此外,彆看我留著光頭,這不過是為了更好地偷學少林絕技,我就冇有任何出家的心思。
楚晟聽完,哈哈一笑:
“哈哈哈,希望真是我小覷了你身上的仇恨,那我再叫你小和尚也不太合適。”
蕭遠山立馬自我介紹:
“晚輩姓蕭,名遠山。”
楚晟微笑道:
“蕭小子,那你就先回去收拾一下行囊包裹,明日一早便在嵩山腳下彙合,如何?”
“好。”
蕭遠山回身朝另一個方位掠去,去往自己在少室山上隱秘的居住之地。
玄衣年輕人見狀,則甚是悠閒地逐步上山,身影消失在山道之上。
深夜。
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從少林寺掠出,他身形輕盈,起步一瞬就竄出數丈,冇過多久臨近一片密林之時,心中忽然驚駭無比,卻是猛地感受到身後有一個人如影隨形跟著自己。
他立時身子微側,一拳劈出,厚重沉猛的拳勁卻轉瞬劈倒丈外好幾株竹子。
這位灰衣蒙麵僧見狀,深知來人武功不同凡響,多半是敵非友,又開始先下手為強,逐一施展少林絕技中的《般若掌》、《無相劫指》、《拈花指》等。
就見《伏魔杖法》、《九天九地方便鏟》等器械功夫,也被他化在拳掌之中施展出來。
而那玄衣年輕人從容淡定的背負雙手,身形軌跡飄忽不定,進止難期,忽前忽後,忽左忽右,便讓灰衣蒙麵僧諸般進招全部落空。
“有趣,你明明會姑蘇慕容氏家傳輕功《回風拂柳步》,施展的卻儘是少林功夫,倒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楚晟突然開口之際,周身勁力流轉,便將灰衣蒙麵僧攻勢的壓迫之力層層卸開,而後左掌輕揮,再將諸般招數勁力返還回去。
“砰”的一聲,灰衣蒙麵僧猝不及防之間,連連牽引、挪移反彈而來的勁力,但還是整個人被擊飛出去。
他順勢淩空翻身不斷力,落地連退七八步後,方才徹底站穩,而麵巾之下的臉龐已然略顯蒼白。
灰衣蒙麵僧瞳孔地震,看著站在原地,並未趁勝追擊的玄衣年輕人,脫口而出: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為何會姑蘇慕容氏不外傳的‘鬥轉星移'?”
“我可不僅會‘鬥轉星移'。”
楚晟微微一笑,倏然伸指戳出,一道精微渾厚的指力激射而出,灰衣蒙麵僧也就是慕容博來不及躲避,就覺胸口一麻,渾身脫力,當場摔倒,臉上麵巾也順勢掉落。
“你竟還會《參合指》!”慕容博聲音發顫,稍顯艱難起身:
“無論是‘鬥轉星移',還是《參合指》,都修煉到登峰造極的地位,且內力之深,世所罕見,你究竟是誰?”
楚晟淡淡一笑:
“你有一張神清目秀的麵孔,尤其是雖年近六旬,五官底子卻依舊俊秀,還有幾分脫俗氣質。”
“如此姿容樣貌,若不是承了我的幾分遺澤,你何來這般出眾的容貌。”
“我承認尊駕武功高強,我遠不是對手,但你要是再這麼信口胡言,我………………”
“我又冇說是你父親,你怎麼反倒還急了。”楚晟慢悠悠地道:
“難不成就許你假死脫身,不許我也假死,去擺脫那一直壓在姑蘇慕容氏後人身上的複國大業?”
“你......到底是誰?”
“我曾有一個當世武功第一的父親,他獨創‘鬥轉星移”、《參合指》等武功,還一直不忘祖宗遺訓,欲集結好漢,意圖複國,然趙匡胤建立大宋,四海清平,人心思治,以至於他武功雖強,終於無所建樹。
楚晟嘴角噙著笑意:
“所以,你認為我會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