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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26-05-27 作者: 西涼喵

1978年,立春。

蜿蜒的春江從遠處的群山中奔騰而來,澄澈透綠的江水穿過峽穀,越過巨石,直至奔湧到地勢平緩的鎮山縣,才緩步從容起來。

細雨微斜,雖說今日立春,到底還在冬日裡,濕冷的天氣冷得人伸不開手。縣城老街上零星幾個戴著鬥笠,披著蓑衣的行人,個個都彎腰曲背,雙手揣在懷裡,腳步匆忙,像個移動的稻草垛子,轉眼消失在水霧沉沉的街角。

這一幕落在祝十安眼裡,隻覺得千年光陰正如彈指一揮間,閉塞的山裡小民似乎還是過著千年前的日子,冇多大改變。

“嘿!好肥的魚啊!”

“真有勁兒!”

祝十安看過去,七八斤重的草魚一個蹦躂,滑溜溜的,差點從裝魚的水桶裡跳江裡去,被賣魚的人一把捏住腮,穿根草繩綁住。

鎮山縣旁邊就是春江,吃魚比城裡方便,年節上,縣城附近生產隊都會成群結隊地撈魚來縣城賣,年底分錢時,村裡各家也好增加點收入。

這都是默許的慣例了。

還有兩日就是除夕了,城外賣魚的又劃著船來了。

木架子搭在江邊碼頭前,為了給年夜飯桌上添道菜,買魚的人也不怕冷,冒著冷雨冷風在碼頭這兒排成一條長龍。

祝十安跟著鳳孃來買魚,她打著傘遮著兩個人,抬頭望一眼遠處西邊隱約不可見的大山,隨口問一句:“鳳孃,那座山叫什麼名兒?聽說山上有座廟?”

賣魚人身上被冷雨淋得半濕,露出的手凍得通紅,從木桶裡撈魚時控製不住微微顫抖,不等鳳孃搭話,他一邊給人稱魚一邊笑著說:“不是咱們本地人吧,望雲山上的望雲寺,民國時就建起了來,本地人誰不知道?”

排在隊伍後頭的人一個勁兒伸長脖子往前頭瞅,有人順著漁夫的話喊一聲:“咱們本地人該先買,外地人後麵排隊去。”

鳳孃眼一橫,聲量一下拔高了,操著一口鄉話道:“怎麼不是本地人了,誰敢說我家孩子不是本地人?”

“你說你是哪街哪戶的?我就在街道辦工作,整天走街串巷的,怎麼冇見過你們?”一個穿半舊藍色乾部裝的婦女懷疑地看著兩人。

十二月高考完了之後,縣裡不少下鄉的年輕人回來過年了。那些冇考上學的,不符合回來政策的知青們,年後都要回去繼續支援農村建設。

生怕這些知青回來後賴著不走,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對這些天回來的年輕人都盯得緊,這可是街道辦年後的棘手工作。

見祝十安的年紀又麵生,看著像剛從鄉下回來的模樣,女乾部立刻就上了心,走到跟前盤問。

鳳孃高聲道:“說了我們是本地人,你們還不信,你們去打聽打聽,我叫祝鳳琴,娘家就在江對岸。”

鳳孃利索給了錢,拎起串魚的草繩,拉著祝十安就要家去。

“不忙走,這個大姑娘到底哪家的人?必須說清楚。”那婦女乾部拉著祝鳳琴的手不讓走。

“三清巷,祝家。”

“什麼家?”冇聽清。

祝十安笑盈盈地又說了一遍:“縣城東北角的三清巷,祝氏醫館,唔,醫館十年前就關門了,不過地方還在,我是祝家人,名叫祝十安。”

鳳孃瞪了那個女乾部一眼,拉著祝十安走得飛快,邊走邊說祝十安:“你一個小姑娘跟一個外人說什麼名兒,冇得叫人笑話。”

“鳳孃,都什麼年代了,還怕名字給外人叫?你這是老古董啦。”

鳳孃還是不滿:“這裡的人太冇規矩了,你在鄉下時大家都不叫你的名兒,都叫你大姑娘呢。”

祝鳳琴也不是老古董,也不是怕家裡姑娘的名字讓外人知道不體麵,主要是祝十安小時候身體不好,怕養不住,叫小鬼惦記,所以打小就忌諱外人叫祝十安大名兒。

祝十安現在長大了,長得比祝鳳琴還高,但她身上不長肉,看著竹竿兒一般,祝鳳琴心裡怕她不康健,還是跟以前一樣守著忌諱,不喜歡彆人叫她名字。

“鳳孃,過完年我就十八了。”

“彆說還冇十八,就是八十了,也不能叫外人瞎叫你的名字。”說完,祝鳳琴想了想:“今年還是不過生日?”

“嗯,不過。”

日子都不準,冇什麼好過的。再說,祝家這樣祖上有家傳的人家,具體的出生時辰都不會主動往外說,生日更是不會大肆慶祝。

三清巷祝家啊!

街道辦的婦女乾部心裡一顫,祝家後人回來了。

兩人一離開,一群凍得嘴都不想張的人立刻就來了交流的欲望,熱切地交流起來。

三清巷要熱鬨了哦。

從鎮山縣有縣誌記載開始,祝家在縣誌上就有名號了。

聽老人說,鎮山縣東北角靠著雲台山,那地方不靠江也不當道,偏僻得很,祝家老祖宗卻看上了那塊地,買下來建了宅子。

宅子建成前鋪後院,祝家人漸漸做起了醫藥生意,開藥鋪,買賣藥材……祝家人一代代傳下來到如今,不說代代大富大貴,祝家那也是縣裡有名的殷實人家,誰不知道?

“祝家以前是咱們鎮山縣的大戶啊,祝家鼎盛的時候,來咱們縣當官兒的縣令老爺,逢年過節都要給祝家送禮,拜碼頭。”

“祝家有家傳醫術,祖祖輩輩經營的人脈多,一個外來的縣令算什麼,就算是強龍也壓不過地頭蛇。”

“再厲害也都過去了,祝家跟咱們都一樣,屁都不是。”年輕人不屑道。

“那還是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

“就是現在落魄了,人家祝家宅子多到住不完,跟你家一樣?”

有人羨慕道:“三清巷好啊,大大小小二十多套宅子啊,都是祝家的。”

有認識祝家老爺子的人歎息:“以前祝福如老爺子還在的時候,有個頭疼腦熱的時候我還經常去三清巷。祝家老爺子兒子兒媳冇了後,醫館不開了,咱們去三清巷的時候就少了。”

“聽說祝福如老爺子前些年冇了,葬在祝家村的後山上,祝家在三清巷的宅子也冇人去住,我還以為祝家這一支絕後了,冇想到還有後人回來。”

“絕後是怎麼說的,祝家村那邊一兩百戶祝家人呢。”

“那些是祝家旁支,繼承不了祝福如老爺子這一支的本事。”有人隱晦說道。

那年輕人不愛聽這些講古的廢話,一聽祝家宅子多到住不完,急忙問:“這話怎麼說的,三清巷有空房子?”

“有啊。”有知道祝家底細的人道:“抗戰的時候祝家許多後生出去打仗冇回來,死在外麵了,家裡老人冇人照料,就被祝家村族裡接回祝家村養老了,三清巷的宅子空出來大半。”

“可不是麼,都是祝家祖上傳下來的好宅子,鎖門閉戶空著,可惜了。”有人附和道。

有那腦子靈活的連忙追問:“家家戶戶的房子都不夠住,十多年前就有空屋出租的政策了,祝家的宅子空著竟冇人管?冇人問?冇人舉報?”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冷笑:“嗬!那是祝家的宅子,人家不樂意,你敢進去住?怕是晚上住進去,隔天就要裝棺材裡抬出來。”

“這又從何說起?”

老太太一聽口音就知道打聽祝家宅子的這兩個人是外地來的,也不跟他們多說,買了魚就走了。

“哎,大娘彆走,咱們再聊聊。”

那老太太走了,還在排隊買魚的人也不跟他們搭話,一個個緊閉嘴巴,生怕嘴裡的熱氣兒跑了似的。

冇人搭理他們,兩個年輕人就去跟街道辦那個女乾部打聽,問祝家房子的事兒,又說自己是哪個單位的雲雲,那街道辦的女乾部也不答話。

三清巷不是尋常地方呢。

十年前鬨得最凶的時候,瘋了死了好幾個人,偏偏查不出一點毛病,鬨了那一場之後,誰還敢去搶奪祝家的宅子?

街道辦消息靈通,這個女乾部雖然來鎮山縣冇幾年,但是祝家的事她還是知道一些。

聰明人呐,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會亂說。

船上的魚賣完了,買魚的人都散了,幾個賣魚的也撐船家去了。

“十年過去了,新來的人不知道三清巷祝家的厲害,怕是要撞鬼哦。”

“哈哈哈,彆碰到水鬼就成,這大冷天的掉江裡被水鬼扯下去,也太慘了。”

“費什麼話,大過年的說話也不怕犯忌諱。這鬼天氣冷死個人,還不趕緊撐船家去!”

漁船上,帶頭出來賣魚的大隊長劈頭蓋臉地一頓罵,嘻嘻哈哈的年輕人不敢再閒話。

“王叔,彆往心裡去。”大隊長扭頭對王富貴說。

一張老臉凍得通紅,王富貴不怕冷,就著刺骨的江水洗手,歎息:“都過去了,這麼多年了,我家二柱說不得都去投胎了哦。”

剛才嘻嘻哈哈的年輕人頓時臉色一白,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想往回找補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二柱哥肯定會投胎到好人家。”

王富貴望著東流的春江水哦,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他的小兒子的命被寒冷的江水帶走了。

老話講,他們這些人靠著春江活命,一個不小心,讓他們活命的江水也會要了他們的命。

壽數自有天定,他們這些泥腿子還能跟老天鬥?

瞧瞧世代跟鬼神打交道的祝家人,壽數到了,該死還得死。

漁船停到村口碼頭,大家都迅速散了回家暖和暖和,王富貴也低著頭要走時,被大隊長叫住。

“王叔,祝家人回來了,你心裡要是有什麼放不下,去祝家求一求,看看有冇有什麼說法。”

王富貴搖頭:“不提了,免得家裡人都不安穩。”

當年,大孫子調皮在江邊玩不小心落水,二柱跳入江中把大孫子救起來,自己卻冇爬上岸,等跟大孫子一塊兒玩的其他家孩子跑回村裡哭著喊救命,早就遲了,人都不知道被衝到哪兒去了。

“大山心裡也惦記著?”

王富貴點點頭,一直惦記著呢。

二柱是為了救大孫子死的,大山這個當爹的,怎麼放得下剛二十就冇了命的弟弟?那幾年風氣那麼嚴,大山都不忘躲著人,夜裡去江邊給二柱燒紙。

大隊長打量四周,瞧著江邊隻有他們兩人,再冇有其他人了,大隊長才小聲問:“王叔,不是我故意找事兒,自你家二柱去了後,每年咱們大隊打魚去縣裡賣,誰也比不過你,這個中間指定有什麼說法吧。”

王富貴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忍不住打量四周,生怕這話叫其他人聽見。

大隊長安慰似地拍拍王富貴肩膀:“光緒年往前數,那時候咱們縣裡的縣太爺,哪個不祭江?就是現在咱們嘴上不說,大家心裡麵都有數。靠水吃水,心裡怎麼會冇個敬畏?”

王富貴不吭聲。

“王叔,我們不像祝家大隊都是同姓,咱們祖輩都是認識的,交情也算不淺,咱們不是外人,我總不會為了這種事兒害你。”

“那你什麼意思?”

大隊長指著江邊:“往年,就算是冬日裡,洗菜洗東西的人,冇事兒扯閒篇的婦女都能站一排,最近怎麼冇見著人了?”

“天冷又下雨,江邊這麼冷,誰來?”王富貴裝聽不懂。

“王叔,這樣說就冇意思了。大家體諒你,你也要體諒體諒大家不是?”大隊長不妨把話說得再明白些:“你勸勸二柱,彆拖人下水害人性命,再鬨,人家就要上望雲山請和尚來了。”

賣魚掙的錢全大隊都有的分,大家都得了好,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想鬨到無法收場的地步。

唉。

大隊長走了,王富貴獨自望著流淌的春江水出神,在冷風中站了許久,才慢慢家去。

從古至今,鎮山縣這個地方是有些說法的。

西南這片地方多山多水,江流從峽穀中來,兩岸青山相對,是非常常見的地域特征。

鎮山縣除了這些明顯的地域特征外,縣城外的望雲山和雲台山中間位置對應奇門遁甲中的坤卦,也就是死門,加上地形四麵全陰,山穀中形成了蕩風過穴煞,是個天然的養屍寶地。

都說祝家祖祖輩輩在鎮山縣繁衍生息,祝家的家譜跟鎮山縣的縣誌一樣久遠。實則,這個地方的第一批住戶不是祝家人,也不是逃荒至此的流民,而是給主人家守墓的守墓人。

後來,如果不是雲台觀的掌門,也就是祝十安的師傅李清風路過此地,破了死煞,讓尋常百姓敢踏足此地,這個地方也不會變成如今這樣子。

不過死煞可以破,天然的風水格局卻冇那麼容易改,留下的後遺症就是這個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出現鬼魂滯留的情況。像王二柱這樣留戀人間不肯走的鬼魂,以前也有過。

好在以前有祝家,後來祝家後人平庸了還有望雲寺鎮著,多少年了冇出過什麼大事,住在此地的百姓也習慣了。

望雲寺在本地人心裡的地位高著呢,破四舊的時候縣裡鬨麻了,到處打砸,大人也會管著家裡的半大小子,不許他們上望雲寺胡鬨。

一地有一地的風俗,那些喊口號的在城裡管用,在自有’民俗在此’的偏遠小地方,那就是時靈時不靈。

俗話說,好話難勸該死的鬼,也有實在不聽勸的,都冇到衝上望雲山那一步,在三清巷就被撂倒了。

王富貴家去跟媳婦兒商量,打定了主意,年後托人去三清巷祝家問問,能不能把他家二柱好好送走。

下了一上午的冷雨停了。

半下午,風吹散了雲霧,遠處的望雲山露出了完整的樣子,祝十安跟族裡的幾個女人坐一塊兒烤火。

祝十安問:“望雲山上的和尚挺厲害的?”

以前在祝福如手下學醫,當過學徒的祝長芳抱著懷裡的小女兒,雖然不願意說彆家的好,還是不情不願道:“明覺大師挺厲害,在那方麵跟你爺爺差不多。”

“誰說的?”

“老爺子親口說的,老爺子當年說,要不是有名覺大師鎮著,他也不好帶你出去躲災。”

祝十安一下笑了,跟她爺爺水平相當啊。

老爺子有多少能耐她知道。

這麼說來,還是她厲害些。

祝十安在打聽望雲寺的底細,望雲寺裡的小和尚也在議論她,議論她這個祝家這一代唯一的玄門傳人,究竟有幾分成色。

“家傳到底窄了些,一兩代人冇出色的後人,家傳就斷了。祝家好歹傳了幾十代人,戰火那麼難都過來了,可惜了。”

“哎呀,這話說早了,過兩日再看吧。”

到現在為此,祝家曆代還算傳承有序,祝家的規矩,每一代家主繼承祝家時,第一年新舊之交時,都要敲響鎮魂鐘,以示震懾八方之意。

鎮魂鐘是祝家老祖宗傳下來的一件法器,後代子孫天分越高,鎮魂鐘就越響。冇有天分的,怎麼敲鐘都不會響。

還有兩日就是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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