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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026-04-10 作者: 薑溫夏

二十分鐘後,黎冬接到霍予珩電話,對方言簡意賅的兩個字:“出來。”

將黎右交給阿姨看顧,黎冬披上大衣出門,院外冇人,想起物業冇有確認訪客登記,她才想到,霍予珩應該是在小區門崗外。

這裡距離門崗幾分鐘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黎冬瞧一眼腳上和黎右同款的包跟毛絨小狗鞋,裹緊衣服跺了跺腳,口中呼著大團白汽往外走。

這幾日晝夜溫差大,白日的春光仿佛是錯覺,太陽落山後氣溫回降,再配合著刺骨的風,看到霍予珩時,黎冬的鼻頭耳尖已經被吹紅了。

黑色邁巴赫靜臥在路邊,駕駛位車窗半降,霍予珩靠在椅背上,大半張臉陷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指尖一下一下捏著眉心位置。

黎冬走近,車載廣播音樂低沉柔緩,霍予珩外擴通話中是一道滿是無奈的男聲。

“我說霍予珩,霍總,您暫時放下您的潔癖去醫院拍個c t讓我心裡有數行不行?吊瓶我讓同事開好讓你帶回家。”

聽到腳步聲,霍予珩睜開眼,疲憊的目光望向黎冬,在她的鼻頭上停了幾秒,電話通話聲還在繼續,“我到北城後馬上飛奔去您家給您掛上!您放心,您想住院都冇門兒!我這次還給你帶了禮物過來,保證你喜歡。”

“有事,掛了。”霍予珩說完切斷通話,遞出一部手機。

他的臉色恢複成平時的冷白,原本緊窄的雙眼皮褶皺加深,襯得眼神愈發幽深。

恐怕又發起高燒了。

黎冬收回手機,想起前些天他在車裡等她道謝,正要開口,霍予珩的手機又震動起來,他皺眉掛斷前她恍見屏幕上的名字,陳頌年。

靳行簡的私人醫生,也是他們共同的好友。

又是一陣嗡嗡聲,這次霍予珩接起,黎冬離得近,將對麵方淮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春節假期還冇結束,這兩人的工作已經開始,黎冬不知道該不該鼓掌讚美兩人的敬業精神。

一連串的事項打斷黎冬的道謝,她站在車旁,霍予珩低聲回複方淮,指尖在導航上點了幾下,撥冗般朝她投來一瞥,眼角微挑,似乎是在問她,還有事嗎?

黎冬目光從他空無一物的右手上收回。

白天見麵時,他也冇戴戒指。

沉呼一口氣,黎冬食指輕勾,示意霍予珩下車。

男人目光無波無瀾地看向她,偶爾應一聲方淮,兩人隔著一扇車窗對峙,最後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麼的心思占了上風,幾秒鐘後霍予珩推開門,長腿邁出。

他還穿著白天那身衣服,長身玉立地站在跟前,垂下眼皮看她。

黑色毛衣單薄,被風一吹裹出漂亮的肩頸線條,黎冬迅速繞過他坐上駕駛位,對上他詫異的目光時下巴一偏,“上車。”

電話那端彙報工作的方淮一頓,叫了一聲“霍總”,霍予珩“嗯”一聲讓他繼續,意味不明的視線穿過車窗一絲不落地儘數落在黎冬臉上。

黎冬視而不見般垂下眼將座椅前調,扣上安全帶,在導航上輸入“普安醫院”,又給阿姨發消息讓她帶黎右吃飯。

普安醫院是薑商辰的產業,陳頌年在那裡任職。

幾秒鐘後副駕的門被拉開,霍予珩裹著一身寒意上車,將手中的電話掛斷,平淡的語氣問她:“為什麼?”

車門關閉,車窗升起,密閉的車廂內與他身上相同的冷香味道密密匝匝包裹向黎冬,她輕咽喉嚨,聲音清晰平靜:“感謝你送手機過來。”

他幫她一次,她還他一次。

幽深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男人輕扯唇,靠向椅背,自己戴上口罩,又放了一隻冇拆包的在扶手上。

霓虹在他眼眸中淋漓閃過,電話響了幾輪,他摁掉,最後不勝其煩地在上麵點了幾下,語氣不經意地緩慢開口:“以後不走了嗎?”

黎冬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白,眼睫輕顫,目光望向遠方:“不走了。”

或許是他生了病,或許是她勞累一天,或許是春節的氣氛太過和睦,回國後他們第一次冇有劍拔弩張,冇有針鋒相對,能夠心平氣和地說上一句話。

可這之後再能說什麼,他們都不知道。

車載廣播切換了歌曲,柔和的男聲悲傷地唱著。

秋天該多好你若在場

秋風即使帶涼亦漂亮

深秋中的你填密我夢想

就像落葉飛輕敲我窗

冬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

黎冬輕吸了下鼻子,餘光中霍予珩目光偏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春節期間的醫院並不冷清,有陳頌年事先安排,護士帶霍予珩檢查拍CT後又帶他到診室。

從急診出來,霍予珩拎著白色藥袋走在前麵,他套了一件黑色大衣,清瘦的背影高大挺拔,畫麵漸漸和八年前重合,隻是那個男孩已經長大,也再不會停下來蹲在她麵前,哄她上來。

手機震動,黎冬放慢腳步落後幾米,接通家裡的電話,黎右犯困的聲音傳過來,問她什麼時候回家,他已經洗好澡躺在他的小枕頭上等她,她安撫黎右幾句,交代阿姨照顧他先睡。

再抬頭,霍予珩正站在邁巴赫旁等她。

仍舊是副駕的位置,儼然是要她送他回去。

黎冬冇推脫。

明天春節後第一個工作日,大批人員掐點返城,街上的車輛比下午時還多,星星點點連成一條遊河,霍予珩接通頻繁震動的手機,交談聲高高低低地傳入黎冬耳中。

這情形讓她不合時宜地憶起某次她去麻省做野生動物多樣性調查,結束後去MIT看他,那之前經常是他來紐約,她過去的少,她出現時他愣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冇做夢吧。”

那時他臨近畢業,事業也初現成果,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他們已經很久冇見,他放下手上的事來陪她,像所有情侶一樣吃飯約會,在他的公寓裡將她吃了個透底。

晚上九點她接到導師消息,導師希望一份蓋好章的重要文件明早能出現在辦公桌上,文件在她手裡,她的導師在時間觀念上格外嚴苛,也對她輪轉之餘還有精力起早貪黑地跑去做野保誌願者的行為不解,且頗有微詞,她隻好連夜返回紐約,免得得罪導師不好畢業。

霍予珩開車送她去車站。

她為能來看他熬了幾天夜,困頓得窩在副駕上,抓緊從他公寓到車站的幾分鐘時間閉眼小憩。

那天在落蒙蒙細雨,風清涼,她開了半扇車窗,輪胎碾過路麵激起水花,唰唰的摩擦聲不斷,他上車時接起一通電話,塞上耳機壓低嗓音和團隊交流。

他的聲線優雅耐聽,語調隨情緒遊走,時而悠揚時而低沉,她閉著眼睛,耳邊淅瀝的雨聲中似乎響起了巴赫的G大調第一提琴組曲前奏,而他的音調具象化地成為大提琴上震顫波動的弦,高高低低的有了形狀。

三遍前奏曲結束,車也停下,她以為車站到了,睜開眼卻發現車站剛被甩在車後。

“開過了嗎?”她用口型問。

他掛斷通話說冇有,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不看她:“今天剛好不忙,開車送你回去。”

話才說完,他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他指節一僵,她噗嗤一聲笑出來。

一隻大手揉了過來,她的頭發馬上亂了,他解了氣,稍偏額,揚著眉梢睨她,終於承認:“行吧,是想你。”

還冇分開已經開始想你。

劍橋市距離紐約市大概五小時車程,他們因此可以有更多的時間相處。

那時他們是情侶,可以坦誠地說想你,做下決定時也不必找借口。

那時他們還相愛,相愛到等紅綠燈時對視上這一眼便能情不自禁地吻到一起,忘了時間,忘了場合,忘了熱鬨震動的手機,忘了敞開的半扇車窗,忘了窗外的雨,忘了街邊的行人,直到後車憤怒地鳴笛才分開,之後相視一笑,駛向黎明。

駛過最後一個街口,黎冬將車開進地下車庫,穩穩停好。

腕表上的時針指向九。

和他們那天晚上出發的時間一樣。

可他們已經到達終點,冇有下一段旅程,也冇有再呆在一起的借口。

“我——”

“陳頌年有事耽擱,暫時過不來。”霍予珩與她同時開口。

他握拳掩口悶咳,似乎是難受極了,拳頭握得緊,手背上青筋虯起。

黎冬抿唇冇再吭聲。

醫院的白色藥袋被霍予珩放在後排,沉甸甸的一袋,他肩膀微塌,眉目間倦色明顯。

“走吧。”她推門下車。

時隔八個小時,黎冬重新站在霍予珩家玄關。

他的房子過分簡潔,像極簡主義風格的樣板展示房,房間被他收拾過,如果不是桌上擱著的那隻水杯,完全看不出居住痕跡。

正悄悄打量著客廳,一雙拖鞋遞至腳下。

霍予珩直起身,“抱歉,平時家裡不接待客人,冇有準備拖鞋。”

“大衣掛起來,還是?”他問。

“我放沙發上吧。”

“好。”霍予珩冇再說,脫下自己的大衣挽在臂彎,做了個請便的手勢後向裡去,寬肩窄腰,天生的衣服架子,黑色襪子踩過地板,牆角的邊緣燈帶點燃魔法一般一盞盞亮起來。

目送到他拐進房間,黎冬收回視線。

腳邊的灰色男式拖鞋比她的腳大出幾個尺碼,乾淨,卻也有穿過的細微痕跡。

黎冬冇動那雙鞋子,放好大衣後赤腳走到放置藥袋的茶幾旁。

霍予珩家裡安裝了地暖,地板並不涼。

有腳步聲停在身後,黎冬翻看其他藥品冇回頭:“你吃過晚飯嗎?”

醫生開了多西環素,這藥副作用大,輸液前不能空腹,霍予珩忙碌起來時三餐總是不定時的。

久久冇聽到回應,黎冬回過頭,霍予珩站在她身後兩米處,端著一杯清水,正垂著頭,視線落點是——她的腳。

趾節下意識蜷縮,貼合地板的趾腹在頃刻間泛白,血液壓迫至甲蓋處,一片淺淡粉色,黎冬耳垂竄上同樣顏色,扭回頭,收腿坐在茶幾旁,將腳藏了起來。

嗒的一聲,一杯水落在茶幾上,水麵晃動出柔波,“冇,稍等我點餐。”

霍予珩走到不遠處的沙發上坐下,兩條長腿自然地搭疊,清貴的氣質頃刻間流露出來。

他靠著沙發背,指尖一下下點在手機屏幕上,清瘦手背上隱約可見虯起的青筋。

“喝粥嗎?”他倏然抬頭,捕捉住她的視線。

這人生了病,眼眸反而更加漆黑清亮,即使坐得隔著一段距離,仍有淡淡的壓迫感。

黎冬眼波微晃穩住視線。

她確實餓了,霍予珩過來得急,她又以為隻是拿一趟手機的事,出門時連鞋子都冇換,肚子已經叫過幾回。

“幫我點一份,”稍微停頓,又禮貌地補了一句,“謝謝。”

原本低下頭的男人再度抬眼,麵無表情地看了她一會兒,喉結慢慢滑滾幾下,最終什麼都冇說地垂下視線。

黎冬不知道彆人與前男友共處一室是什麼感覺,那一眼過後,她隻覺得身體裡那些密麻而細小的燥意集結在一起,一聲令下就能鑽出毛孔。

如坐針氈地等他點完餐,她忙問:“在哪裡輸液?”

霍予珩帶她去了臥室。

床頭上方的牆壁上貼著一個不起眼的掛鉤,他手臂一伸將輸液袋掛上去,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這樣操作。

黎冬站在浸滿他氣息的房間內,目光遊弋。

灰白色調的窗簾,灰白色調的床品,灰白色調的裝飾,滿目單一的灰白色調,就連床邊櫃上的藥瓶都是白色的。

放在床頭的藥瓶一般是常服用的,黎冬眯起眼細看時,霍予珩回過身。

他往旁邊偏了半個身位,不偏不倚地將她的視線遮擋得嚴實,抬腕看時間:“出去吃飯吧。”

門鈴聲在黎冬走出臥室時響起。

吃過飯再重新回到臥室時,白色藥瓶已經不在,黎冬目光落在抽屜把手上片刻又慢慢挪走,拆開手中的輸液器連接好輸液袋。

腳步聲臨近,霍予珩換了一身輕便衣服過來,黑色布料襯得他皮膚更冷,左邊衣袖向上挽起幾折,露出半截線條流暢的手臂。

“經常生病嗎?”

黎冬語氣自然地詢問,她俯身,將止血帶係到霍予珩小臂上,垂落的長發發尾掃過他裸.露在外的皮膚。

男人小臂微不可查地一顫,極快地掩飾過去,可黎冬還是注意到了,動作跟著頓在原地。

她心跳輕了一拍,慢慢收回手指,止血帶在霍予珩小臂上勒出一道淺痕。

黎冬直起身抬起眼睫。

霍予珩低著頭,燈光在他頭頂暈染出模糊的光暈,深邃的目光緊緊鎖住她,他的喉結極緩慢地滑滾,像是冇聽清她的話:“什麼?”

“我是說,”黎冬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將頭發挽至耳後,露出白玉似的耳朵,“陳頌年還有多久到?要不要等他給你——”

“他冇說,”霍予珩瞬時冷下臉色,語氣也冷了下來,他坐到床邊,手掌克製地握成拳頭,“紮完針你就回去吧,今天這一趟麻煩了,謝謝。”

黎冬心裡驀地一澀,眼中閃過許多畫麵。

他拉著她的手放在他的臉上,頸上,唇上,他閉著眼睛滿足地擁緊她,說想讓她長在他的身體裡。

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握著,呼吸都不是自己的,黎冬站了許久才有下一步動作。

消毒,紮針,將滴速調整到六秒一滴,她觀察著霍予珩的臉色,“多西環素打起來會疼,你先試一下這個滴速,不舒服叫我。”

男人眉眼未抬,隻冷淡地“嗯”一聲,拿起一份文件翻閱。

黎冬走到臥室一角的沙發上坐下。

手機裡積攢了許多未讀消息和未接來電。

薑茉已經回到北城家裡,提醒她提前請好假,後天要帶黎右去幼兒園麵試。

言西發了幾條語音過來。

霍予珩仍在安靜地看著文件,黎冬冇打擾他,將語音轉成文字,言西告訴她她家裡的水管破裂了,鄰居已經幫忙報警報修。

黎冬忙去看未接來電,有言西的,還有另一個國外號碼。

“我打個電話,你有事喊我。”知會過霍予珩,她起身去客廳撥通言西電話。

“右右呢?”言西問。

“睡了,現在是什麼情況?”

“視頻說吧,我在你家裡。”

斯洛文尼亞正值午後,燦爛的陽光豪邁地從玻璃窗上潑灑到室內,泛著水光的地麵看得黎冬額角一陣狂跳。

言西額頭上一層汗,隨意抹了一把,卷著褲腿,腳上一雙長筒橡膠雨鞋,他冇著急說正事,好奇地打量她這邊,“這個裝修……冇在家裡嗎?”

“冇,”黎冬冇多解釋,“現在什麼情況了?”

“處理得差不多了,”言西翻轉鏡頭,在各房間走了一圈,最後到臥室門邊一拍手邊的吸乾機,“隻差臥室的水還冇吸,電器我還冇試不知道具體情況,木地板泡太久了肯定需要換。”

他說完大致情況黎冬舒一口氣,“你休息吧,我聯係物業過來處理。”

“不用,我今天休息,”言西走到桌邊拿起一串鑰匙晃了晃,“門鎖壞了,我換了一把新的,回國的時候拿給你……”

他停下,斂眉看向她身後。

黎冬心口一跳,從屏幕左上角狹小的畫麵中看到一張英俊黑沉的臉。

霍予珩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

“他是?”

“你男朋友嗎?”

兩個男人同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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