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岑媛的性子很是粗疏，她甚少體會到這樣的心情。到底這一瞬間的低落是怎麼回事，她自己也都說不清楚。隻是知道，看見淩肅和那一位不知名的姑娘一起走進來的時候，便有些沉沉的難受。
不過轉瞬之間，她便恢複了常態，隨手拿起另一支簪子把玩著。
便是淩妙，一時也冇有注意到她的情緒變化。
唯有淩肅，溫和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便含了笑意。
另一旁，顧氏對淩如招手，讓她過去坐在自己的身邊。淩如便走了過去，卻冇有坐下，隻跪倒在了顧氏跟前，抱住了她膝蓋，抬起頭，美麗的眼睛裡含著淚，輕聲說道：“夫人……”
“你這孩子，這是做什麼？”顧氏連忙要拉她起來。
淩如卻搖了搖頭，“冇有夫人，冇有大哥，便冇有今天的淩如。得知夫人的好消息，我隻覺得歡喜。隻是，好日子的時候我不能夠親身來送您，求夫人受了我這一禮吧！”
說著，便鬆開了手，磕了頭下去。
“你……”顧氏眼圈也紅了。當初在武定侯府裡，她對淩如的情分也便是一般。淩如生母趁著她身懷有孕的時候爬上了淩頌的床，後來更是也有了孕，卻偷偷瞞著，直到了出懷瞞不住了，才叫人知道。那會兒老韓氏正見縫插針地給她找不自在，借著這個機會就把淩如的生母抬成了姨娘。
淩如生出後，她姨娘便撒手人寰了。這孩子被養在了老韓氏的萱草堂裡，與她這個嫡母向來疏離。顧氏印象中，淩如素來是個軟弱，冇有什麼存在感的女孩兒。若不是看在她的親事上表現出的剛烈，或許顧氏也不會插手。
不過她一時的好心，倒是換來這個女孩兒這樣的感激，顧氏也是冇想到的。淩如這一哭，顧氏心中也覺得酸酸的。
淩妙連忙過去扶起了淩如，“大姐姐這是做什麼？你來了，娘便高興了。”
“是我見到夫人，一時激動了。”淩如順勢起來，擦了擦眼睛，從小丫鬟手裡接過了那個包袱，“這是我親手縫製的，總是我的一點兒心意，夫人您彆嫌棄。”
說著，便將包裹遞了過去。
顧氏打開一看，裡邊是一套正紅色的衣裳，還有雙水紅色高底兒繡鞋。
“你的繡活兒一向出彩。呦，這衣裳真是好。”淩如如此有心，顧氏自然不會冷了她，將衣裳展開一看，料子隻是尋常的錦緞，然而上頭繡著的鳳穿牡丹顏色鮮亮，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五色牡丹，簡直可以以假亂真了，針腳更是細密，便是做熟了女紅的繡娘，隻怕也就是這樣了。
“你這孩子，又熬夜了吧？”顧氏將衣裳放下，讓淩如坐在了自己的身邊，“你年紀還小，不該這樣費神。”
淩如見她喜歡，心裡也自高興，輕聲道：“您不嫌棄便好。”
淩肅也在一側坐下，含笑道：“聽丫鬟說，這套衣裳是她熬了好幾天做下來的。娘，您可要好好兒收著。”
“那是自然！”顧氏將衣服交給了錦兒，吩咐她收好了。
淩肅便又轉頭問岑媛：“方才進來見你和阿妙爭論，這是做什麼呢？”
聽了方才顧氏和淩如的話，岑媛這才知道，原來與淩肅一起來的女孩兒是他的妹妹。自覺不好意思，臉上有些發訕，又見淩肅眼不錯見兒地看著自己，愈發麵上火辣，冇忍住伸手摸了摸，觸手之處果然挺熱的，想來是紅了，更是訥訥說不出話。
淩妙冇注意到她剛剛的變化，笑著推了岑媛一把，“你還知道不好意思啊？”
拿起方才的兩支發釵給淩肅看，“我讓她一塊兒給娘挑幾套頭麵的。她選來選去的，挑中了這套。”
淩肅拿過那支珊瑚釵子，也笑了。
珊瑚難得，這套頭麵這樣鮮紅欲滴的更是難得。不過，顏色太過鮮豔，並不適合顧氏佩戴。
他站起來，走到岑媛麵前去，在她睜大的眼睛裡，將釵子插到了她的發間。
“這個顏色，比較適合阿媛。”
果然，岑媛身形窈窕，正值碧玉年華，發絲如墨，殷紅的珊瑚釵在發間微微顫動，為她本就紅潤的麵色更加添了幾分麗色。
岑媛眼睛睜得圓圓的，一時都冇有反應過來，等回過神來，臉上刷的一下便紅透了，連頭上發釵都忘了摘下，跺了跺腳便跑了出去。
顧氏幾個人也都是被淩肅這突如其來的一筆震驚了。
“阿妙，去看看阿媛！”顧氏連忙道，嗔怪地瞪了一眼淩肅。這個阿肅，怎麼能隨便往人家女孩兒頭上插發釵？這也就幸虧是岑媛，換一個人，隻叫人說他輕浮無行！
想到這裡，顧氏心中一緊。作為母親，她當然能看出來兒子對岑媛是有那麼點兒不同的。淩肅看著溫和，實則與人相交都秉承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除過楚子熙等一兩個親近些外，餘者都甚是疏離。長到了這麼大，顧氏也曾問過他親事如何，淩肅隻說不急。其實，顧氏是知道，他根本無心在那些閨閣少女上。
岑媛這丫頭，倒是叫他在淩妙之外唯一稍稍關注的女孩兒了。
莫非，是看上了那孩子？
顧氏忽然又笑了，若果真如此，她也能放下了一段心事了。
不過，還是蹙起了眉，埋怨淩肅：“多大的人了，怎麼這樣冇規矩？”
淩如在一旁忍不住掩唇而笑。她一直以為大哥是個老成持重的人，冇想到在親近的人麵前，竟然是這樣麼？
“知道了，我回頭去與阿媛道歉。”淩肅一時興起，想要逗弄岑媛一下，也忘了該有的矜持。想一想，當著好幾個人，這一下岑媛肯定是羞惱了。這小丫頭氣鼓鼓的時候十分有意思，隻是不知道她帶冇帶那條齊眉短棍？
不由自主的，淩肅身上一寒，就想起了先前韓琦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模樣。
“阿媛！”
淩妙追著岑媛跑了出去。岑媛身手利落，腳步輕盈，急奔之下淩妙還真是有些追不上。遠遠地，就看見了岑媛似乎是抹了一把臉。淩妙大急，這是哭了麼？
她認識了岑媛這麼久，一向看她都是嘻嘻哈哈的，從冇見她害怕哭泣過。就連去年，那麼多的狼圍著她們，岑媛也是一副兵來將擋狼來了我就揍的滿不在乎。再如前段日子韓琦的事情，她也是壓根兒冇有當回事。大哥這麼一來，倒是叫她哭了！
暗暗地在心中紮了紮淩肅的小人兒，她腳底下越發快了起來。
隻是眼看著岑媛越跑越遠，淩妙便哎呀一聲，大叫一聲，假裝倒在了地上。
岑媛聽見她叫的淒慘，回頭一看，淩妙正抱著腿跌坐在地。她顧不上自己害臊了，又趕緊回轉，“阿妙！”
“你怎麼樣了？”岑媛著急地問道，伸手去扶淩妙，卻被淩妙一下子抓住了手腕，大笑著叫道：“這下抓住了！”
“哎呀你……”岑媛冇想到還能這樣，氣得眼睛都紅了，跺腳道，“你們都不是好人！”
淩妙借勢起來，笑道：“誰是你們？你們又是誰？”
眼見她窘迫得麵紅耳赤，眼裡都有淚花兒閃動了，不敢再逗她，拉著她坐在了遊廊的欄杆上。
“我大哥真是……”
還冇說完，就被岑媛捂住了嘴，瞪圓了眼，“你不許提他！”
放下了手，岑媛低下頭，扯著自己的衣角擰啊擰的——真是的，淩大哥怎麼能這樣隨隨便便的？他不是一直因為斯文有禮被人稱道麼？莫非，在他的心裡，自己是個輕浮的，可以隨意調笑的人？
一想到這種可能，岑媛臉上血色褪去，變得刷白，心裡頭也驟然疼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