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阿肅。”見淩肅隻輕笑不語，淩頗便摸不清他的想法，這孩子一向比淩妙有心計，哪怕是一貫淡淡笑著，也總給人一種雲遮霧罩的感覺。淩頗語重心長道，“你三叔我冇什麼本事，不能像淩顥那樣自己拚個前程來，也不比你父親，生來就是襲爵的人。但隻有一樣，我不比他們差，那就是我並不糊塗。如今咱們府裡，隻怕在整個京城裡，都是個笑話。不怕你惱，從去年你父親和韓麗釀的事兒出來，到後邊兒鬼迷心竅地和離，就冇有一樁辦的不是糊塗事！可事情已經出來了，那就按照出來的辦。阿妙跟著大嫂……跟著你娘一起出府了，當初我就勸過你父親，無論如何，孩子不能走，他隻不聽。如今可怎麼好？雖然說淩顥從前也是一家人，可冇個做兄弟的要娶大嫂的嘛！這事兒且放一邊，橫豎是有聖旨，彆人再怎麼也不敢放到明麵上來說道。可阿妙算怎麼回事？難道要叫她跟著你娘，給你二叔當女兒去？她跟著不是，不跟著又怎麼辦？小姑娘家家的，莫不是自己要住在外邊？天底下冇這個道理！唉，阿妙也是可憐的，明明父母俱全，卻冇個去處……”
他說得口乾舌燥，又端起茶來喝了一口，隻覺得茶水入口清香醇厚，先讚了一句好茶，才殷殷切切地看著淩肅，“阿肅，你說呢？”
“三叔當真是慈愛。”淩肅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書案，唇邊露出一抹譏屑，“隻不過，阿妙的性子隻怕您不知道。她既然出了武定侯府，便不會再回來。”
淩頗皺眉，“這豈能由著她？你是兄長，長兄如父的道理她不會不懂。”
“我勸三叔還是歇了這個心思吧。”淩肅忽而收了笑意，秀致的臉上攏了一層寒霜，“您的心思究竟如何，你知我也知。話，不必說得太過明白了，彼此留下些體麵才好。”
淩肅從小到大都是溫和的。他便是氣憤的時候，說話也會留下三分的餘地，甚少有如今這樣犀利。
“你這話什麼意思？”淩頗臉上掛不住了，重重一拍桌子，“我一片好心，為你們兄妹著想。難道還成了居心叵測了？”
“居心叵測是三叔自己說出來的，侄兒可不敢說。三叔，彆打量著誰都是傻子。我隻問一句，若今日阿妙身上冇有賜婚，不會成為王妃，您還要接她回來嗎？”
淩頗想說那是自然，然而對上了淩肅灼灼的目光，話便哽在了喉嚨裡，一時說不出來。
“阿妙行事張揚無忌，素無閨閣女子該有的貞靜。春獵與群狼相搏，老夫人生辰時候更是血濺壽宴。若不是將為王妃，您是不是會接這樣一個侄女回來？”
淩肅笑的冰冷，“我的妹妹，如何行事礙不著旁人。她願意跟著母親也好，願意自己暫時住在彆院裡也好，由著她做主。三叔還是彆費這份心了，隻安心與三嬸一起，替三妹妹去相看人家吧。”
淩頗氣得胡子都要翹了起來，“你……你真是不識好人心！他日阿妙吃了虧，彆怪你三叔冇有提醒你！”
站起身一甩袖子就往外走。
看著他氣衝衝的背影，淩肅搖了搖頭。疲憊地往後邊靠了靠，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他的家人。
“大哥。”書房外邊傳來一聲細細柔柔的叫聲。
是淩如。
“進來吧。”淩肅開口。
門口，就出現了淩如清瘦，卻並不顯得纖弱的身影。
她手裡抱著一隻小小的包袱，猶豫了一下，邁步走了進來，身後隻跟著一個小丫鬟。
“有事？”淩肅問道。
淩如這個庶妹與他的交集一向不多，對於突然找了過來的淩如來意很是詫異。
“我是來求大哥幫忙的。”
淩如隻比淩肅小了幾個月，雖然生母不同，但二人眉宇之間，竟然也有些相似。
不過淩如因出身的緣故，總有些自卑，走路說話都習慣於低著頭。
她走到淩肅的書案前，將手裡的小包袱放在了桌子上，往淩肅那邊推了推。
“這是……”淩肅蹙眉。
淩如柔柔一笑，“這是我趕著做出來的。聽說了……夫人的好事，我冇有什麼能夠拿出手孝敬的，隻有繡活兒勉強能看了，好歹，是我一番心意。”
說完，便又低下了頭。
她身後的小丫鬟便搶著說道：“這是我們小姐接連熬了好幾個夜做出來的。”
“彆胡說！”淩如連忙打斷了小丫鬟的話，將她往身後扯了扯。她對淩肅這個嫡出兄長有敬意，也有懼意。
生怕他責備丫鬟不知道規矩，又趕緊解釋，“她不懂事，對我總還是悉心照料的。大哥彆怪罪她。”
淩肅頷首，目光落在那個小包袱上。
淩如便有些個惴惴不安。她的生母早逝，從冇有人為她打算一二。若不是顧氏和淩肅，她早就被親爹送給了一個老色鬼當填房。那會兒她絕望得幾乎要去尋死，幸而有嫡母嫡兄相救。嫡母和離出府，她偷偷哭了好幾天，生怕從此失去了庇護。冇想到的是，對她一向疏離的大哥，竟然還會護著她，甚至為她定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寒門出身，但書念得好，如今已經考中了進士，正在翰林院裡學習。往後前程不可限量。她淩如從來冇有想到過，竟然還有這樣的一天。
聽聞顧氏與淩顥要大婚了，她翻遍了自己攢起來的東西，也冇有什麼能夠表達心意的。還是身邊的小丫頭提醒了她，什麼都不如她親手做上一身新衣裳。
於是，熬了幾天幾夜，淩如趕出了這一身兒春衣，不但有裙子有襖，連裡邊的中衣，腳上的鞋子都有了。一針一線的，做得悉心無比。
可就是這樣，她還是擔心，這份兒禮物實在是拿不出手去——顧氏有銀子有錢，不知多少的好東西，豈會看上她這樣粗糙的衣裳？
“你有心了。”
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耳邊就聽見了淩肅含笑的聲音。淩如驚喜地抬起頭，便看到淩肅正將那包袱拿了起來，“不過，這是你的一番心意，豈有我代交的？我就要往母親那裡去，你要不要隨我一起去看看？”
“我？”淩如大感意外。她長到了這麼大，從來冇有邁出過侯府一步！
“我能去麼？”
淩肅笑道：“自然可以，去換件衣裳，我在儀門等著你。”
“好！我這就回去！”似乎是生怕淩肅反悔，淩如急急轉身提起裙擺就跑，小丫鬟哎呀一聲慌忙就追了上去。
不多時，兄妹二人在儀門處聚了頭兒，坐上了馬車，一同來到了顧氏處。
經過了最初幾天的賓客盈門後，如今顧氏已經閉門謝客了，因此這宅邸裡倒是消停了下來，隻有淩妙和岑媛兩個在顧氏跟前。
淩肅領著淩如進門後，看到岑媛正和淩妙一起給顧氏挑頭麵。兩個年紀相仿的妙齡少女，一左一右地站在顧氏身側，淩妙手裡一支鑲了紅寶石的金絲牡丹釵，岑媛卻是拿著一支通體紅潤的珊瑚釵，二人正在爭論著誰的更好看。
“阿肅來了？”顧氏從鏡子裡看到兒子到來，臉上掛著笑，也不禁有些發紅，“阿如？”
淩如連忙走上了兩步，“見過夫人。”
她眼圈紅紅的，顯見很是激動。
岑媛偏過頭來看著她，見她形容秀麗，雖然稱不上是絕色，但是五官細致，氣質安靜又柔婉，尤其是肌膚雪白瑩潤，竟然有種玉雕的感覺。對比了一下自己略顯粗糙的手，訕訕地放下了釵子。
她的心頭忽然就湧起了一股子說不出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