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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女人和小孩

2026-10-26 作者: 青二十七

青湛湛的青磚牢房,隻有鐵門上的一個小方洞通向外界。

青二十七耐心地等待門外的人。

果然,那人又打開了鎖,洞孔一亮,青二十七還未及看那是什麼人,那人推了一樣東西進來。倒把青二十七臊的:竟是一個溺器。

然後他敲了敲鐵門,說道:“把上次給你的遞出來。”聽聲音,是個正處於變聲期的少年。

青二十七聽到他說話,再是高興不過:“小哥兒,謝謝你。請問這是哪?”

少年卻很不耐煩地又敲敲鐵門:“快點。不然冇下頓。”

青二十七乖乖地把舊的飯碗湯碗遞出去給他,他又遞了新的進來。

青二十七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先是好聲好語、後來是哀求,最後張口大罵可不論青二十七怎麼逗那少年,那少年都再不說話了,將飯菜一遞,洞門一鎖。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青二十七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汙言穢語都罵了一遍,回應她的,依然是隻有她自己。

很久以後,青二十七覺得內急。可是蹲在溺器上試了又試,卻怎麼也排不出來。

明明房間裡隻有她一個人,她卻好像被無數人盯著看一樣,一張臉漲得發熱,索性和衣而睡。可是又哪裡睡得著?

起來躺下、起來躺下地反複多次,她方才排了一點點出來。

她身上到底有什麼值得讓人如此折磨她?青二十七想不透。

她撫摸牢房的磚牆,似曾相識的感覺揮之不去。

可怎麼會隻有她一人?這世上真的隻剩她一人了麼?

她不要死,她不想死,她不能死!她告訴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可是牢中歲月如此漫長,青二十七變得越來越神經質。

每隔一段時間,那少年就會送一次食,同時收走上次送來的器皿。

不過他再也冇有和青二十七說過一句話,任她自言自語地和他嘮叨。

青二十七快瘋了。

她不知道外麵是什麼情況,甚至不知道當下是白天還是黑夜。

她隻能靠那少年的送飯來算時間,假設一天三餐,那麼三次就是一天。每一“天”,她就把衣服撕下來一個細條。

青二十七對自己說,結繩記事,不外如是。

冇有人和她說話,她就和自己說話。

她記得陸聽寒給自己的信裡所抄錄的那些詩詞,她一遍一遍地記誦。

除了辛詞,也有許多是陸老爺子的詩。

“閉門萬事不相關,飽受人間一味閒。琴薦澗生識雨至,衣篝香冷歎春殘。早曾寄傲風煙表,晚尚鐘情水石間。小市酒旗能喚客,試尋鄰曲共開顏。”

最喜歡還是陸聽寒寫給自己的第一封信裡的那首:

“長恨複長恨,裁作短歌行。何人為我楚舞,聽我楚狂聲?餘既滋蘭九畹,又樹蕙之百畝,秋菊更餐英。門外滄浪水,可以濯吾纓。

“一杯酒,問何似,身後名?人間萬事,毫發常重泰山輕。悲莫悲生離彆,樂莫樂新相識,兒女古今情。富貴非吾事,歸與白鷗盟。”

陸聽寒給她的青竹碧玉簪青二十七還留在身邊,她不停地摩挲著,想像那是他的溫柔的笑,是他的體溫。

陸聽寒,你離我是遠還是近的?你為什麼不留在我身邊?你真笨!

有時候青二十七也想到畢再遇,想到暮成雪,想到楚樂一,想到桑維梓。想到那些對她來說很重要,讓她又喜又悲又怕又擔心的人們。

然而,漸漸地,所有的想法都不見了。

每天除了盼著那送飯的少年來,青二十七想到的反而是那些小時候已經幾乎被她完全忘掉的往事。

她和柳芊芊一起練功打鬨,她一臉崇拜地聽桑維梓講故事

有人說,記憶一直都在你的腦海裡,你會一時忘記,但它們並未丟失;它們好好地放在腦海自動生成的抽屜裡,等你在某天重新翻起。

還有人說,當你快死的時候,就會記起這些你以為早就不見了的記憶。那久塵封的、久遠的記憶出現得越多越快,就說明你在越來越靠近死亡。

有一次,青二十七甚至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桑維梓的情形。

稻草搭成的茅屋,很像前幾日她與桑維梓同住的地方,她似乎被一對老夫妻養著,然後桑維梓像個仙女一樣出現,把她帶離了那裡。

青二十七再也冇有回到那裡過,她甚至不知道那是哪裡,更不會知道那對老夫妻是什麼人。

再之前呢?

青二十七躺在冰冷冷的青磚地上,冷汗直冒。

五歲,年紀太小,所以不記得,這是很正常的事吧?

頭很痛,每次觸及至此,頭就痛得厲害。

她想起那些久遠的事,是因為快死了麼?

鐵門哐哐地響動,那少年來了?

青二十七掙紮地爬起來,卻又一頭栽了下去。

明明聽到有人打開了鐵門,可她竟陷在可怕的夢魘中醒不過來。

她醒不過來。隻覺得有人把自己的身子拖著走。

所以,她是死了麼?青二十七這麼想著,再次失去了意識。

亮。

這是青二十七醒來後的第一個反應。

很亮。光線刺得她睜不開眼。

然後她才覺得手腕痛。

原來有人把她雙手縛住,吊了起來。她的手腕被自己的體重所墜,繩子勒得生疼。

未嘗睜眼,聽見那急切的、帶著哭腔的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小糖,小糖你怎麼樣?你們不要臉!有什麼手段衝我來好了,欺負一個小女孩,算什麼本事?”

男人的聲音說:“你知道我們要什麼。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麼程度?”

“唰!”身上火辣辣地疼,有人抽了青二十七一鞭子。青二十七不能睜眼,咧了咧嘴。

隻聽那女人嗚嗚地哭了出來:“小糖”

青二十七皺皺眉,她想,這聲音為什麼這麼好聽?你再叫叫我呀。

又是火辣辣的一鞭子,又是那女人的哭聲。

然後那女人撲過來抱住青二十七。

在她溫暖的懷抱裡,青二十七身上竟也不覺得疼了,隻想她這樣抱著自己,撫摸自己。

可她為什麼要哭?她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青二十七冇來由得地心酸,輕輕地道:“媽媽你彆哭我聽話,我很聽話。你說的我都記得”

那女人溫柔地道:“小糖最乖了。告訴媽媽,你今年幾歲了?”

“三不對不對,我今年四歲了!”青二十七明明睜不開眼,卻好像看到了很美的景像。

有長長的卷發的女子拉住她的手,她們走在一個有奇怪裝置的地方。

她們坐在一個很大的杯子裡,那個杯子會自動轉啊轉。她們在大大的杯子裡放聲歡笑。

這時候青二十七看到遠處有個很大的輪子,輪子上都是燈,閃閃爍的燈,好漂亮。

那女人告訴青二十七那叫摩天輪。

她說我們去坐摩天輪好不好?青二十七說好啊好啊。

走近了才知道,摩天輪的邊緣是一個一個像吊籃一樣的小房間,她們坐進去,她們跟著摩天輪一點點升高,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女人說小糖小糖你看到了麼,那幢高樓裡就是我們的家。

可是摩天輪突然停住了,青二十七和那女人被困在最高的地方。青二十七不住地哭,那女人說不要緊,我們再等等,會有人來救我們。

青二十七的耳邊充斥著女人和小孩的聲音:

“小糖很乖哦。你還記得媽媽和你說過什麼話麼?”

“活活著彆死”

“還有呢?你是不是在騙媽媽,你根本就不記得”

“我記得啊我記得啊,我記得的媽媽說,那張圖一定要記得”

“好啊,小壞蛋,你就會騙人。我才不信呢!”

“真的!誰說我騙你!我最會畫圖了啊”

青二十七的腦海裡像生出一枝筆,在虛空中提筆。

可那虛無的筆,為什麼這麼重?

原點不對這個地方不對,這個時間不對!

“轟!”腦子裡像炸開了什麼,痛得好像快要裂開,青二十七突然間清醒過來:這是大宋開禧二年。

她睜開眼,觸目依然是關她的青磚牢房。

那麼,適才的一切,全是幻覺麼?

青二十七趴在地上,身體火辣辣地疼。

她拉開衣袖,傷痕赫然在目。

那麼,適才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青二十七昏昏沉沉的,隻覺得冷得不行,她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禁不住牙關格格地響。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到了一個極限。可是她怎麼辦好?

隨即,青二十七陷入了另一個夢境。

她夢見那個女人,夢見那個女人抱住她,唱歌給她聽,她唱的正是:

“獨夜無伴守燈下,清風對麵吹。

十七八歲未出嫁,看著少年家。

果然標致麵肉白,誰家人子弟。

想要問伊驚歹勢,心內彈琵琶”

原來那個曲調是你教給我的麼?可是你的臉為什麼我都看不見?你為什麼一臉是血?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是有人撞門的聲音!。

那女人抱起小小的青二十七,和另外一個女人一起從後門便跑。

她們跑啊跑啊,不知道跑了多遠,另外那個女人突然把她們往邊上一推,讓她們藏在一堆垃圾裡。

然後有人追來了。

另外那女人的身子飛了起來,像一片葉子飛在半空

她們躲著冇出去。

抱著青二十七的女人捂住了青二十七的嘴,一滴一滴的眼淚掉在青二十七頭發中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青二十七從夢魘中驚醒,是那送飯的少年。

少年急切地打著鐵門,他問:“喂,你冇死吧?”他的聲音中充滿了關心。

青二十七心中一暖,她想回應那少年卻發不出聲,她想要爬過去,卻挪不動分毫。

少年歎了一口氣,說:“你若是冇力氣,敲一敲地,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青二十七輕輕地扣了扣地板,讓他放心。

少年不再說話,腳步聲漸漸地去了。

似夢非夢。

青二十七忍不住微微地笑。不知被誰驅使一般,嘶啞地喚了一聲:“小哥哥”

小哥哥?小哥哥?!

她驀地想起了什麼,卻又不敢置信。

她趴在地上,繼續地養氣力,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才醒,又吃了那少年送來的飯菜,總算緩了過來。

青二十七重新審視這空蕩蕩的青磚牢房,往其中一處敲了敲,又往另一處敲了敲如此試了一試,終是發現了聲音特彆之處。

“空空”這代表了牆後中空,有一個洞。

這洞,也許通向外界?

青二十七的心呯呯直跳,她用指甲去摳磚縫。

果然,那磚與磚咬合並不緊密,且是用麵粉糊住的,她一摳,那麵粉就颯颯地往下掉。

很快地,青二十七便挖了一塊磚下來,看見後麵那幽幽的洞。

一陣風從那裡吹過來,這說明這洞穴不管通向何處,但一定是通往外界的。

青二十七冷笑起來。

她又俯下身,去找貼近地麵的某處牆縫。果然,有一處縫隙很大。

她用青竹簪往縫隙中一挑,挑出一卷紙來。

不必把紙展開,她也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一篇文字一幅圖。

圖自然是如何從這洞穴逃離牢房的路線圖。

而那文字,記載著曾經也在這個牢房住過的人的經曆:他在這裡住過七年之久。並以七年之力,悄悄地挖了這個洞穴。

如果青二十七冇記錯的話,此人是個侏儒,所以挖的洞口並不大,僅能容他自己通過。

他說除他以外,大概無人能逃離此地了。

他在自賞自傷之餘留下此文,就是想讓後人知曉,他的憑空消失,並非靈異事件。

若是運氣到了、又有足夠的毅力和智慧,也可以和命運一較長短。

青二十七背靠在牆上,眼淚早已流乾,可此刻,兩行淚卻在虛幻中流了下來:這是一場大夢麼,她的開禧二年?

可為什麼,她現在想起來的一切,才更像一個夢?

夢。一個夢。

因為唯有夢,才會如此虛幻,才會如此,細節清晰,而主乾模糊。唯有夢,才會如此跳躍、冇有邏輯,串不成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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