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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局中局

2026-10-26 作者: 青二十七

青二十七再覺得挫敗也毫無意義,現在她能做的就是順從桑維梓,桑維梓讓做什麼她做什麼。

用腳趾都能想到,附近必有她一時未能察覺的眼線。

於是她依然一邊篤篤地拐杖點地,一邊罵罵咧咧地道:“少年人!走路不看路,我這把老腰骨,豈能經得起你這一撞?你爹娘怎麼教你的?”

桑維梓很配合地回答說:“阿婆對不住了,我這不是要帶你去城東最有名的跌打師傅李藥師那兒麼?”

她扶住青二十七手肘,帶得青二十七往邊上一看:

有個挑柴壯漢正在左側,青二十七與桑維梓在此爭執,他卻如聾人一般不聞不問;

右前方又有馬車,竹簾放下,隱約有人從中往外看;

左前酒樓二樓的公子哥,忙忙避開了青二十七看向他的目光,但是身子卻保持了前側的姿勢

這些人,無一不是在青二十七走進這條街時,亦“恰好”路過、“恰好”在此;這時候,有意無意地向她們包圍過來。

桑維梓扶住青二十七,慢慢走向一個缺口,一步、兩步、三步,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青二十七與她如心有靈犀,同時發足,施展輕功躍上屋頂。

她們一動,盯梢之人皆亦動了。

身影仆仆,身後不知幾許人從不同方位追來,冇意料到她們突然行動,到底慢了一步。

青二十七不由自主地被桑維梓拉著一直走一直走。

桑維梓的手很柔弱,桑維梓明顯是顧及到她的身體,才放慢了自己的速度,桑維梓不時地回過頭來觀察她的情況

其時已至傍晚,夕陽把天邊染得一片金黃,尚還刺眼的陽光照得青二十七睜不開眼,隻得低頭盯住腳下青瓦飛快地退後。

漸漸地,那青瓦亦變虛了,變成了青磚,磚上點點血跡。

恍惚間,又有了似曾經曆的感覺,青二十七抬頭看在走在她前麵的桑維梓,生怕是她受了傷。

因為扮的是年輕士子,桑維梓的頭發全束在頭頂,許是跑得急了,倒有大半的發零散落下,垂在腦後,似及馬尾,一甩一甩很是英氣。

青二十七喃喃地道:“媽媽”

前方的人身子一頓,停了下來。

背光而立的她臉黑乎乎的,她的聲音很溫柔:“小糖。”

青二十七一下反應過來,這是開禧二年七月二十三日,她麵前的是桑維梓。

可桑維梓為什麼叫她“小糖”?

不,桑維梓是叫她“小唐”。

桑維梓對青八說過,“青二十七”已經是唐青衣,她們應該叫青二十七“唐堂主”,或是“小唐”。

可是青二十七冇法徹底說服自己,她蒙蒙地想著:瘋了的青八姐現在怎麼了?消失的暮成雪怎麼了?她青二十七到底是怎麼了?

桑維梓拉住她躍下屋頂,她眼一花,不能適應陡然的一暗,但是馬上,看見了隨即而至的七把劍。

“三垣四象?看來我們的麵子很大呢。”桑維梓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嬌媚,她從容站立,把青二十七藏到身後。

人們把天空中無數的星星分為七片,是為“三垣”和“四象”,

“三垣”在內,即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四象”在外,即東蒼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而青二十七和桑維梓麵前的這“三垣四象”,則是大內七大劍手。

聽說是他們,青二十七吃了一驚:暮成雪真的惹上了宮中人物?!

同時她也明白了桑維梓躍下屋頂的用心。

“三垣四象”是七把劍,也是一個陣。

七把劍,每把都是好劍;七劍合一,力量遠超七倍。

又是死巷,青二十七與桑維梓背靠一處大莊園的外牆,在這麼點空間裡,七劍無法合一,而她們的兵器卻剛好施展得開。

此刻這七劍都站在屋頂居高臨下,七把明晃晃的寶劍懸在頭頂,七個看不清真容的人如鐵塔般站立。

他們真的像是天空裡的星星,需要青二十七去仰視。

桑維梓緩緩從懷中取出她的武器。

青二十七的功夫是她教的,她的武器自然與青二十七相似。

那是一條流星鏈,長約四尺,兩頭飛鏢,剛柔並濟。

青二十七亦一甩軟紅十丈,長鞭擊地,“啪”地一聲巨響,紅色金鋼石在昏暗的暮色下劃出詭異的光。

“咱倆幾乎冇有一齊打過架吧?不過今天還是不用你動手,看十六姐的。”桑維梓盈盈地笑,輕輕把鏢頭往前擲去,動作看似輕描淡寫,鏈之所過卻咻咻有聲。

藍幽幽的光直指衝在最前的南朱雀與北玄武。

他們先是分開,不退反前,雙劍包抄,輕挑鏈身;哪知還未觸及鏈身,這鏈突然又顫抖地收了回來,這兩劍便落到空處。

原來桑維梓這一出手,隻是調戲他們一下罷了。

這調戲太過明目張膽,西白虎悶哼一聲,與東蒼龍對望一眼,躍下地來,雙劍一並,這是第二輪攻勢。

桑維梓更不打話,忽然雙手互絞,以手為軸,竟是將流星鏈舞了起來。

颼颼風響,流星鏈轉眼間已被她攪成一張銀幕,像一塊銀光閃閃的大號盾牌,擋在身前。

四象見這巨盾密不透風、無隙可乘,倒也不著急,各各持劍、以陣形站好,竟是好整以暇,知道等桑維梓如此作為十分耗力,顯然要等她力儘再戰。

青二十七罵了聲:“不要臉。”手提軟紅十丈蠢蠢欲動。

然不等青二十七出招,桑維梓突然放脫開手,那流星鏈舞成的銀色巨盾頓時向“三垣”和“四象”飛了過去,

去勢凶猛,更可怕是這巨盾的邊緣是尖銳鏢頭,一旦被掛到,隻怕立時連身帶劍立刻被絞成兩段!

七劍隻能暫退。

他們一退,便聽得“隆隆”一響,有一堵牆突然塌了,塵土飛揚中,適才還貼牆而立的兩個人不見了影子。

桑維梓竟然流星鏈也不要了,和身往後一撞,將牆撞出一個大洞,一手拉住青二十七,往洞裡鑽了進去。

身周又是奇異花香,又是精致回廊,這是哪裡的富貴人家?

青二十七正疑惑,頭腦間卻愈來愈是不清楚,不覺停住腳步。

桑維梓發現青二十七的異常,問道:“怎麼了?”

“頭痛”青二十七說,她想她這是在哪?這個院子很彆扭。

她一時說不出為什麼彆扭,一邊又覺得它有點熟悉;而說是熟悉,可,為什麼又陌生?

青二十七搖了搖頭,很想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很想知道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可是漸漸地四肢和頭腦都不聽使喚。

她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她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歡迎回到”

回到哪裡?那分明是夜的聲音?

是夜?她回到汗青盟了麼?

過了很久很久,又好像隻過了一瞬間,青二十七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今夕何夕?她想起幾個月前的臨安,她遇見夜,她被關在柴火屋裡好似昨日重現。

實際上,青二十七的確不知道自己醒來的這天是哪一日,天氣如何。

隻是她再一次暈過去的日子是開禧二年七月二十三日,那天天氣很好。

於是她便默認,自己不過睡了一覺,而外麵的天氣也還和昨天一樣晴朗。

終於,她睜開了眼,昏昏暗暗的一點點光讓她看見自己正躺在青磚地上。

青二十七抬起頭,她發現不隻是地板,牆也是青磚砌成的。

空蕩蕩的青磚房,什麼都冇有。

牆很高,隻有一麵牆上有一道鐵門,鐵門與牆齊高,看去像是牆裂開一條縫後用鐵片補上了。

鐵門的最上方有個尺許寬、用鐵杆焊死的的窗,外麵的燈光從這唯一的窗透進來。

若非如此,她就如深入地底,伸手不見五指,哪能看見自己所受的環境?

這是哪裡?

青二十七掙紮地爬起來,渾身軟綿綿地,一點力氣也冇有。喘了喘氣,靜聽外麵的聲響,竟是毫無人聲。

她有些害怕,試著喊了聲:“有人麼?”

四壁空空,唯有她自己的聲音撞到牆上,又回彈到耳中。

她又喊了一聲:“十六姐!桑維梓!”

她隻盼桑維梓像往常一樣,在她每一次遭遇急難時那樣冒出來。

可回答她的,卻依然隻有她自己的聲音。

青二十七小停了一會,積蓄力量走到門邊,拍了拍鐵門,叫道:“有人麼?”

鐵門哐哐地響,冇有人回應。

青二十七又試著躍高,想從那鐵窗看看外麵是什麼情形,可才一運起氣,丹田處便一陣劇痛,竟是半分內力都使不出來。

她又驚又怕,不知自己是落到了什麼人手中,使勁地一邊拍打鐵門,一邊更大聲地喊道:

“有人麼?回答我!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關我在這裡?你是夜大人麼?你是韓君和麼?這是天牢麼?我知道你們在那!快回答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鐵門哐哐,還是冇有任何人回她一句話哪怕是一個字。

青二十七忽然想到紹興府帝陵深處的腳步聲,難道她就如朱漆臉一般,被封在了地底迷宮、永不見天日?

她是要死在這裡了麼?她會不會也怨魂不散,永遠在這裡遊蕩?

刹那間,全身寒毛豎起。

她不要死,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青二十七一急之下,再也難於保持一向的自持,終是忍不住嗚嗚地哭出來:“放我出去我不要死”

她哭了一陣,隻覺疲憊不堪,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似乎哪裡傳來哐哐的響聲。

青二十七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側耳傾聽,發現那哐哐的聲音竟是從鐵門下半部分傳出來的!

青二十七頓時冷汗迸出,她滿腦子都是帝陵深處的朱漆臉,她想這世上難道有鬼不成?!

她害怕極了,不由往後挪了半丈,死死盯住鐵門。

青磚牢房裡突然稍微亮了一亮。

原來那鐵門貼地的地方還開了個小孔洞,從外麵鎖上了,這時候有人打開了鎖、嘎嘎地不知在外頭擺弄什麼。

青二十七嚇得大氣也不敢出,隻怕妖魔鬼怪破門而入,一口吃了自己。

“啪!嘶”一碗澆了菜和幾勺肉汁的米飯從那孔洞裡遞了進來,一隻瘦小的手把它往裡推了推,然後是一碗湯水。

這是在給她送吃的?

青二十七一時糊塗了。

直到那孔洞被人“哐”地一聲關上,她才突然驚覺,撲上去大喊:“你彆走這是哪裡?你快放我出去!”

在鐵門“哐哐”的響聲中,哪裡有半個人給她回應?隻有腳步聲漸漸地遠去了。

青二十七叫得聲嘶力竭,不免又痛哭起來,但覺自己這是把許多年來忍住冇哭的眼淚都一次性哭完了。

哭到最後,連眼淚都快冇了,衣衫被她涕淚交加弄得臟不兮兮。

然後她就累了。

然後她的肚子突然咕地一聲響。

青二十七這才想起來,自己不知道有多久冇吃東西了;她這才想起來,自己把苦膽都要吐光後,也就隻喝過幾口水而已。

她不要死,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青二十七顫顫地端起飯碗,手抖得厲害。

飯菜雖冷,可終究是提醒了她:她還是個人、她得吃飯!

她拿起湯碗中的匙舀了口飯塞進嘴裡,感受飯粒與菜葉帶來的滿足感,卻因為太急而噎住了,忙又端起湯碗喝口湯,這才緩了過來。

吃了幾口,忽又想起,他們不會給她在飯菜下毒吧?或是這是斷頭餐?

青二十七這一驚非同小可。

她的手抖得更加厲害了,抖到手中的碗掉到地上,湯汁飯菜撒了一地。

她不要死,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慶幸的是,她呆呆地坐了一會,並未發現身體出現什麼異常。

她想,他們既然關住了自己,想必並非立即要她的命;否則她早就冇命了,又何需在飯菜中下毒?

想通此節,反倒有些可惜被自己打翻的那些飯菜了。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鐵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青二十七心裡一喜,撲到那洞孔處向外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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