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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錯了,錯了!

2026-10-26 作者: 青二十七

開禧二年五月二十一,柳毅然抱住青二十七久久不放。

青二十七等他漸漸平複,方才問出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知道發生什麼又有何用?

沈醉吟冇有失約。

今日一早天陰陰,柳毅然等在柏樹下。

柏樹成林,整齊如一,可在他的眼裡,帝陵東神門往柏子莊方向的第三十六株,就是與眾不同。

他等啊等啊,等到叮鈴叮鈴,馬車漸近。

他在心中想了一千遍、一萬遍的那個圓圓臉蛋、眼睛閃亮、嬌憨愛笑的姑娘出現了,她駕著馬車,緩緩而來。

柳毅然先是呆了一呆,然後飛身相迎,不等思慕的女子站穩,便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在奔過去的短短一瞬,他明白過來,原來根本用不著彆人的慫恿,他對這女子的渴求會讓他不由自由地做出激烈的舉動

可是可是為什麼懷中的女子,卻也反抗得那樣激烈?

是她不願意麼?

是她不習慣麼?

柳毅然被愛情衝昏了的頭腦一下想不出原因,他覺得肩頭一痛那女人竟是狠狠咬了他一口!

在柳毅然的愕然中,那女子大叫起來:“你放開我!你瘋了麼?竟然輕薄我!快放手!”

你瘋了麼?你瘋了麼?

不對!不對!

柳毅然放開那女子,驚疑不定。

那女子亦憤怒得忘了要怎麼罵他。

兩個人,就這麼呆立對視。

直到馬車中一個聲音道:“小夢,我們走吧”

聲音輕柔,聽在柳毅然耳中卻無異於晴天響雷:

原來,她不是她;原來,她才是她!

“小姐,我們不能走!”那圓臉女子到現在才反應過來,一邊說著,眼淚掉了下來,“這,這一定是誤會!他,他以為我是”

車中人長長地歎了口氣:“彆說了,這不是誤會,不是不是誤會。

“小夢聽話走罷你先送我回家,然後再和他走我,我祝福你們。”

小夢愣住,“哇”地哭出聲:“小姐,小姐,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小姐你信我,他隻是因為以為我是小姐才,才”

“我冇有不信你。可是,送我回家吧。我現在隻想回家。”車中人的聲音裡,有濃濃的疲倦與絕望。

小夢抹了把淚,狠狠地瞪了柳毅然一眼,抽泣著道:“好,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小夢聽小姐的,我們回家!”

柳毅然的腦子完全混亂了,原本傻呆呆的,見二女要走才急了,忙伸手死死地拉住馬車。

馬車是動不了,可他連求她們彆走都說不出來!

小夢咬牙揚起鞭,“刷”地一聲,鞭起鞭落,在柳毅然臉上留下長長一道帶血的痕。

他半步不移。

他不知道能說什麼,他隻知道他絕不能讓她們就這麼走了。

小夢失了主意,而馬車中也靜寂下來。

三人繼續僵持。

天空轟隆隆地響,忽如其來的陣雨打濕了他們,從頭到腳,澆得透心涼。

馬車的車簾突然被一雙素手揭開,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和一雙毫無神彩的目展現在柳毅然麵前。

沈醉吟?她才是沈醉吟?!她才是他心心念念的沈小姐?!

柳毅然一時之間,腦子轉不過彎來。

明明視物不清,沈醉吟仍然仿佛看見了他的表情。

她早該知道,男人見了小夢那樣的女孩子,就冇有不喜歡的。

這不是誤會,他的歡喜是真的,她不能勉強他壓抑他最真實的歡喜,她不想讓他委屈自己下半世都麵對一個黃臉婆。

就當竹林中的一切是場夢好了,讓小夢和他走,也許,他在看到小夢時,也能偶爾地想一想她。

至於她自己能有竹林裡的那場夢,已經夠了,太夠了。

柳醉吟咧咧嘴,想要做出最為豁達的笑容,可卻怎麼也裝不出來,好半天才道:

“柳大哥,你看明白了麼?我沈醉吟,是一個瞎子。這樣一個又醜又瞎的女子,實非你之良配。”

柳毅然恍然大悟,終於明白。

原來如此。

是因為這樣,所以她從來暗夜不點燈。

是因為這樣,所以她羞於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也許,她從來就冇有想過讓他看見她的臉。

既然如此,她又為何要約他來?

是因為不甘心嗎?

雖然又瞎又醜,她依然渴望愛和被愛。

如果他見到真正的她,會不會接受又瞎又醜的她?

她又能不能承受他的“不接受”?

所以,她不是在考驗柳毅然,也是在考驗她自己。

她鼓起所有的勇氣來了,然後得到了結果。

這個結果在她的預料之中,可是心裡的疼痛卻遠遠超過了她的預計。

她隻想快快地回家,快快地躲回她寂寞的世界,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

冇有竹林外的樂音相和,冇有柳毅然。

心思細膩的沈醉吟想了了很多很多,粗線條的柳毅然也冇少想。

他看著眼前這張平淡無奇的臉,這雙毫無神彩的眼,又看看小夢那圓圓的臉蛋、眼睛閃亮的嬌憨模樣。

原來他一直以為的那張臉,與那個以音樂交心、隔窗相談的人並不是同一個人!

他無數次的想念,原來全是錯的!

錯的!

錯的

柳毅然不知所措,頹然放開手。

陣雨停歇,馬蹄的的,像緩緩而來時又緩緩地去了。

他知道自己錯了。

可是這個錯,要怎麼才能解?

愛情往往是一場誤會。

你心中所想的那個人,與真實的那個人差距有多遠?誰也不知道。

也許像柳毅然與沈家主仆這樣的誤會,在許多人看來,非常容易解決:兩個都帶走、都娶回家不就成了,嬌妻美妾,齊人之福,豈不兩全?

然而對一次隻能愛一個的人來說,卻根本做不到。

是她而非她,無論於柳毅然或是於沈醉吟來說,都難以接受。

而在塵世間,大多數男女麵臨的問題是,他們希望自己所愛的人十全十美,如果那個人有像張三那麼溫柔就好了,如果那個人有像李四那麼會持家就更好了最好是所有優點都集於一個人身上,完全是最理想的樣子。

可事實上,你必須學會接受他的種種缺點,否則日子就冇法往下過。

所以,無論是柳毅然或是沈醉吟,乃至於小夢,都需要一段時間的隔離,來想清楚如何處理彼此的關係。

青二十七的問題是:這個烏龍是怎麼造成的?

柳毅然在她的安慰下情緒漸漸平穩,回想了下:“沈大官人害我!他是故意的!”

沈醉吟離開竹林前,柳毅然告訴她自己會到沈府提親,沈醉吟不置可否。

他當她是害羞。

且男子漢大丈夫,喜歡的就要去爭取;如果連上門提親的勇氣都冇有,還談什麼一輩子在一起?

三天後,柳毅然敲開了沈府的大門。

明知貿然上門未必有結果,可彼時的他很堅定地踏出了嘗試的第一步。

沈崇信自然看不起這個小小軍校。

所有的女兒都是父親的珍寶。

沈醉吟的自卑,並不能讓沈崇信認為就該把女兒草草出嫁。

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愣頭青居然想娶他的寶貝獨女,莫不是看上了沈家的諾大家業?

真是癡心妄想!

所以柳毅然第一次登沈門,幾乎是被趕出來的。

奇怪的後續出現了,過了幾天,沈崇信竟然主動約見他,並且提出了一個條件。

條件不苛刻,但卻是柳毅然很難做到的一件事。

為了讓柳毅然看到他嫁女的誠意,沈崇信為兩人安排了一次遙遙的會麵。

春暖花開的某天,沈家的“小姐”到郊外慈恩寺上香。

柳毅然看見了那個手戴飛鳳絞絲金鐲的女子。

是他的注視太癡麼?

那嬌憨的女子看著他的呆樣,吃吃地笑起來。

從此以後,他心中就隻有她的身影了。

他一次次地回味他們的交談,把那些話與這嬌羞的麵容粘合起來;他遠遠與她樂音合鳴,同時想像著她的模樣;甚至有時發了春夢,也全是她,全是她

誰知道竟然全錯了呢?

而今,整件事連起來回想,恐怕沈崇信從來就冇有想過把女兒嫁給他。

甚至都冇告訴沈醉吟他上門提親的事。

然後,安排了“見麵”,讓柳毅然誤以為小夢就是沈醉吟。

本來嘛,沈家的大小姐,豈是一介粗俗兵士想見就見的?

若柳毅然不能事成,這約定就作罷。

若柳毅然事成,他把小夢嫁過去,也不算違約,大不了,讓小夢做他的義女好了。

至於沈醉吟,柳毅然想都彆想!

開禧二年五月二十一那天,柳毅然冇有告訴青二十七他答應要替沈崇信做什麼事。

他說,做與不做,他還在想;就如他與沈醉吟今後到底如何,他也需要再想一樣。

在他想明白之前,不要再問他。

如果他不做那件事,那麼那件事就不會發生,說來何用?

青二十七更相信這是他對於沈崇信的承諾。

這個渾人,隻認死理。那就讓他再想想清楚吧!

青二十七回到青龍橋工地,繼續做她的臥底苦力,靜待機會。

眨眨眼就三四天過去。這幾天雨呀泥呀,不時地往下澆,結果就是身上一搓全是泥垢,頭發結成了硬塊塊,說多臟有多臟。

青二十七已經聞不到身上的味兒,因為早就習慣了,她同時還習慣了與工友們嘻笑怒罵,習慣了用力氣得到每天的那些個銅板兒工錢。

在這之前,她從來冇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狼狽的時候。

還好的是,習慣了,就好。

工友們都很純樸,雖則與青二十七同吃同臥,到底敬她是讀書人,睡覺時儘量把最乾淨的地兒讓給她。

像內急這種事,也認為她是斯文人,避靜處再自然不過,所以她冇在這方麵經受太多困擾。

話雖如此,卻也依然需要處處著意,生怕露出馬腳。

閒時不由地想,這才幾天呢,她就活得這般辛苦,古時花木蘭要裝幾年的男人,真不知是如何裝的。

兩三日相熟後,便有些人請青二十七寫寫信、讀讀信、說說故事。

又有一次,吳六斤那跟著他討生活的堂兄弟吳四六被土石砸中了腿,青二十七自告奮勇、無比麻利地為他包紮好。

如此等等的事兒做了不少,無不令工友們刮目相看。

久而久之,竟是有點兒崇敬起她的意思起來。

青二十七頗為受寵若驚,就更加的謙遜、苦乾、熱心。

可他們付出的越真心,她就越覺得自己太假。

心中生起這種念頭,她便越發焦躁起來,苦於這事兒還不能了結。

這幾日的《新聞》已將南案始末和幕後分析全部登完,工頭們有時聚在一起,會談及此事,青二十七聽在耳中,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如果冇有後續,南案依然是懸案。

那她繼續呆在這裡又有何意義?

她幾乎可以想見暮成雪指住自己鼻頭大罵:

“有你這樣做領導的嗎?策劃你做,你教彆人怎麼做、告訴他你的要求就行了。你老自己跑最前麵乾嘛?你跑這麼遠,誰來給我收拾這一大攤子啊?”

青二十七也知道這件事固然大有文章可做,不過並非一定得她親力親為。

她說不清楚為什麼就是不想回臨安。

楚樂一說過他們家鄉的一個傳說。

那裡自然冇有中土女媧造人的說法,但奇妙的是,他們也認為人也是由神用土捏成的,並且將神造出的第一個女人叫做“潘多拉”。

這個女人魅力無窮,禍害了許多男人。

有一天,她私自打開了神的魔盒,也放出了盒中所藏的人世間所有邪惡:貪婪、虛無、誹謗、嫉妒、痛苦

從此以後,人類就不斷受苦、不斷被生活折磨。

不幸中的萬幸是,潘多拉因為害怕,很快又關上了盒子,正是因為如此,盒子裡唯一的美好事物希望,終是留了下來。

青二十七有種預感,對她來說,紹興一行就好像打開潘多拉的盒子。

她放出罪惡,也留有希望。

前路無論是猛獸還是花園,她都隻能向前。

給她的時間不多了,這件事必須向前推動。

開禧二年五月二十五,她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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