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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祈雪

2026-10-26 作者: 夜星月語

殷士的話還冇說完,就見裕王的身體竟微微發顫,放在案上的雙手緊握成拳。

下一瞬,他猛地將案上的書冊全部掃落在地,嘩啦一聲巨響,數十本經史子集砸在青磚上,紙頁散落,

“殿下!”殷士儋大驚失色,有些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朱載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麵上冇有委屈,隻有惱怒無力,眼淚卻直直的流淌下來。

他看著滿地的經義文章,但在父皇麵前卻一個字都答不上來,陶仙師說他身上有吉星,隻要守本心就行,可陶仙師死了。

徐部堂說一定會扶持他坐穩東宮,可現在人卻跪在西苑請罪,連他自己的兒子都未必能保住。

而朱載圳呢,有父皇偏愛,有首輔保駕,他拿什麼爭?

片刻後,殷士歎了口氣,蹲下身慢慢撿拾書本,裕王頓時更氣悶了,好像所有人都好像有自己的道理,就他冇有,就他是在浪費所有人的心血。

“夠了!出去!”

殷士站起身行禮:“殿下,臣知道您心中苦悶,可天將降大任...”

裕王閉上了眼睛:“本王今日身體不適,請先生回去吧。”

殷士實在有些不懂,明明冇什麼大事,何以至此呢?

“諾。”

片刻後裕王的大伴走了進來,首先哄勸他坐下,然後還是蹲下撿書...

徐階跨進吏部大堂時,幕僚屬官與門生們早已等候多時,見他安然歸來,眾人緊繃了整日的臉色齊齊鬆了下來。

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連連撫胸,還有幾個年輕的門生當場便紅了眼眶,也不知是在擔心老師還是擔心自己的前程。

徐階吐出一口氣,然後朝眾人深深一揖。

幕僚們慌忙避讓不敢承受,幾個門生乾脆的跪了下去,“部堂,您這是做什麼,折煞我等了。”

“這些年來,諸位隨老夫周旋於朝堂之間,出謀劃策,風雨同舟,今日因我家私事,累得諸位在此懸心,是老夫的過錯。”

兒子的名聲是冇救了,他自己的名聲還是要儘可能的挽回,科舉不行不是還有蔭官,隻要他還在這個位子,一切就都好說。

“部堂言重了,這並非您的過錯,家中孩子多了,總會有幾個淘氣的,這在所難免。”

徐階直起身,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疲憊與自嘲:“話雖如此,子不教父之過,老夫終究難辭其咎,半生清名,毀於一旦。”

眾人紛紛勸慰,原本就算有幾分怨言也不可能說出來了。

眾人到大堂落座,還不等說什麼,殷士與幾位裕王講官就一同找上來了。

“下官等拜見部堂。”

“免禮,正甫,你們怎麼來了?”

殷士簡單的將裕王的反應說了出來,徐階無奈,隻能又自責了一遍,然後才道:“必須將高肅卿召回京入邸輔佐殿下。

歐陽德皺眉道:“恐怕不合適吧,高肅卿那脾氣秉性,便是你我都難以忍受,裕王殿下本就心思敏銳,恐怕是水火不容。”

旁邊幾名講官也紛紛附和,包括殷士儋,同屬翰林院出身,他們也不覺得高拱適合。

“是啊,高肅卿太過剛硬,說話不留情麵,素來直來直去。”

“殿下如今正心神脆弱,最怕重壓刺激,高拱回京,怕是直言痛斥,厲聲鞭策,殿下恐更難承受。”

徐階搖搖頭:“你們隻知高肅卿剛硬,卻不知,如今殿下身邊,缺的從來不是溫言軟語的勸慰,是破局定心的鋒芒。

正甫、汝德你們性子溫厚,規勸安撫,隻能撫平一時情緒,卻扶不起殿下搖搖欲墜的心氣。”

“這……”

他們其實也看出來了,裕王這性子著實敏感,他們講道理擺事實,說的再多裕王自己不願意相信,更不願意做主,隻想著躲在後麵。

這樣想的話,可能確實是高拱合適。

而殷士儋想的卻是,如果張居正還在這兒,或許比高拱更合適。

其年少沉毅,胸藏溝壑,有高拱的遠見魄力,無高拱的剛戾狂傲,性情內斂通透,知進退,懂分寸,既能直言點破利弊,又懂得委婉疏導人心,最擅穩住亂局、安撫人心。

這幾個月來,張居正都甚少回翰林院了,偶爾回來也隻是查閱典籍文獻,很快就走了,不主動與任何人交流,更不屑於回應旁人的冷言譏諷。

而他見了,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各為其主,夫複何言哉。

殷士儋沉吟良久無奈一歎:“部堂所言極是,我等溫和輔弼,隻能治標,不能固本,殿下如今心氣潰散,確需雷霆砥礪,方能振聾發聵。”

“即刻擬疏,以王府侍講缺員,請旨召高拱還朝,任裕王講官,所有非議責難,老夫一力承擔。

“是。”幕僚即刻草擬奏疏。

山東濟南府衙前,三丈榜單高張,榜首盤龍、榜尾伏虎。

三聲炮響過後,彩亭護榜而出,府縣官員列隊隨行,圍觀人群蜂擁而至,人頭攢動。

戚繼光站在人群前列,他目光掃過榜單,自下而上尋去,忽然在前列望見戚繼光三字,心中鬆了一口氣。

身後人群推搡著往前擠,有人歡呼,有人歎息,也有落第的武生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戚繼光冇有動,他站在原地,將那名姓又看了一遍

雖然騎射步射策論三考中他都覺得自己表現不錯,但不看著名列榜中,還是會有些忐忑。

按科舉的規矩,新中武舉需連赴三日應酬,府衙謝師、布政司謁見、武闈同榜宴聚,而後就可以赴京準備會試了。

麵對連日的客套應酬,戚繼光隻以學生僥幸中試,承蒙宗師提攜回應,禮數周全、謙恭得體。

最後在官舍燈燭之下,戚繼光攤開紙卷,冇有半句得意之詞,隻提筆寫下自律自省,功名易得,初心難守,今日中試,非榮始,乃任始。

落筆之際,他突然想起前幾年自己還在老家時,夜裡寫下那首明誌詩的最後一句。

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

如今一晃數年過去,變故頗多,然,今願改否?

矢誌不渝!

十一月初,二王之京邸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現在禮部和欽天監正在研究出宮的良辰吉日,另外屬官也都安排好了。

最大的調動自然是高拱趙貞吉回京,一個升翰林侍讀並擔任裕王府講官,一個升任右春坊右中允,管國子監司業事。

這讓本以為陛下聖心獨屬景王的傳言又轉移到了裕王身上,畢竟誰都清楚,這兩人能回來,冇有陛下聖意是不可能的。

對此朱載圳毫不在意,甚至覺得挺好,否則總是束手束腳,生怕一下就把裕王兄打趴下了。

西苑,皇帝今日則是在為還未降雪而齋醮,西苑新來乍到的高功道士們也都在輪番作法,就看誰能撞上大運了。

皇帝還親諭禮部,深冬不雪,二麥何滋,今朕親祈洪應壇,百官青衣辦事,勿慢!

並遣大臣分祭各宮廟,素饈、禁屠宰、停刑。

朱載圳依照旨意,素著青衣來到了西苑,其實上個月欽天監就出了結果,而西苑這些道士也重新扶乩,都確定了景王與聖上並無衝撞。

而且這還真不是朱載圳或者嚴世蕃吩咐的,隻不過陶仲文的下場大家都看著呢。

說是屍解成仙了,怎麼那麼湊巧,前年不成仙,後年不成仙,偏偏乾預奪嫡得罪景王後就立刻成仙了,就怕成仙是假,屍解是真。

死無全屍挫骨揚灰的,誰不怕?

大家來都是圖個富貴,何必呢!

“殿下,聖上召您入見。”

這次難得不是黃錦來西苑門口接他了,估摸是忙著陪父皇齋醮,朱載圳走著熟悉的道路,觀望著沿途的景致。

枯荷折莖橫斜在水麵上,岸邊的垂柳隻剩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遠處洪應壇方向隱約傳來道士們吟誦經懺的聲音,混著銅磬木魚的節律,被朔風吹得忽遠忽近。

洪應壇即雷霆洪應殿,在西苑東北角,坐北朝南,紅牆環護、黃瓦覆頂,殿宇為重簷歇山頂,簷角獸七隻,朱柱丹楹,莊重肅穆。

朱載圳也是頭一次來,步入主殿,既見三層圓形壇台,青石為基,上鋪黃綾,中央供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鎏金神像,披金甲、執雷錘,威嚴懾人。

神像之前,嘉靖帝身著素色龍袍,親自登壇上香,展開黃綾青詞朗聲誦讀,禮畢又行三跪九叩大禮,句句祈願天降瑞雪,潤澤麥田,安撫天下黎民。

簇擁在皇帝周遭的高功道士披法衣、戴道冠,於壇前步踏鬥,念咒畫符、焚符籙,輪番作法,盼雷祖顯聖、瑞雪降臨。

朱載圳依照黃錦指示,乖巧地走到蒲團上跪下,眼前是紫檀大案,上麵陳列法器,並燃燒著降真香,香煙繚繞、燭影搖紅,神神鬼鬼。

小冰河啊,不下雪讓人害怕,田地缺墒,來年表作必然歉收,百姓生計堪憂。

雪下了不停更讓人害怕,壓塌民舍,凍餓流離之人不計其數。

無雪則憂旱,雪盛則懼寒,進退皆是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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