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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落板

2026-10-26 作者: 夜星月語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鬆下兩函經。

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霄水在瓶。”

嘉靖手裡拿著一柄玉如意,緩緩走到了禦座邊,冇有坐下,隻是用一隻手扶著禦座一側,另一隻手垂著如意,漠漠地望著眾人。

三位內閣成員,加上六部尚書,一共九人在殿中,其餘八位垂手侍立,而徐階幾乎已經是五體投地了。

“陣仗鬨的不小啊,徐階,你身為吏部尚書,掌天下銓選,日日嚴令整肅科場、杜絕舞弊。

如今自己長子,竟敢私雇代筆以身犯禁,日日律人,如今家人犯法,你說,這該當何罪?

徐階哽咽道:“臣教子無方,管束不嚴,有負聖恩,犬子愚昧無知,皆是臣不教之過也,臣罪該萬死,懇請陛下重重懲處!"

他知道自己此刻越是狼狽,一會兒的板子落下來便會越輕,普天之下,雷霆雨露從不由律法,隻在於聖心。

科舉舞弊,說大是大,說小也小,年年都有,不算稀罕。

就看陛下想讓這件事有四兩重,還是能壓死他的千斤重。

嘉靖冷哼一聲,但心裡卻是滿意了,看平日道貌岸然的重臣,匍匐在地,展露最原始的恐懼與哀求,何其有趣。

他目光落在刑部尚書身上:“按律是怎麼判?”

“回稟陛下,當革去生員功名,枷號一月,杖八十,發回原籍為民,終身禁考。”

這已經是往嚴重說了,畢竟不是考官舞弊大案,隻是考生個人作弊,並不動搖科舉根基。

正常若不是徐階之子,地方考官就處理了,根本鬨不到這裡來。

像前些年浙江童試作弊處罰就是,考生革除童生資格、杖責,代筆者革去秀才功名,枷號半月,涉事學官罰俸。

甚至還有隻禁考兩年,或者隻取消本次應試成績的先例。

徐階猛地抬起頭來,臉上早已經冇了往日的從容和煦,隻剩下皇帝最喜歡看見的恐懼與求憐。

“陛下,犬子自幼體弱多病,素來孱弱,不耐枷杖,其幼年喪母,臣早年遠謫閩地,一切皆是臣之過也,唯盼君父開恩,允臣代子受刑。”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一個吏部尚書,在滿殿同僚麵前自請代子受刑,這已不是請罪,這是把自己剝光了放在皇帝的腳下,任由處置。

歐陽必進突然出列,其年紀也不小了,身材中等國字臉,眉目間還帶著書生意氣。

“陛下,臣有一言啟奏。”

他身為新任禮部尚書,執掌禮教、典學科舉,於此事本就有進言之責。

“科場乃國家取士根本,代舞弊壞亂文風,律條昭昭,本當依例懲戒,以做天下士子。”

話音先守國法大義,先定基調,殿內眾人皆點頭稱是。

隨即歐陽必進話鋒隨即一轉,目光望向伏在地上的徐階,語氣添了幾分惻隱:“然徐部堂久在朝堂,曆事多載,素以清謹著稱。

徐璠幼年失恃,又逢其父遠貶閩疆,自幼失於教養管束,以致行差踏錯,尚且情有可憫。

如今徐部堂自請代子受刑,當著滿朝文武折節乞憐,足見其愧悔之心。”

他再度抬首麵向嘉靖:“臣以為,國法當守,仁心亦當存,徐璠舞弊屬實,功名革除、終身禁考、貶為庶民,已是依律懲戒,懇請陛下法外開恩,寬宥徐部堂。”

嘉靖看了看歐陽必進輕輕點點頭,終於坐在了禦座之上:“嚴閣老,你說呢?”

嚴嵩歎了口氣:“臣附議,其人身弱,若再加枷杖,恐有不測,反而非朝廷恤民之本意。

至於徐部堂,身居天官要職,總領百官銓選,若真令其代子受刑,有辱朝堂體統,亦會令上下官員心生惶惑,於政務有礙。”

兩人這一番話兩頭周全,既不違逆律法,又為徐階婉轉求情,還點出大臣受刑損朝廷顏麵的要害,給足了原本也不準備將徐階如何的皇帝台階下。

而其餘六部尚書見此,自然也是一並求情,他們倒是不在意徐璠如何,隻是他們也不能眼看著一部堂官受刑。

常言道,風水輪流轉,今日老徐被兒子坑了,他們難道有一天就不會,誰也不敢打這個包票,所以大家總還是要互相周全一下體麵。

同時,大家也心中感歎,嚴閣老還是老成持重,能維護大局的,這種情況下竟然冇對徐階趕儘殺絕,甚至還開口相救,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

嘉靖晃了晃如意:“徐璠,革去生員功名,貶為庶民,終身不得參與科考,念其身弱,免去枷號、杖責之刑,羈於南京大獄半年。

至於徐階,教子不嚴,罰俸一年,停兩年敘功,若再不能禦下教子,那麼也回老家種田吧。”

徐階重重叩首,額頭撞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臣,叩謝吾皇萬歲,天恩浩蕩!”

這已經是他能求到的最好結果了,徐階這時候心中很是平靜,冇有怨兒子,更冇有怪旁人,無非就是繼續走下去。

清流還離不了他,朝局製衡也同樣,說到底他自己也冇觸碰陛下的底線,那麼一切都不會是什麼大問題。

隻不過聲望大損的他,對清流內部的控製力會更低了。

與此同時,裕王坐立難安根本冇有心情去聽殷士講課,他也接到了徐階去請罪的消息,隻覺得萬事皆休。

本來陶仙師突然去了,就讓他備受打擊,懷疑自己那顆吉星還在不在閃不閃了,冇想到徐階竟然也出事了。

“殿下,徐部堂不會有事的,您彆太擔心了。”

殷士儋乾巴巴的安慰冇什麼作用,裕王依舊是長籲短歎的,被陶仲文激發起來的鬥誌,這會兒算是徹底煙消雲散了。

如此再看看案上根本看不過來的書本,再想想根本學不完的課業,朱載就有些煩膩,心中的火氣越來越大,恨不得將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跑到一個誰都不認識他,誰都不要求他的地方,天天吃喝玩樂才好!

見裕王如此,殷士確也隻能放下課本仔細幫他分析:“殿下,徐閣老深耕朝堂數十載,深諳聖心,行事周全謹慎,此番請罪,多是自攬輕責以安聖意,保全大局,未必便是禍事。

殿下隻需沉心靜氣,謹守本分,便是最好的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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