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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清醒

2026-10-26 作者: 夜星月語

黃昏時分,嘉靖再次蘇醒時,已躺在永壽宮自己的寢殿中。

西窗透進來的暮色染在明黃帳幔上,將滿殿金碧輝煌籠成一片溫沉的暗金。

他睜開眼,冇有立刻出聲,又閉上感受著自己的身體,並回憶發生的事情。

漸漸的眉頭皺緊,但很快又鬆弛下來,他清了清嗓子:“來人。”

幾乎是瞬間,黃錦就端著溫熱的湯藥跪在了榻邊:“奴婢在呢,萬歲爺您醒了。”

“什麼時辰了?”嘉靖順著聲音看過去,他的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銳利與冷漠

黃錦跪在榻前,看見這道目光的一刹那,心中那塊懸了一整天的大石終於落了地,那個執掌大明天下近三十載的陛下回來了。

“酉時三刻了。”

嘉靖冇再說話,黃錦將藥碗放在一旁,先扶著皇帝靠坐在榻上,然後慢慢喂他喝了藥。

“嚴嵩呢?”

“就在殿外候著呢,陸指揮使也在。”

嘉靖點點頭:“旨意冇有傳?”

“冇有。”

“好。”

“先讓陸炳進來。”

“諾。”

黃錦應聲退下,腳步輕捷無聲,片刻後,一道高壯的身影走了進來,陸炳身著素衣,步履沉穩,他兒子陸經前幾日病故了。

陸炳在榻前丈許處停步,撩袍跪倒,額頭觸地:“臣陸炳,恭請聖安。”

“朕躬安,你怎麼樣?”

“臣尚可。”

“節哀。”

“謝陛下體恤,臣早就有準備了。”陸炳沉吟片刻還是勸道:“聖上,丹藥服用還需節製...”

嘉靖擺擺手:“朕心裡有數。”

他服丹多年,區區一次丹火躁動而已,這點事嚇不住他,但是他覺得這裡麵不對,因為今日仲文有些反常了。

而他立刻又想到了那日裕王來見,時間晚了一些,蛛絲馬跡加在一起,或許就是真相。

“查出什麼了?”

“丹藥冇問題,沙盤上的痕跡臣也看過了,隻有一件事略有些蹊蹺,陶仲文他那幾個徒弟在聖上昏厥後便圍住黃公公催著傳旨,句句指向景王殿下。

嘉靖麵色沉靜如水,不起半點波瀾,丹藥無錯、扶乩無偽、天意不虛。

這是他數十年修道的根基,是他篤信可肉身得道,長生久視的根本,絕不容許半分動搖。

真有錯,也隻會是人出了錯,想借著天意,辦自己的事!

嘉靖繼續問道:“景王和裕王什麼反應?”

陸炳沉默了一瞬:“景王殿下得到消息後便立刻派張居正去請嚴閣老入宮主持大局,然後寫了自請避位就藩的奏疏,之後就一直在文華殿抄寫道經。

裕王殿下得到消息想來西苑,但被徐部堂派人攔下,然後派大伴趙成去探了景王殿下的動向,之後回寢殿寫了問安的奏疏。”

嘉靖緩緩點頭:“叫嚴閣老進來。”

黃錦應諾而出,很快嚴嵩走了進來,嘉靖望向他的目光柔和了幾分。

顯然嚴嵩中午的表現,甚得帝心。

“都坐吧。”

黃錦親自給二人搬來凳子,兩人謝恩後小心的坐下。

嚴嵩坐下後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嘉靖臉上,眼底仍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陛下龍體如何,是否再請太醫看看?”

嚴嵩開口,語調沉穩,重新端起了身為內閣首輔的莊重,與在清馥殿裡那個失態的老人形成鮮明對比。

嘉靖靠在引枕上,擺了擺手,他的麵色依舊蒼白,嘴唇上的暗紫還未褪儘:“無妨,不過是小小丹劫罷了,丹火淬體,本是修道常事。”

嚴嵩立刻微微欠身,語氣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恭祝陛下修為大進,曆劫登真。

黃錦和陸炳不由得心生敬佩,論哄陛下,這世上恐怕無人能超越首輔。

果然,嘉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滿意之色,隨即道:“這次的金丹不錯。一會兒你們倆各帶三粒回去。’

嚴嵩與陸炳同時起身,拱手行禮:“謝陛下隆恩。”

“又有不少人上奏疏吧。”話是問句,但嘉靖的語調滿是肯定。

嚴嵩回答道:“無非這個彈劾,那個請命的,與陛下的龍體相比,都是瑣碎小事,臣來處理即可,過幾日彙總稟報給陛下。”

“聽說,景王上奏自請就落了?”

“是。”

“那你準備怎麼處理?”

“景王殿下自是一片孝心可嘉,但親王就藩,自有祖宗成法,殿下尚未大婚成年,加之儲位未定,自是不可輕易離京。”

嘉靖打量著嚴嵩的神態問道:“可天意說是相克,這不是小事。”

“老臣知曉。”嚴嵩微微垂首,語氣愈發恭謹,“因此收到消息後,老臣便即刻命欽天監觀閱天象推演天意,並將清馥殿的乩象也一並送了過去。”

嘉靖抬了抬下巴,示意繼續說。

但嚴嵩隻道:“事關重大,欽天監要在今夜觀察紫薇星象,才可稟報。”

嘉靖看了他片刻,緩緩點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讚許:“嚴閣老,老成謀國。”

“不敢當,這都是臣應為君父效勞的。”

“禮部尚書,就歐陽必進吧。”

嚴嵩冇有半點欣喜之色,隻是沉穩的點頭:“聖上英明。”

“朝廷的飯也得分鍋吃,嚴閣老以為呢。”

嚴嵩很容易就猜到了嘉靖的意思,意思是禮部可以歸到你碗裡,但翰林院的人不想跟你吃一碗飯,那就彆強來。

“老臣也思索數日,徐部堂如今擔子重,不如就讓歐陽德提他分分擔子,兼翰林院吧,做學問的人管翰林院,是好事。”

過了片刻後,見皇帝又有倦意,二人就告退了,嚴嵩今日是要留在無逸殿值宿,而陸炳就要趕緊出宮了。

到了夜半,嚴嵩一個人喝著濃茶,果然又被傳召,規規矩矩的行禮後,就見嘉靖靠在榻上在專心致誌的看著欽天監送來的奏疏。

很快嘉靖看完,臉上露出笑容:“閣老看看吧。”

黃錦將奏疏交給嚴嵩,嚴嵩眯著眼睛看了看,然後抬頭有些羞愧的道:“老臣有些眼花,夜裡看不太清了。”

嘉靖抿了抿嘴,老了就是這樣可憐,所以他才要長生不老。

“黃錦,給閣老將那副取來。”

“諾。”

嚴嵩站起身接過,鏡片澄澈通透,無一絲雜絮,赤金鑲玳瑁的鏡框,梁架嵌細珠,處處都體現著精致,顯然是禦製的。

“謝陛下。”

嚴嵩小心翼翼的戴上,再一看果然清楚了。

欽天監監正張羅道等,謹奏為恭稽聖命五行、推演丹火真機、以明聖道大化事:

臣等恭惟陛下,天授金命,稟西方肅殺之性,體剛健中正之姿,性剛而慎疑,正金之至,至粹者也。

近者聖躬煉養丹火,內運真元,是火之大明,至陽之用也。

夫五行之理,火克金,非害金也......金無火則,火無金則狂,金得火而神凝,火得金而氣斂。

是以克處逢生,逆中成順,破一身之偏私,開萬世之命基。

此非災咎,正陛下成道證真、超凡入聖之大契機也。

臣等晝夜推步,觀紫薇垣光曜增明,熒惑順行,與本命金宿相契,丹火煉形,實為吉征,非相克之禍,乃相成之機。

伏望聖心寬悅,勿以暫躁為虞,道體日新,終臻長生久視之境。

臣等不勝惶悚,謹具奏聞,伏候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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