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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福禍

2026-10-26 作者: 夜星月語

等嚴嵩趕到時,驚了所有人,七十歲的老人了,白發散亂在朝冠兩側,氣喘得又粗又急,麵色慘白,嘴角甚至起了一點白沫。

眾人是連扶都不敢扶,嚴嵩冇有立刻上前,他站在殿門口,目光越過陶仲文、陸炳、黃錦,越過那些垂首肅立的道士和內侍,死死地落在禦榻上那具瘦削的身影上。

黃錦回過頭,看見嚴嵩這副模樣,心裡微微歎了口氣。

他自興獻王府隨著聖上一路入京,又在這宮裡熬了快三十年,見過無數大臣在聖上麵前表演忠心,可能演到這個程度的,大概隻有這一個。

“閣老,陛下已經退熱了,太醫說很快就會醒來,您老先坐下歇一歇吧。”

嚴嵩仿佛冇聽見,踉蹌著走到榻前,緩緩跪了下去。

陶仲文麵上冇有什麼波動,但心裡已經慌了,黃錦隻是奴婢,攔旨隻能攔一時,聖上醒來明確發話了,他就要去辦。

可嚴嵩不一樣,他是首輔,是聖上用了多年的老臣,一旦開口,分量便完全不同。

所有人就這麼靜靜的等著,終於榻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嘉靖的眼皮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眼。

“聖上!”嚴嵩喚道,聲音裡夾雜著毫不掩飾的哽咽。

他膝行著往前挪了半步,將臉湊近榻邊,生怕聖上看不見他的焦灼,“老臣在此,老臣在此!”

嘉靖的目光有些渙散,在天花板上遊移了片刻,才慢慢聚找到眼前那張老淚縱橫的臉上。

他看見了自己這個老臣的白發,看見他歪斜的朝冠,看見了他通紅雙眼,看見了他嘴角的白沫。

“惟中。”嘉靖輕輕喚了一聲,聲音嘶啞得不像話,而且顯然神誌還未完全清醒。

因為皇帝足有七八年冇有叫過嚴嵩的字了。

“你怎麼來了?”"

嚴嵩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垂下頭,拿袖子胡亂按了按眼角,才顫巍巍地抬起頭來,聲音卻比方才平穩了許多。

“臣聽聞聖躬違和,心中惶恐,恨不得一步跨到禦前,隻是臣老了,跑不快,來遲了些,聖上可覺得好點了?”

嘉靖這時候才真的清醒,他的目光從嚴嵩臉上挪開,緩緩掃過眾人。

他方才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他看見了父王和母妃,看見了出生長大的王府,看見了許多已經死去的舊人。

“朕無事。”

他的聲音比方才多了一絲力氣:“嚴閣老,你起來吧,這麼大年紀了,跪著乾什麼。

黃錦上前將首輔攙扶起來,嚴嵩顫巍巍地站定。

嘉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陶仲文手持拂塵侍立,麵上是一派恭謹肅穆。

“朕方才,是不是說了什麼?”

黃錦應道:“當時情況急切,奴婢冇有聽清,奴婢有罪,請聖上責罰。”

“是嗎?”

嘉靖逐漸開始想起相克之說,他不想信,可若真是天意呢?朱載圳,火克金?

陶仲文敏銳的抓住了嘉靖那點遲疑的情緒。

“聖上,”他趨前一步,拂塵輕擺:“天意所示,臣已據實稟明,聖躬雖暫安,但天象之警不可輕忽視......”

“仙師!”嚴嵩突然開口,他朝陶仲文微微拱手,麵上還掛著方才那副老邁可憐的模樣,話卻說得分毫不讓。

“仙師侍奉聖上多年,精通道法,老朽素來敬服。隻是太醫說了,聖上須靜養數日,切忌勞神動氣。

仙師若是有事,不妨待聖上龍體康複後再奏?”

陶仲文看向嚴嵩,那雙老眼裡滿是堅定,意思很明確,除非你能當眾表演一下白日飛升,否則就憑你想把這事定死,絕無可能。

陶仲文望向皇帝,嘉靖已經又要昏睡過去了,透支了一天一夜的精力,加上金丹的副作用,冇有月餘時間的修養,是好不了的。

冇有嘉靖的明確支持,他當然無力與首輔抗衡,而且他一直等候的裕王也冇來,陶仲文一口血差點兒嘔出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無奈隻能稽首道:“閣老說的是,貧道隻是心係聖躬,絕無他意,一切以聖上龍體為重。”

見陶仲文退了,嚴嵩也冇有要追究金丹的事情,因為這件事不好說,你說是金丹有問題,那就等於否定陶仲文。

否定陶仲文等於否定修煉成仙,那皇帝這些年的苦修等於是白費力氣,這話誰說誰死。

因而大家就都當皇帝這是在渡劫,渡完會延年益壽,修為也就漲了,過些天還得一起上表道賀呢。

朱載圳站在徐渭身後,看著他臨摹畫卷,大體基本已經完工了,很像很像,本可以拿過去找父皇炫耀的。

隻是這次意外,導致他又不能輕易進西苑了,該死的老雜毛!

不過他倒不後悔,事情起波瀾一點,冇什麼不好,就像他以前想的那樣,最壞不過就藩。

有嚴嵩嚴世蕃張居正留在這裡挑撥,找幾個道士,用同樣的手段給裕王來幾下,他熬不住太久的。

徐渭以為景王心情鬱鬱,他放下筆轉身安慰道:“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在下倒是從這件事發覺了一個好機會。”

“哦?”朱載圳饒有興趣的問道:“說說看。”

“陛下就算不同意您離京就藩,但心中未必冇有忌諱,那麼殿下何不趁此機會提出離宮就邸呢?”

朱載圳眼睛一亮,他想出宮在京居住可好久了。

在宮裡見誰都不方便,見張居正須走文華殿講讀的規程,見徐渭要費心思安排入宮令牌文書。

而且等他畫完畫,按理來說就不能進宮了,更彆提見其他人。

外祖家的人和萬密齋昨日就到了,可就是冇有理由出去相見。

若是能在京城開府,那便是困龍入海,鳥脫樊籠。

禍兮福所倚...徐渭說的冇錯,有他們才安排的手段,加上父皇為了製衡裕王,不可能就這麼勒令他就藩,但心裡未必不介意。

“先生所言,正合我心,隻是既然讓欽天監上奏火練真金之說,現在又要出宮,這是否矛盾。”

“欽天監的上奏,與殿下為避免損傷陛下而退讓有什麼關係?

而且依照在下猜測,陛下現在更大可能是誰都不肯信,但相比好的,肯定更擔心壞的,因而殿下自請出宮便是替陛下排憂解難了。”

“好,隔幾日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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