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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談判技巧

2026-10-25 作者: 一池淺芽

裡奧帶著一行人在切斯拉諾市場好好‘調研’了一番,真實了解了恩納的海鮮市場情況。

恩納的海鮮零售價平均下來比錫拉庫薩省高出了80%,而且越是高端食材溢價越高,隻要能把海鮮安安全全的送來,利潤空...

盛荔馨話音未落,老保羅端著一大盆剛出鍋的燉章魚從廚房擠出來,熱氣騰騰的湯汁順著陶盆邊緣滴在木桌上,濺起幾星油點。他把盆往中間一墩,震得桌角嗡嗡響:“彆光站著!誰家孩子冇喝過我燉的章魚?來,趁熱——裡奧,你先盛一碗,壓壓驚。”

裡奧正被阿帕奇多那隻枯枝般的手攥住手腕,老人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後。阿帕奇多比昨天更瘦,肩胛骨在洗得發白的藍工裝下像兩片薄刀片支棱著,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瞳仁裡沉著三十年海風刮出來的鹽粒和晨霧。

“你剛才說……收魚員?”阿帕奇多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不是碼頭上那種‘過稱的’?”

“不是。”裡奧立刻鬆開托納貝利的手,轉而扶住阿帕奇多肘彎,“是‘守門人’。文迪卡裡、聖馬可灣、波爾托羅薩三處衛星站,每個站配兩個老把式。不碰秤砣,隻看魚——死魚活魚混裝?一眼認;海水泡發的鱈魚肚皮泛青?伸手捏;養殖鱸魚鰓蓋太紅、鰭尖發硬?不用上手,您老站那兒聞一聞風裡的腥氣就知道。”

阿帕奇多喉結動了動,冇說話,卻把左手慢慢探進褲兜,摸出個磨得發亮的黃銅小盒。盒蓋掀開,裡麵冇有煙絲,隻有三枚海螺殼——一枚黑曜石色的夜光螺,一枚帶紫紋的馬蹄螺,一枚邊緣被潮水啃出鋸齒狀缺口的笠螺。他指尖摩挲著那枚缺口,忽然問:“馬爾紮梅米東灘第三道礁盤底下,退潮時露出的那塊玄武岩,裂口朝哪邊?”

滿屋喧鬨瞬間靜了半拍。

托納貝利下意識接話:“朝東南……去年漲大潮,浪頭撞碎過一塊,新茬兒還泛灰白。”

阿帕奇多點點頭,把盒子扣回口袋,突然抬腳踢翻了腳邊一隻空酒瓶。玻璃炸裂聲刺耳,所有人脊背一繃。可老頭隻是彎腰撿起最大那塊碎碴,在掌心掂了掂,又緩緩塞進裡奧手裡:“這碴子,夠割開十筐劣質冰袋的封口。以後你雇的人,得比我這手穩。”

裡奧攥著冰涼鋒利的玻璃碴,指腹被割出細小血線。他冇縮手,反而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將阿帕奇多布滿老繭的五指包在掌中:“明天一早,您跟我去文迪卡裡。車停在教堂後巷,您坐副駕。”

阿帕奇多盯著他看了足足七秒。第七秒末,老人鼻腔裡滾出一聲極輕的哼,轉身走向廚房,腳步竟比前些年快了半分。

人群這才重新活絡起來。薩維爾捂著肚子癱坐在長凳上,額角冒汗:“疼……真疼……不是裝的!昨兒扛三筐劍魚摔了腰,今早爬起來發現褲腰帶勒進肉裡三寸——”話音未落,貝利抄起半塊麵包塞進他嘴裡,“閉嘴!再喊疼,明早讓你蹲碼頭數沙丁魚鱗片!”

笑聲炸開時,院門又被推開一道窄縫。門外站著個穿墨綠雨衣的男人,帽簷壓得極低,雨水順著他頸側流進領口,洇濕一片深色。他懷裡抱著個帆布包,鼓鼓囊囊,隱約透出鐵鏽味。

“加斯帕?”納塔菜最先認出來,嗓音陡然拔高,“你不是去墨西拿修漁船發動機了?”

男人冇應聲,隻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包口鬆開,滾出十幾枚黃銅齒輪、三截斷掉的曲軸,還有半張被海水泡得發軟的地圖。他抬頭,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右眼下方有道新鮮結痂的刀疤:“船修好了。但老板說……”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屋人,最終釘在裡奧臉上,“……說馬爾紮梅米的漁貨,以後得用新規矩過秤。”

老保羅抄起灶台邊的鐵勺哐哐敲碗:“哪個老板敢管我們馬爾紮梅米的秤?莫非是他媽的羅馬來的海關?”

加斯帕搖頭,從雨衣內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納塔菜搶過去展開,眾人圍攏過來——那是份加蓋了紅印的《西西裡大區漁業協同收購試行條例》,簽發日期正是三天前,而條例附件裡赫然列著馬爾紮梅米、文迪卡裡等七個村鎮的名字,牽頭單位欄印著燙金的“馬裡亞尼集團”。

“馬裡亞尼?”比安奇倒吸冷氣,“他們連魚鱗都懶得舔一口的主兒,什麼時候對灘塗上的爛網感興趣了?”

“因為裡奧。”加斯帕忽然說,聲音輕得像退潮時最後一縷泡沫,“今早集團總部來了電話,讓所有分公司經理親自聽您講模式——就您昨天在酒館說的那些。”

滿屋驟然死寂。連灶膛裡劈啪爆裂的柴火聲都清晰可聞。

裡奧愣住。他看見納塔菜悄悄攥緊了褲縫,指節發白;看見老保羅握著鐵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看見阿雷納妻子下意識護住隆起的腹部;看見薩維爾偷偷把嘴裡的麵包咽下去,喉結上下滾動。

“他們……怎麼知道的?”裡奧聽見自己聲音發乾。

加斯帕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扯出個極淡的笑:“您忘了嗎?昨兒傍晚,酒館門口停著輛冇掛牌的黑色奔馳。車窗降下來半寸,裡麵的人,拍了十五分鐘。”

貝利第一個跳起來:“操!誰?哪個王八蛋偷聽?”

“不是偷聽。”加斯帕彎腰撿起地圖,抖掉上麵的水珠,“是‘驗收’。他們說……”他盯著裡奧,一字一頓,“……說您這模式,能讓馬裡亞尼旗下六座冷庫的周轉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七。”

裡奧忽然覺得胃裡發沉。他想起清晨魚市上那些被踩進泥裡的蟹殼,想起阿帕奇多袖口磨出的毛邊,想起托納貝利兒子燒得通紅的臉頰——這些具體的、帶著體溫與鹹腥氣的碎片,此刻正被某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冷靜地換算成冷庫周轉率的百分比。

“所以呢?”裡奧問,“他們要插手?”

“不。”加斯帕搖頭,“他們要入股。但有個條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馬爾紮梅米所有漁戶,必須簽訂統一供貨協議。條款裡寫明——所有漁獲,優先供應集散中心;若遇特殊情況需外銷,須經馬裡亞尼法務部書麵批準。”

納塔菜猛地拍桌:“這他媽是賣身契!”

“可協議裡也寫了,”加斯帕從雨衣夾層抽出另一張紙,“馬裡亞尼將以高於市場價百分之十二的價格收購頭等品,預付款直接打進漁民個人賬戶;同時為全村漁民子女提供三年免費職業教育名額,專業任選——包括船舶維修、水產檢測、甚至……”他頓了頓,看向薩維爾,“……會計。”

薩維爾頓時不喊腰疼了。

老保羅把鐵勺狠狠插進燉章魚盆裡:“他們圖什麼?”

“圖乾淨。”加斯帕忽然說。他解開雨衣最上麵的紐扣,露出脖頸處一道蜿蜒的舊疤,“去年在特拉帕尼,有夥人往金槍魚腹腔塞工業冰晶,凍得比大理石還硬。海關抽查時刀劈不開,最後用液壓鉗才撬開——魚肉已經變成粉紅色膠狀物。馬裡亞尼的歐洲客戶當場撕毀合同,損失三千萬歐元。”他抬起眼,雨水順著他睫毛往下墜,“他們需要一座‘乾淨的燈塔’。而馬爾紮梅米……”他看向裡奧,“是西西裡最後一片冇被化肥廠廢水染過的灘塗。”

院子裡,一隻被雨水打濕的燕子撲棱棱撞上葡萄架,羽毛抖落細密水珠。

裡奧走到院中,仰頭望著灰蒙蒙的天。遠處海平線隱在雲層之下,但風裡已捎來鹹澀的潮氣。他忽然想起安吉第一次描述馬爾紮梅米海產集散中心時,畫在餐巾紙上的草圖——那是個同心圓:最中心是冷鏈倉庫,往外三層分彆是質檢區、分揀區、暫存區,最外圍則用虛線圈出一大片空白,標注著“未來社區服務中心”。

“他們要的不是漁獲。”裡奧轉身,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嘈雜,“是要把馬爾紮梅米,變成一張名片。”

“那我們呢?”托納貝利啞著嗓子問,“我們算名片背麵的印刷廠?”

“不。”裡奧走回屋內,從納塔菜手中抽過那份條例,手指劃過馬裡亞尼集團的印章,“我們是執筆人。協議裡寫的‘優先供應’,不是‘唯一供應’;‘書麵批準’,不是‘口頭否決’。”他抬頭,目光掃過阿帕奇多蒼老卻銳利的眼睛,掃過托納貝利皸裂的手背,掃過貝利鼓脹的臂膀,“馬裡亞尼想要乾淨的燈塔?好。但我們得在燈塔基座上,刻自己的名字。”

老保羅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怎麼刻?”

裡奧把條例紙折成紙船,放在灶台邊未熄的炭火上。火舌舔上紙角,橘紅迅速蔓延,墨跡蜷曲焦黑,印章化作一縷青煙。他看著紙船在火焰中坍縮、變脆、最終隻剩一小撮灰燼,輕輕吹散:“明天開始,集散中心籌備組正式成立。組長——”他看向阿帕奇多,“您來當。”

阿帕奇多冇推辭,隻從懷裡掏出那枚帶缺口的笠螺,放在灰燼旁:“明天日出前,我要看到文迪卡裡碼頭所有排水渠清淤完畢。誰家男人不去,他家下月的柴油補貼減半。”

滿屋哄笑。笑聲裡,薩維爾掙紮著爬起來,拍著肚皮嚷:“減半?那我得趕緊去!我家柴油機漏油,全靠補貼買桶裝機油續命!”

阿雷納妻子突然開口:“裡奧,分揀員培訓,我能旁聽嗎?”

“當然。”裡奧點頭,“不過得從學辨認三文魚寄生蟲開始。”

“寄生蟲?”她瞪圓眼睛。

“對。”裡奧指指自己太陽穴,“這裡要先長出顯微鏡。”

暮色漸濃時,勞拉端出烤好的橄欖麵包。香氣彌漫中,納貝利終於找到機會湊到裡奧耳邊:“今天在聖馬可灣,我碰到貝蒂娜了。”

裡奧手一滯:“她……說什麼?”

“她說……”納貝利壓低聲音,“……‘如果馬爾紮梅米真能建起集散中心,她願意把父親留下的那艘‘海神之吻’號捐出來,改造成移動質檢船’。”他停頓片刻,“還說,船艙底板下,壓著二十張泛黃的捕撈許可證——全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原始件,蓋著西西裡總督府的火漆印。”

裡奧怔住。海神之吻號是村裡最老的雙桅漁船,船身龍骨還是用百年橄欖木鑿成的。他記得貝蒂娜的父親葬禮那天,暴雨傾盆,棺材抬到碼頭時,她獨自跳上船頭,用漁叉劈開三米高的浪,把父親最愛的銀鯧乾撒進漩渦裡。

“她人呢?”裡奧問。

“走了。”納貝利聳肩,“說要去找貝利借漁網——‘得先把船艙底下那二十張紙,一張張拓下來’。”

這時,阿帕奇多端著碗走到裡奧身邊,把最後一塊燉得酥爛的章魚腿放進他碗裡。老人手指沾著醬汁,在木桌上緩緩劃出一道弧線:“你看這章魚,觸手越多,越難煮爛。可要是切段焯水,再裹上粗鹽醃一夜……”他用指甲刮下一點鹽粒,放在舌尖,“鹹味鑽進骨頭縫裡,反倒最鮮。”

裡奧低頭看著碗裡褐紅油亮的章魚,忽然明白阿帕奇多想說什麼——馬爾紮梅米的根,從來不在海麵之上。那些被潮水反複浸泡的漁網繩結,那些刻在船艙底板上的家族印記,那些藏在老人口袋裡的海螺殼,才是真正的鹽粒。它們沉默地滲入每一道裂痕,最終讓整片土地,鹹得真實,鮮得倔強。

窗外,第一顆星悄然浮現在靛青色天幕上。海風卷著鹹腥氣息穿過敞開的院門,拂過每個人汗津津的額頭。有人開始哼起走調的民謠,調子粗糙卻飽滿,像剛離水的鯖魚甩尾時迸濺的銀光。

裡奧夾起那塊章魚,送入口中。鹹、鮮、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那是海底火山岩滲出的礦物質味道。

他咽下去,望向院門外深沉的夜色。那裡,馬爾紮梅米的燈火正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而更遠處,海平麵以下,無數發光水母正隨著暗流緩緩遊弋,幽藍微光明明滅滅,仿佛整片地中海都在無聲呼吸。

明天日出時,文迪卡裡碼頭的排水渠會開始清淤。阿帕奇多會站在淤泥最深的那段,用他那雙看過三十年潮汐的眼睛,判斷水流方向是否偏移了零點三度。托納貝利會帶著兒子去鎮醫院複查,回來時順便把阿帕奇多家漏雨的屋頂補好。貝利會教薩維爾如何用漁網結打出最牢靠的活扣,而阿雷納的妻子,會在產檢單背麵默寫三文魚寄生蟲的拉丁學名。

一切如常,又一切不同。

因為有些東西,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改變流向。就像退潮後留在礁石上的水痕,看似消失,實則已滲入岩層最細微的孔隙,正等待下一次漲潮,以更洶湧的姿態,重新定義海岸線的形狀。

裡奧放下筷子,拿起桌角那張被炭火燎去一角的條例複印件。他抽出鋼筆,在空白處寫下第一行字:

“馬爾紮梅米漁業自治章程(草案)第一條:本章程所涉一切事務,最終解釋權歸屬馬爾紮梅米全體漁民大會。”

鋼筆尖劃破紙麵,發出沙沙輕響,如同春蠶食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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