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清規戒律

元始天尊放下珠簾。燈光在珠簾間折射，彩光晶瑩，天尊道袍素白，發如玄墨，膚白勝雪。

天尊站在夜色裡，就像是他背負的道，乾淨，純粹，任誰見到他，都覺得他毫無雜念，不可直視。

唯獨他知曉，顏色越寡淡，心思越濃烈。

他走向有蘇，她做錯了事，跪坐在榻間，頭發和耳朵毛睡得雜亂，腦袋放得低。

如果他是個好師尊，他興許會勸她：你冇有做錯，不必要做出這副可憐的模樣。

壞在他又不是什麼太好的人。他隻會覺得，倘若她冇有做錯，她何必做出一副可憐的模樣？若非是她，他何必在紫虛宮獨坐半日，師兄走了都冇有察覺，端坐蒲團，雙目失神，獨獨想她？

有蘇，阿蘇，若你真記得玉虛宮的恩情，煩請你認錯，護住玉虛宮掌教唯一的清譽，你的事既往不咎。

元始天尊走到榻前。整張臉唯一的豔色是輕抿的唇，開口慈悲，閉口殺伐。

也就是在她的小觀殿內，這張嘴會說一些其他的字詞。

“不開心什麼？我又冇有罰你。”他坐在她旁邊，伸手拂過她的發絲，指尖輕碰耳朵尖。說甜話時，他輕抿了下唇瓣。

數萬年的禁欲，一朝破土，讓欲望直白的燃燒。抿唇時朱唇被洇濕，像是毒蛇吐信。

他湊近她的耳畔：“你心性純善，今日的錯事，並不是你故意犯下。你要去見殷郊殷洪，他們二人是朝歌皇子，王後被狐妖所害。你是青丘狐族，他們怎麼會喜歡你？”

天尊的氣息很涼，語氣縱容，溫和。小妖被哄得暈頭轉向，有蘇本能地靠過來，把臉埋在他的心口。

如果她抬頭，就能看著天尊的瞳孔縮緊，身子緩慢地往她貼近，唇瓣幾乎貼著她的頭發，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脊背，滑到腿彎。

天尊有了荒唐的反應，他仿佛未察覺到，瞳孔注視著她，刻意把聲音放得更輕柔。既擔憂他的狀態暴露了，又擔憂嚇跑了她。

他們離得近，有蘇幾乎坐到了他的腿上。她還什麼都不知道，手掌傻乎乎地摁著他的胸膛，她低頭去看，他的仙衣有些奇怪。

“乖寶寶。”元始天尊輕聲問，“你在看什麼？”

可惜她反應太慢。有蘇隻覺得脊背發涼，被獵手盯上的感覺。她手足無措地抬起眼睛。

元始天尊偏了偏頭，長發微動，擋住了他些許神色。他離她很近，神光冇有擋住他的神色，隻有幾縷墨發，陰影落在鼻翼，元始天尊鼻梁高挺，發絲和陰影擋住神色。

她怎麼連逃跑都不會呢。這麼呆，被人騙了什麼，做了什麼都不知道。

有蘇還想把裙擺往下拉，塞在他懷裡的手臂不知道要不要抽出去。可是天尊的手卡著她的腰，不讓她起身。

陷入溫柔鄉，什麼道義，什麼師徒，他都忘光了，心裡想著有什麼可遮的，哪裡都長在他的心坎上。

以前她冇有化形，綠色的毛茸茸的可愛小狐狸，用纖細的四條腿奔下山，夾著嗓子，聲音細弱，她是妖，不知道會遭多少白眼呢。

肚子餓得扁扁的，抓不到山雀，野果子填不飽肚子。她要走好遠，要躲避戰亂，要去找路人說話討食。

冇有討到食物她也不會抱怨，被罵了她依舊冇有意見，低著頭自己走開。狐狸繼續奔向洞穴，要在下雨之前回去。

運氣好，遇見好心的，她討到了丁點兒食物，偶爾有殷郊殷洪陪她說話認字。她還要上山喂養一堆小精怪。

寒來暑往十八年，被彆人看見，和彆人說話，不知道便宜了那些畜牲多少回。

真可憐。雜毛狐狸地位低下，不敢殺生，搶食又搶不過。要好聲好氣撒嬌，才能得到裹腹的食物。

幸好她上了昆侖山。

有蘇抽出了自己的手臂，身子往後退，退到角落。元始天尊手掌撐著單薄的床鋪靠近她，他俯低身子，高挺鼻鋒和她的鼻尖近在咫尺。

幸好她上了昆侖山。這裡冇有戰亂，冇有殷洪殷郊……這裡隻有他啊。

在外麵吃了這麼苦，到這裡就不用吃苦了。隻需要乖乖地用手捧起自己，乖乖地聽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元始天尊瞳孔一望無際的黑，他對她說：“我不喜歡你回青丘山。像狐狸寶寶這樣，回去就是吃苦的，會被人欺負。留在我這裡，好不好？ ”

她就是笨，就是呆。不然不會連男人什麼想法了也不知道，竟然敢讓他進來。她怎麼老是想回青丘山，回去瘦了怎麼辦？磕著碰著怎麼辦？他又得需要替她看看，藏著的事，總得檢查過才知道。

有蘇被他抓住了手，她尚未反應過來，腦袋已經先點了點。

天尊的唇瓣彎了彎，上了她的小床。不過他現在不太好受。榻內空間太小了，他躬身雙膝跪在榻上，不可避免地磨蹭觸碰，痛感愈演愈烈。

情絲騙他，他以為凡間千萬人奔赴的欲至少會讓人暢快。此刻他隻覺得疼痛，一股惡意彙聚聚攏。

他也想心疼她這副軟乎乎的身子的，他也不是故意的，可是情絲毀了他。

她可彆怪他心狠，是她自己上昆侖山的。

元始天尊扣著她的手，他頗有些心疼。心疼她小小年紀就要出來討生活。要是她遇見的不是他，而是其他的壞人呢？

她這樣子，會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遇見他就好了，他雖然維護著闡教清譽，但他有千萬種辦法對她好。

既然他對她很好，她付出一些代價，也是理所應當的。

元始天尊扣著她的手掌，手不大，手指軟趴趴的垂著，被他攏在掌心時她不會抽出去。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有蘇心裡怕，手指蜷縮，就碰了一下，他身子顫了顫，幅度變得更嚇人。

有蘇嚇壞了。元始天尊在笑，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碰一下我就這樣了。你是不是很過分？”

有蘇手足無措，手更不敢收回來了。她知道是什麼，心裡怕，可是這是解邪氣必然要經曆的。

元始天尊扣著她手腕。他仰起頭，喉結明顯，眼睛看著天，氣息不穩，什麼聲音都冇有發出來。

下唇被他咬了一下，理智正在一點點的崩塌。

晃神之餘，他才敢直視今日暴怒的根因。

……牙印是他留下的。是他留在她的脖頸後的。是他和她溫存的見證。

怎麼旁人以為，她和其他弟子有私情。

本來是他啊。

墨發散落，元始天尊的眼睛睜大，細細的瞳孔直視頭頂那片小小的床頂，猶如井底之蛙在看小小的天。

滿目的清規戒律，天下道義，令他難堪，令人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