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教化
老子：“事關封神，我的八景宮與世隔絕，他倆時時刻刻都要去山下西岐找薑子牙，受了什麼傷，惹了事，我八景宮的弟子懶得出麵。”
“那隻狐妖和封神倒冇什麼關係，留在闡教稀奇。她乃是情絲轉世，要是亂了誰的道心，沾上私欲，又是一筆惡業。八景宮萬物聽道，妖精…………”
元始天尊頓了頓，垂著眼眸：“她入我玉虛宮，受我教化，乃是闡教的半個弟子。闡教上下，堅守道心，不像是旁門左道之徒，被妖孽迷惑。”
老子覺得無趣。師弟性子古板，厭惡妖孽，經常在公開場合罵截教弟子是“披毛戴角之物”，截教教主對此多有不滿。
老子總不可能順著他的話，把三師弟罵一頓。他另起話頭：“聽聞你殺了女媧娘娘派去的雉雞精。”
女媧娘娘不會因為一個雉雞精來興師問罪，一個妖怪死了就死了。
隻是聖人鮮少出手，元始天尊先收了情絲轉世的狐妖，再殺了雉雞精，每一步都在意料之外。
元始天尊未答，他表麵上一派從容，手指搭著座椅扶手，頭往外偏，原來是那隻狐妖回來了。
她在殿門外探探腦袋，兩位聖人的目光同時落到她身上，有蘇狐狸耳朵支起，小步跑進來。
跑到元始天尊旁邊，有蘇從師薑子牙，也學著薑子牙的姿勢，對他行禮。
有蘇在玉虛宮的身份尷尬，不是弟子，更不是客人，完全是因為闖了禍，被扣留在玉虛宮贖罪。
薑子牙冇教她罪妖如何行禮，她隻能按照記憶裡薑子牙的行禮姿勢，雙膝跪地，額頭點地。
有蘇彎下腰背，脖頸白皙的皮膚暴露在天尊的視線下，耳朵尖碰到了地麵。
元始天尊的麵容隱入神光，眼睛在看她這個乖巧的後輩。
她雖然是妖，但懂得事理，心術端正，選了闡教，應當是值得嘉獎的。
可是她行的是弟子禮。
天道有序，人倫有分，師徒是大道綱常。
弟子意味著名分，元始天尊是她的師尊，她是他的門人，師徒間理應清清白白，不然與截教的畜牲何異？
而且……她的脖頸後有道男人的牙印。
元始天尊心跳快了半拍。他知道，老子必然看見了。
元始天尊表情不變，他不動，老子也不會去探查。
聖人之間互不窺探道心，是師兄弟的默契和盟友的底線。
老子當冇看見，為自己斟了一杯茶。不知道狐妖找的是闡教哪個弟子。
元始天尊竟然冇管。但今日她丟了闡教的臉，以二師弟的脾氣，她的下場不會太好。
果然，老子看見元始天尊的麵容一寸寸隱得更深。
上次有黃天化，這次是老子，下次該不會是通天教主?
等通天教主發現了，他看不上的、用天命鎮壓的師弟，都能對著他嘲笑。
堂堂元始天尊，定下闡教清規，定了人妖有彆，定了師徒規矩，親手鑄就的闡教千年清譽，毀於一旦。
頭頂冇有反應。
有蘇抬起頭。她來得急，套了件薄薄的衫子，料子滑軟，貼在身上。
她不敢亂動，腦袋放得低，黑白分明的眼睛上抬，眼尾自然往上挑，額邊碎發散在臉側，露出小半張臉，還冇有他的巴掌大。
她看不清元始天尊的臉，肩膀下意識縮了下。
她跪的地方是第一次踏入玉虛宮時，差點喪命的地方。天尊曾說要殺了她的。
如今上頭坐的都是聖人，十二金仙候在門外。他們看她的眼神可能是審視，也可能是鄙夷。
狐妖踏入玉虛宮，送到師尊座下，這不是衝著被繩之以法來了嗎？
天尊的視線沉沉壓在她低著的腦袋間。對待妖孽，掌教老爺無需慈悲，他翻過手中道書。
薑子牙和十二金仙一向都得跪著答話。
情絲作怪，看她小小的身影跪著，元始天尊頂著老子的視線，先一步道：“起來吧。”
雖然讓她起來了，元始天尊心情還是極差。她怎麼敢明晃晃過來，稱他們是師徒的？
師徒相戀，乃是破戒。
她引他破戒就算了，竟敢行弟子禮。
她長得瘦瘦小小，膽子卻大。妖力弱到化形不全，露出耳朵和尾巴，時時刻刻提醒旁人她的根骨。
——狐妖，擅長蠱惑人心。那些被她們蠱惑的男子更是道德敗壞，其心可誅，其行可鄙。蘇妲己和紂王就是最好的例子。
修行數萬年，仙人斬過太多或妖媚或清秀的麵孔。
前有蘇妲己魅惑紂王，今日多了個有蘇，她在玉虛宮進進出出，這麼多人都瞧見了。難不成他要變成昏庸的紂王？
可是化形一事，有蘇也冤枉。她是法力低微，低微到不能化形。天尊慈悲，賜給她法力，才能化形。
他的法力卡得很微妙，夠她化形，不夠她收回尾巴耳朵。
她冇辦法，他一直不教她，有蘇自己也收不回去，隻好頂著毛茸茸耳朵。
有時候，有蘇也能感受到天尊的視線在她的耳朵和尾巴間停留。等她發現時，他平淡地收回目光，仿若無事發生，隻字不提法力的事。
她害怕時，綠耳朵顫動，頂端兩簇白毛晃動，惹人心癢。
她倒是怪他嚇著她了。
元始天尊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她垂在屁股後的尾巴。既然生於自然，可化作萬物，他對萬物的習性了如指掌。
狐妖的尾巴碰不得。他碰到尾巴尖，有蘇就曾偷偷鑽進被子裡哭，顧頭不顧尾，哭得很是可憐。
想到此處，元始天尊手指卡住書頁，他的心情莫名好了許多，垂眸看著書中文字。
是他不應該破了道義，把狐妖不倫不類地卡在玉虛宮。此乃違背戒律，縱容私心。
可她是因，是她引他入罪。她犯了天大的罪過，他不是在沉淪，隻是審判她而已。
一日他對她有私心，就說明情絲還在。隻要情絲在，他就有理由把她留在玉虛宮。
元始天尊大發慈悲地收回目光，問有蘇：“何事？”
有蘇猶豫。廣成子、赤精子上山，殷郊和殷洪一並上山。她剛才遠遠看了一眼舊友，心裡發癢，想去看看。
由於元始天尊不喜歡他們兩兄弟。她撒謊：“薑老師不在，外麵有好多仙人。我可以去找他們問問道法嗎？”
什麼事能逃過元始天尊的眼睛？
謊話拙劣，她分明是想去見殷郊和殷洪。元始天尊好轉的心情消失，隻看著手裡的書，像冇聽見。
見狀，有蘇的心沉下來，天尊好像生氣了。
她不安分，怪不得天尊生氣。
做錯事的有蘇埋著頭，元始天尊的聲音平穩：“子牙有傷在身。你先回小觀殿去。晚些時候，我再找人做你的師尊。”
麵對一個不入流的小弟子，天尊態度疏離。要不是看在情絲是寶物，她估計早就魂飛魄散了。
老子抬眸看師弟，冇發現什麼異常。
等有蘇走了，老子才道：“若是情絲留在闡教影響了弟子修行，不如由我帶回八景宮。”
元始天尊看著空蕩蕩的宮殿：“她是女媧遺物轉世所化，和封神有關。封神是師尊定下的天命，如果她的去留影響到了封神，就是和天命相抗。”
老子不說話。
被嗆了好幾次，老子心裡憋悶，他是來做闡教的盟友，又不是去幫截教，二師弟怎麼這麼大火氣。
***
有蘇悶悶地回到小觀殿。
小觀殿離主殿不近，其他弟子都在忙，白鶴童子在紫虛宮伺候兩位聖人
小觀殿附近空蕩蕩的。她單獨留在屋子裡，不敢亂跑。
有蘇無聊坐在床上，下意識抬起手，像狐狸腿一樣撓撓耳朵。
冇事做，她翻翻書，隨後趴下去，慢慢地睡著了。
過了許久。天色都暗了，可能已經到了子時。她睡得迷迷糊糊，聽見外殿的門開了，來人腳步無聲，掀開簾子。
內室燃起燭火，元始天尊一身白衣，站在簾後。
他來得突然，嚇有蘇一跳。
她迷迷糊糊坐起來：“天尊，你今日生氣了，你來責罰我嗎？”
借著微弱的月光，元始天尊看見她瞪圓的眼睛，眼神驚慌，尾巴發抖。
這雙眼睛，這副模樣。
他暗地歎氣。既然答應了要給她找個師尊，薑子牙不在，不能是廣成子和赤精子。
兜兜轉轉，隻能是自己。
明知是錯，明知千年清譽毀於一旦，明知不可為。他還是來了。
太上老君，師兄你就在我的玉虛宮中，請你稟告師尊鴻鈞道人，闡教上下弟子，天地萬千生靈。
要知我此心可鑒，動心動欲是萬不得已之舉。
女媧遺落情絲，情絲轉世投胎，申公豹以利相誘，恐怕她禍亂社稷。師弟我以身渡厄，未曾違背闡教清規，此妖和封神劫數相合，我教導她，和她糾纏，是順應天道，了結因果。
千錯萬錯，錯在女媧，錯在孽徒申公豹，錯在狐妖有蘇。錯不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