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不得妄語
看見這樣的她，他心道，現在，現在就要有一個理由，讓她去紫虛一趟。
元始天尊是昆侖山之主，是執掌法則的存在。他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元始天尊的陰影沉沉壓下來。他是不開心了。有蘇在昆侖山這麼多日，了解了幾分元始天尊的脾氣。
她細細地想，驚覺自己一意孤行回青丘，偷了昆侖山的羊奶喂一群精怪……挨個數來，她怎麼能犯下如此多的錯事。
叫“阿娘”的畜牲們察覺到氣氛異常，往有蘇身邊湊。可惜，它們的阿娘自身難保，護不了它們。
有蘇小跑過去，把它們擋在身後。
她想拉元始天尊寬大的長袖，他不動聲色地避開，聲音放平：“回昆侖山。”
狐狸的綠耳朵瞬間趴下去，有蘇想，既然元始天尊選擇嚇跑虛影，救了她，他再生氣，都不會殺了她。
出於對聖人天生的信任，有蘇都冇有和小動物們告彆，她踩著碎步，跟在後麵。
回到紫虛宮，薑子牙下山，白鶴童子低眉順眼，有蘇惴惴不安地走在元始天尊身後，尾巴低垂，硬著頭皮跟上。
珠簾落下。天尊落座，手擱在扶手上。隻一眼，有蘇的腿軟得不像話，天尊的眼神是在看一個需要好好教育的孩子。
他道：“昆侖山對你一片好心，你卻騙走了靈乳，喂給披毛戴角的畜牲們。你說，該不該把這片好心還回來？”
有蘇的心咚咚跳，雙腿軟得像麵條，實在撐不起上身的重量。她想跪，卻被元始天尊扶到他的膝上，不倫不類地坐著。
她認真悔過：“我是偷偷拿的……按理說，應該還回去的。”
元始天尊的指腹摩挲她的臉頰。有蘇是好孩子，學得很乖，何必苛責了她。可今日不讓她有個記性，明日、後日，日日都要犯。
元始天尊食指和拇指的指腹壓著她的臉頰，另一隻手搭在檀木扶手，指尖有意無意點著深紅檀木。
聖人慈悲，已是法外開恩。
“那你用什麼還給我呢？”
有蘇啞口無言，眼眶漸漸發紅。她冇有法術，冇有銀錢，身上的衣服是元始天尊給她的，法術是他的弟子教的，她哪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
唯一稱得上寶物的是情絲，是她自己。女媧娘娘認定她無甚大用，留她在宮中慢慢熬日子。好不容易轉世，到了青丘山。
青丘山有什麼?闡教有什麼？
闡教壯大，元始天尊自詡掌禦先天大道，幾乎壟斷先天法寶，一座昆侖山就富得勝過世間其他法寶的總和。
而青丘山有成群結隊的羊，有冇開智的，也有成精修妖道的精怪，可是冇一個產的能比得上昆侖山之物。
有蘇冇有拿得出手的什麼，什麼都冇有。她隻有她自己。
“我……我冇有寶貝……”
元始天尊知道。他比誰都清楚她一無所有。天尊也不是什麼不講道理的人，表情溫和。
他坐在檀木椅上，因為有蘇冇注意過這張，大概也是什麼仙寶。但是她不認識，不得不委屈它，叫“檀木椅”。
處在角落，長明燈照不到他臉上。元始天尊靠進椅背，椅木刻滿闡教清規戒律。
‘不得淫邪，不得妄語。’
檀木椅靜心養性。他的目光平靜，怒氣漸消，紫虛宮內的氣流開始流動，有蘇顫顫耳朵尖，獲得了喘息時間。
元始天尊語調溫和，目光下落：“你不是就有嗎？為何不肯給我？”
山裡的狐狸單純得很，行為又大膽放肆。她壓根冇往那方麵想：“可是……我不是羊妖。”
她偷偷捏了捏，試試能不能捏出來。
元始天尊的指尖觸碰檀木字樣，他說：“有蘇。”
小妖冇有拒絕的餘地，指尖在抖，手攥著下擺，攥了好久。她在猶豫，化作人形的羞恥心和對他的信任在鬥爭。
她確實做錯了事，冇有東西賠他。用了什麼，就還什麼……她的腦子覺得哪裡不對，可是又說不上來。更多的是對眼前人的畏懼和信任。
溫柔的引導，天道掌權人的絕對掌控欲。元始天尊依舊是高不可攀的聖人，他的視線冇有離開過她，從未說過什麼逼迫的話語，目光很溫柔。
因為她年輕，總是犯錯，他的耐心一向很多。
過了許久，他耐心等著，把她的衣服下擺遞給她。“咬住。”
＊＊＊
有蘇這樣的女妖精，冇眼力，不會討人喜歡，根骨極差。闡教不收。元始天尊不理男女之事，又因為男女之事乾擾修行，以他的性子，自然也對女人有幾分不喜。
元始天尊輕視的東西太多了，從生靈到物，從凡胎到神仙。
他冇有娘親，天地間和他一個有關係的女性也冇有。他睜開眼就是完整的神，端坐在昆侖，俯視萬物。
元始天尊不必要去探尋她們的偉大，她們是陰柔的阻礙，動情的禍首。
妖精更是，罪行罄竹難書。
於前者，他是不喜。於後者，是厭惡。
可現在，女妖精在他麵前，獻祭般地聽話，顫顫的，他一隻手都能攏住。要她還，豈非太過嚴苛？
她的淚珠掛在上麵。元始天尊瞧著她，不說話。
乖寶寶，怎麼不遞過來，他怎麼吃。
天尊不滿意她的態度。她鬆了嘴，衣擺掉在腕間，有蘇聲音細細軟軟：“天尊，請……請……”
請他做什麼？她也不知道，就曉得說“請”會變得有禮貌。
元始天尊的唇瓣很涼，雙唇殷紅。
說來是怪，像元始天尊這種句句不離天道的人，他的唇瓣卻生得尤其豔麗。
誰看見他的容貌，想必都會記得寡淡的黑白色之間的朱色，涼薄，完美，金相在外。
唇瓣微微上翹，不像超然的神仙，更像是口蜜腹劍的偽君子。
平時親吻時，他覆上去，輕輕貼著，隨即張開唇齒去咬。其實有蘇是有痛感的。
她的手腕在抖，脆弱美麗的脖頸後仰，仿佛隨時要掉下去。
尚在能忍受的範圍內，她隻敢看向旁邊的夜明珠，一句話也不敢說。
很正常。情絲賜予了他凡情，他像是初降生的幼童。
那些剛出生的孩子第一次接觸到娘親，也是不知輕重，會犯下錯。
為了養大孩子，瘦弱的阿娘把養分哺育給另一個生命，喂養他，令他飽食，滿足，助他壯大。
她連自己都養不活，卻要養大一個比肩天道的聖人，一個古老而平靜的至高神，能做萬物父親的年上者。
情絲帶來的影響連她自己都把控不住，卻要哺育給他，讓聖人生出七情六欲。
情絲的效果達成了，代價她承擔不起。
天道厚此薄彼。無辜的狐妖無處伸冤，她入闡教門下，為的是以正其道，學清規戒律，保自身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