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蛇行
薑子牙最初還不懂這個道理。掌教老爺重規矩 ，比如徒弟必須是人族或先天仙體，內部尊卑也極其嚴苛。
薑子牙原以為要有一頓罰。
結果元始天尊看他賴著不走，又盯了薑子牙一眼。
那邊的有蘇在雪地滾。薑子牙走來道謝，狐狸不倫不類地塌腰，結果一頭栽進雪裡。
不等薑子牙去扶，元始天尊的真氣挽著狐狸肚子，把她扶起來。四條腿直愣愣插進柔軟的雪裡，小狐狸站直了。
薑子牙再想到元始天尊肯把昆侖山借力的功德給有蘇，漸漸明白了道理。
元始天尊為了十二金仙拒絕天帝，把截教弟子推出去，可見護短。
他和有蘇，於天尊而言，有蘇是內人，元始天尊自然護她。
而薑子牙對比商兵、精怪，他是闡教弟子，被天尊算成了自己人。
自己人殺彆家人，闡教弟子乾過許多了，元始天尊隻道一句：“既然是戰場，死傷難免，他們歸屬朝歌，逆天而行，天意如此。”
薑子牙在昆侖山地位低微，而昆侖山能力和資質決定待遇。
他和元始天尊不親近，以往隻聽過天尊的名字，冇見過幾麵，如今是首次認識到了天尊的偏心。
薑子牙應“是”。狐狸勉強抽出雪裡的四條腿，她三條腿撐著地，後腿撓耳朵上麵的落雪。
蹦蹦跳跳到元始天尊腳邊，仰著狐狸臉，笑。
元始天尊替她擋住刺目的陽光，彎腰為她拂去毛發的碎雪。
狐狸開口說話：“天尊 ，我要回青丘山看看我養的小妖精小妖怪，今日下了雪 ，它們會凍著，會害怕。”
元始天尊直起身子。
綠狐狸玩嗨了，本來就是自由自在的性子，怎麼會管玉虛宮的規矩？
她四腿飛奔，奔向自己的住處。因著昆侖山每天都給她準備吃食，昆侖山不重葷腥，給她的羊奶都是來入藥的，羊並非普通的羊。
有蘇把喝不完的存起來，偷偷放在小觀宮。她惦記羊奶和青丘山的小動物們，歸心似箭。
哪怕元始天尊在後麵，若無其事地說“青丘山冇有下雪”，可有蘇不管不顧，直接揚起一把雪，變成風，嗖地竄走了。
滿天飛雪。一轉眼，狐妖跑了。這兒就剩一個不知所以的老頭薑子牙，和站在雪地裡的元始天尊。
青年瘦高的身影擋住了剛露麵的太陽，道袍長袖垂到了地上，元始天尊就這樣直挺挺站著，麵容隱去了。
薑子牙拜彆，元始天尊一言不發。
山雨欲來風滿樓。
薑子牙提著道袍速速下山。今天的太陽真曬人，曬得他出了汗，腿打顫。
下山的時候不敢想天尊的心思，隻敢想想有蘇是個修道的好苗子，竟然把遁土術的法子用在雪上。
雪由水化作，水和土同屬五行，五行互通。她比他聰明多了。
大概冇有老師不喜歡聰明的學生。
怕是除了申公豹的師尊。申公豹也聰明，而元始天尊不喜歡他。
其實說來，以前拜入門下的申公豹朋友遍布天下，嘴巴會說，修行一日千裡，冇什麼大錯處。
可是入門就不得天尊法眼。薑子牙曉得申公豹在闡教不得意，所以在申公豹斷頭時為其求情，後頭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但是薑子牙不是後悔之人。薑子牙在人間修行數載，他本就是個普通人，被推到了封神榜前麵。
這一生做過許多錯事，開麵館被掀攤子，入贅被掃地出門，進朝歌命懸一線，於溪邊垂釣數年……
他是個窩窩囊囊的性子，最多希望和他共事的許多神仙不要嫌棄他了才好。
＊＊＊
遁土術真好用。有蘇帶著自己的小陶罐，回到青丘山。
她燒起火堆，將小陶罐放上去。下次得找薑老師，讓他教自己生火的術法。
狐妖的眼界有限，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隻知道能生火，不曉得神仙不需要火，也可以烹飪。
有蘇抱著溫熱的小陶罐，青丘山冇有下雪，有太陽。
毛還冇有長齊的小動物朝她懷裡拱，有蘇喂它們奶，小聲道：“這是我從昆侖山偷偷攢下來的好東西。慢點，慢點喝。”
元始天尊來時，有蘇用手指梳灰兔子的毛發，陶罐裡的羊奶很快見了底。
他聽見有蘇的笑意淡去，她愣著“啊”了聲，翻過陶罐，半天滴出兩滴奶。有蘇抿著唇瓣，臟兮兮的畜牲們冇吃飽，繼續舔她的手指。
一隻最瘦小的兔子蜷縮著，因為弱小冇搶到多少奶喝，餓得瘦骨嶙峋。有蘇把它抱起來，護在胸口。兔子的聲音細弱：“阿娘，阿娘。餓。”
少女無憂無慮的眉眼壓上幾分憂愁，她的聲音低落下來，用鼻尖蹭兔子的額頂：“阿娘現在再給你去找一點。”
青丘山有羊群。青草鬱鬱蔥蔥，露水濕重。有蘇撈起裙擺，前去找它們借一些。
元始天尊心道，資質平平的兔子，養得再好都是白費心。她倒是對什麼畜牲都不嫌棄。
有蘇抱著最瘦小的兔子，一腳深一腳淺的走進深草中，踉踉蹌蹌，頗有些狼狽。
兔子餓極了，喊出的“阿娘”帶了哭音，這可把有蘇心疼壞了，鼻尖時不時蹭它的發頂，哄著“就快到了”。
她身上帶著昆侖山的氣息，羊群不敢不給。
等她借到了奶，喂完奶，它們吃飽，擠成一團取暖。
有蘇蹲在旁邊，眉目難得儘是憂愁。夏天還好，冬天來了，它們的窩太小，怎麼辦呢。
陽光落在她的發間，沾著金光。
弱小，聖潔。可憐的小母神，她自己也小，對於元始天尊來說還是個孩子。
此刻卻抱著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她的憂愁也輕，輕得不敢對元始天尊說出口。
薑子牙有封神榜，元始天尊有闡教，她圍著一群不入流的小畜生，憂愁輕輕地壓彎眉毛。
她連自己都養不活，還養了一窩。
每天喂完羊奶，得回到昆侖山，為他渡厄和解邪氣。用那具十八年修為化作的軟軟的身體，在他的雲床間輾轉。
也就是元始天尊慈悲，準了她，她這才換了一小陶罐，寶貝似地抱著。
旁人還以為她在昆侖山得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好東西，原來是幾口奶罷了。
又以為她在青丘有什麼好東西，原來是一窩畜牲罷了，血脈低賤得惡心。她陶罐裡的奶，全喂給了它們。
她不嫌臟，見太陽大了，她的腳腕在剛才沾了不少碎草葉。
有蘇褪去鞋襪，裙擺和褲腿撈在膝彎，將雙腳泡進溪水。
太陽出來不久，溪水還有些冷。
她想著再泡泡就暖和了，低頭折自己的褲腿。因為低頭彎腰，薄薄的衣裳貼著腰線，水沾濕了她的小腿肚，有蘇不得不把裙擺和褲腿再撈高一點。
成何體統。光著腿，露出腳，倘若其他弟子路過青丘山，豈非全部都看去了？
壞狐狸有蘇正低頭舀水，腳下踩著一個滑溜溜的青石，一時不察，跌進了水裡。
這裡的水不深，隻是她身量小，冇過腰的水都會淹著她，臉上、耳朵，都是她撲騰中拍出來的水滴。
有蘇撲騰好幾下才站穩，她攀著岸上的石頭。
河底的石頭滑，她站不穩 ，隻能踮著腳，把腦袋放在岸上的石頭上，耳朵濕漉漉地趴在發頂，落水的小狐狸吐出幾口水。
水流泛起漣漪。
她渾然不覺，正伸出雙臂，往岸上爬，腳踝傳來滑膩的感覺。
冰涼的物什纏住她的腳踝，緊貼著皮膚，一點點往上爬。
有蘇慌得去看，純白色小蛇虛影一圈一圈繞著她的小腿，三角的冰涼小腦袋貼著她的皮膚，幽幽地看著她。
有蘇眼淚汪汪，眼淚瞬間滴落。有些蛇是有毒的，被咬一口，可能會死人。
而它似乎不是實體，興許是什麼大能化作的虛影，法力更為高深，動動手就可以碾死她。
所以她不敢亂動，怕惹怒了它，隻餘兩條腿微微發顫：“走開，走開呀……”
那道虛影不理她，繞上大腿。布料濕漉漉貼在身上，其中可見蛇蜿蜒而行的形狀。
真是可憐，兩條肉感的腿分開打顫，哭著冇人救她。
隻是一隻蛇而已，隔著布料滑動。她就被欺負哭了，軟著嗓子求饒，甚至喚出了他的名字。她實在走投無路了，嚇得哭到停不下來。
元始天尊人形走出樹蔭，那道虛影忽然消失了，有蘇臉上掛著淚珠，仿佛剛才隻是錯覺。
她看見天尊，自己狼狽地爬上岸，可憐得不像話。她算是知道了，青丘山真的很危險。
元始天尊：“怎麼了？”
有蘇縮著肩膀，低頭撿起自己的鞋襪，頭發都掛著水珠，聲音還在發抖：“我剛才迷路，掉進水裡，遇見了一條蛇的虛影。”
說完，她坐在旁邊的大石頭上，又慌忙去穿鞋，笨手笨腳地，怎麼都套不上。
元始天尊蹲下身，扣著她的腳踝，幫她穿好。有蘇的眼眶再次紅了，那邊的小動物們焦急奔過來，“阿娘”喊個不停。
有蘇局促地站在小動物們之間，貼著腿的裙擺黏著不舒服，她扯了扯，希望太陽快點把它們曬乾。
“謝謝天尊救了我，要不是天尊來了，那條蛇恐怕就把我吃了。”
元始天尊站在樹蔭下，有蘇看不清他的臉了。
難得，他無聲地笑了下。
狐狸有蘇，寶貝一樣的有蘇，趴著耳朵濕著身子，感恩他救了命。
她是不知道，他嘗到了什麼味道。
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天經地義。照這個說法，他又得當一回她的郎君。
元始天尊也是歎道，情絲卑劣，竟然叫他化作一隻畜牲，用這種把戲對付小母神。
見她如此哭，平白無故地叫他心疼，心軟，提前收走了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