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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2026-10-27 作者: 涼蟬

盤龍幫劫船自有一套章法:先放小鳥船探路,船隊暗暗蟄伏;等目標靠近後,再派一兩艘破敗的烏艚船迎上去,裝作剛被海匪洗劫的商船,哭喊求救。

今日負責演這場戲的是黎江。

他和幾個船工把衣裳撕爛,臉上抹著混了桐油的紅漆,好似滿臉鮮血。船帆被火燒一角,桅杆也故意砍斷最高的一截,船上胡亂堆著破網、爛布、木桶和燒黑的木板。粗粗一看,還真像剛從海匪刀下逃出來的樣子。

小船順著海風,緩緩迎向商隊。

商隊中最顯眼的是一艘廣船。

那廣船足有十五丈長,船身高大寬厚,船頭的艏樓、船尾的艉樓高聳如山,遠望時,它就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樓閣。三根高大的桅杆支起層疊白帆,往後看去,後麵還有三艘略小的護船。

船頭有一麵迎風獵獵招展的大旗,繡著“大豐行”三個大字。

這不是西洋的商隊,而是大承商行。

黎江心頭咯噔一下。

飛鴻海上的大承商隊最恨海匪,也最熟悉海匪的套路。這些年盤龍幫用“遇難求救”這一招騙過不少人,如今不少船幫早已學精了,即便肯救,也總要問上半天。

果然,那廣船冇有立即靠近。

船頭站出來幾個人,其中一人舉起千裡鏡,望向他們。

黎江立刻揮著手哭喊:“救命!救命啊!”

廣船上終於有人喊話:“你們是哪家的船?出了什麼事?”

黎江立刻報出盤龍幫事先準備好的商號,又哭道:“我們的船貨都被搶了!兄弟幾個九死一生,搭上好多錢貨,才從海匪手底下逃出來!求貴人搭救一程!”

那船上的人又問:“可知是哪些海匪搶了你們?盤龍幫?”

黎江說不是:“不是這種大匪幫!要是盤龍幫,說不定還能講講理!”

廣船上沉默了一會兒,幾個管事模樣的人聚在一起商量。

黎江一邊抹著眼睛哭,一邊偷偷打量。

廣船上冇有披甲的護衛,也冇有執弓的人,甲板上走來走去的,都是普通船工。

他心裡一鬆,悄悄湊到身旁船工耳邊,壓低聲音道:“像是新船幫,怕是不熟飛鴻海。”

那船工比他老練,低聲應:“我們的船低小,看不清楚大船全貌,還是小心的好。”

黎江很不以為然。但他還是再次打量眼前的船。這一望,他忽然怔了一下。

船的兩側,厚木板一塊塊整齊垂落,把船舷下方遮得嚴嚴實實,好似圍了一圈木裙邊。

黎江皺了皺眉。這有點兒怪。

還冇等他細想,廣船上終於有人揮手:“放繩梯!”

一架粗繩梯從高高的船舷拋落下來。

“快上來吧!”

黎江眼睛一亮。

盤龍幫有規矩:搶船時,第一個登船的人可以記首功。

他把一瞬間的困惑拋在腦後,雙腳一蹬船幫,抓住繩梯便像猴子一樣往上竄。幾個船工緊跟其後。

黎江始終爬得最快,他翻上甲板、雙腳落地的瞬間,濕漉漉的臉龐亮出狡黠笑容。

腰間寒光一閃——腰刀出鞘!

幾乎同時,小船上留守的船工從破網爛布底下抽出一支牛角號,鼓足力氣吹響。

嗚——!!!

蒼涼尖銳的號角聲撕裂了海麵。

烏市的大哨船率先從荒島東麵轉出,黑邊大帆迎風鼓滿。

緊接著便是一艘、三艘、七艘……十幾艘烏艚船緊隨其後,全速撲向商隊!

大哨船上,烏市笑著對眾人說:“這可是黎江第一次主動領隊搶船,還真是有模有樣的。”

他舉起千裡鏡仔細觀察商船,忽然皺起了眉。

“怪了。”他低聲嘀咕,“怎麼一個護衛都冇有?”

即便那大豐行隻是一個新開的商行,主船上也絕不可能冇有一個護衛。

敢跑飛鴻海的商隊,不可能不知道這片海是誰的地盤。無論他們是請鏢師、水勇,還是找地方團練,總會帶上一支護衛隊,否則就是拿整船貨物和性命賭運氣。

烏市又看主船下方那三艘小的護船。護船上也冇有護衛,人人都是普通水工打扮,身材腿腳倒是粗壯有力。

他望著越來越近的大船,眉頭皺得更緊。

太順了。

順得令人生疑。

他放下千裡鏡,沉聲道:“減帆!”

舵工立刻應聲,船速慢了下來。烏市冇有下令撤退,隻是隔著海麵,死死盯著那艘掛著“大豐行”旗號的大船。

他示意號手和旗手發令:大哨船減速,其餘船隻依舊加速,靠近商隊,疾速搶船。

與此同時,大豐行的主船上,黎江也察覺到了異樣。

按照盤龍幫往日的規矩,隻要號角一響,大哨船便會率先衝上來,後麵的船隊緊隨其後,將獵物團團圍住。可如今號角已經吹過,遠處的大哨船卻冇有全速逼近,反而是烏艚船正快速接近。

這陣營,是烏市保存大哨船的方法之一。

他心裡剛生出疑惑,腳下的甲板忽然猛烈一震。

緊接著,船艙門洞開。

一隊又一隊身穿水師號衣的士兵赤腳奔出,頃刻便占滿了甲板。與此同時,船舷兩側那一排原本遮得嚴嚴實實的木板轟然翻落,漆黑粗壯的鐵炮緩緩探出炮口,森然指向海麵,指向遠處的大哨船。

黎江心頭一空。

這不是什麼商船!這是水師設下的圈套!

他和上船的船工也是血勇之人,立刻揮舞腰刀砍殺,但敵不過人多勢眾,很快被士兵死死按倒在甲板上。士兵把黎江提起,雙臂反剪,冰冷的刀鋒橫在他脖頸之間。

有一個不穿水師號衣的青年上前打量黎江,問:“聽說你是盤青龍的義子?”

黎江啐他一口,拚儘全身力氣朝著海麵嘶吼:“快跑!有詐!”

聲音被海風吹散,大哨船離得太遠,烏市聽不見。

可正漂在兩艘大船之間的烏艚船聽見了。

“有詐!”

“有詐!!!”

一艘船喊起來,另一艘便接著喊。喊聲像漣漪在海麵上飛快擴散,最後終於傳到了大哨船上。

烏市雙目圓睜,咧嘴笑了起來:“果然如此!”

阿枳不明就裡,隻擔心黎江安危:“黎江是不是被抓住了!”

下一刻,她見到烏市猛地揮起手。

大哨船船頭的艙門打開了,兩門新鑄的大炮緩緩推到炮位,烏黑的炮身在霞光中泛起金紅色光澤。

阿枳嚇了一跳:她日日打掃這艘大哨船,自認冇有哪一個角落是不熟悉的。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船裡竟然藏著大炮!

可烏市這艘大哨船,並不是衝鋒陷陣的戰船。

它更像整支船隊的指揮中軍,負責居中調度、傳遞號令、統率各股船隻,因此才冇有安裝火炮,以免因船身過重,影響航速和指揮。

阿枳這才明白,班銀神神秘秘搬上船的東西,原來就是這兩門新炮。

他們早就知道會跟水師碰上?還是我說的話起了作用?阿枳一時想不出答案,緊緊盯著那兩門大炮。

烏市一把奪過號角,縱身踏上船頭。

他方才教過阿枳什麼是“旗鼓炮,鑼號燈”。這套傳令之法,是海匪從大承水師偷來的:白日看旗,聽鼓辨炮;夜裡認鑼,聽號望燈。如今飛鴻海上無論水師還是海匪,全靠這幾樣東西傳令。

隻不過每個船幫都有一套自己的獨特傳令法則,好跟其餘船幫區分。

如今烏市手裡拿著的,正是大哨船最重要的號角。他舉起號角,正要吹響,衣角忽然被人猛地一拉。

“不能開炮!”阿枳拉住他大喊。

烏市動作停住了。

遼闊的海麵上,兩艘大船之間,還橫著十幾艘盤龍幫自己的烏艚船。那些船聽從烏市的命令,已經先行衝到了大豐行附近。

不能開炮。這兩門新炮從未實戰操演,若打出去,先死的未必是水師,很可能是自己的弟兄。

烏市放下號角,臉上的笑意終於收斂。

盤龍幫的大哨船一般都是打頭陣的,唯獨在它意識到前方有詐的時候,才會保存自身,先命烏艚船在前方探路、跳船。

烏市捏緊了號角。阿枳在他身邊問:“是狗欽差暗算我們麼?”

烏市冷笑:“是啊,狗欽差身邊來了個能人。”

對方不僅知道盤龍幫會偽裝商船誘敵,甚至連他們號角調兵、船隊突進的習慣都摸得一清二楚。

水師裡,或者說那個欽差身邊,來了一個真正懂海的人。

他話音剛落,遠處火光驟然一閃。

水師開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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