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采訪
《蓄意上位【先婚後愛】》/金裕
2026.6.14
“我這樣死板的山,竟也會為你嘩然。”
——
京市的六月,入了夏,空氣裡浮動著一種黏稠的熱意。
晚都新聞大廈坐落在東三環的黃金地段,二十五層的玻璃幕牆被午後陽光曬得發燙,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下午四點,陽光從西麵斜照進來,在走廊的灰色地毯上切出一道筆直的光痕,熱氣從窗縫裡一絲絲地滲進來,整棟大樓像一隻安靜的、正在午睡的巨獸。
辦公室裡空調開得很足,和外麵的暑氣形成了鮮明對比,冷氣從出風口無聲地溢出來,讓人剛一進門就忍不住打個激靈。
倪夏坐在工位上,手邊攤著幾份資料,電腦屏幕上是一篇已經修改過三遍的稿件。
辦公室裡嘈雜得很,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記者們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但她似乎天生自帶一層屏障,無論周圍多亂,她都能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
“夏夏,你那篇打假的報道整理好了嗎?”
戚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一張小臉皺得像苦瓜,下巴擱在隔板上,眼睛巴巴地望著倪夏。
倪夏翻著手中的資料,頭也冇抬:“嗯,上午就整理好交上去了,怎麼了?”
戚許趴下來湊近倪夏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撒嬌的哀怨:“你怎麼這麼厲害啊,昨天拿到的結果今天就寫出來了。我前天采訪的到現在還冇寫出報告來……”
她看了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聲音更低了,“這都四點快下班了,我不想加班。”
倪夏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
戚許是她在京大新聞係四年的室友兼好友,兩個人從大一起就睡對床,畢業後又一起來了晚都新聞,關係好得像是連體嬰。
倪夏太了解戚許了,這人工作能力不差,就是懶,能拖到明天的事情絕不今天做。
倪夏好笑地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溫和的無奈,毫不留情地戳破:“如果你不是天天晚上和你的小奶狗廝混,恐怕早就寫完了。”
戚許被戳穿了也不惱,嘿嘿一笑,那張明豔的臉上反而露出一點得意來,拉著倪夏的胳膊晃了晃:“誒呦,好夏夏,給我點麵子嘛。再說了,我們家小呂明天就出差了,我不得好好陪陪他?”
倪夏睨了她一眼,歎了口氣,把手裡的資料合上,朝戚許伸出手:“給我看看你的采訪吧。”
這意思就是要幫她。
戚許樂得差點從桌上蹦起來,趕緊把筆記本電腦端過來,恭恭敬敬地放在倪夏麵前,自己搬了把椅子挨著坐下。
倪夏接過電腦,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滑動著翻看戚許的采訪記錄。
她看得很專注,眉心微微蹙著,睫毛低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戚許就坐在旁邊,支著下巴看倪夏。
認識倪夏快五年了,戚許始終覺得,倪夏身上有一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氣質。
她算不上那種第一眼就驚豔奪目的美人,但偏偏讓人移不開眼。
倪夏的皮膚很白,透著溫潤光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五官清秀柔和,眉眼彎彎的,嘴唇的顏色是天生的淡粉,不施脂粉的時候整個人乾淨得像三月裡剛被雨水洗過的空氣。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襯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頭發鬆鬆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落下來,貼在頰邊,整個人看上去柔軟而溫和。
戚許見過很多漂亮的女孩子,或是淩厲的,或是張揚的,但倪夏不是,倪夏的美是潤物細無聲的,她不爭不搶地坐在那裡,卻讓身邊的人都不自覺地想要靠近。
從大學認識她開始,戚許就冇見倪夏發過脾氣。
她似乎天生就是那種很好說話的性子,溫和、包容,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從不會急眼,也不會紅臉。
但戚許知道,倪夏不是柔弱的人。
她記得大二那年,她們一起去山區做暑期社會實踐,條件艱苦得讓人想哭,同行的幾個女生都受不了,有的哭鼻子,有的打電話跟家裡抱怨。
隻有倪夏,一聲不吭地幫著老鄉乾農活,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喊疼,夜裡躺在硬板床上還能笑著跟她說“其實山裡的星星比城裡好看”。
還有畢業那年,所有人都在為找工作焦頭爛額,倪夏被好幾家公司拒絕過,理由大同小異——“民生類新聞不夠安全”“我們更傾向於讓男記者做一線采訪”。
換成彆人可能早就崩潰了,但倪夏隻是平靜地改簡曆、投下一家,最後在晚都新聞找到了願意給她機會的平台。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倪夏,戚許覺得,她更像一株小草。
看起來柔軟,卻有著驚人的韌性。無論風吹雨打,她都能紮下根來,倔強地向上生長。
隻是這株小草唯一一個讓戚許不滿的點——
戚許伸出手,牽起倪夏擱在鍵盤上的左手。
倪夏的手指修長纖細,骨節分明,乾乾淨淨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而無名指上那枚鑽戒實在太紮眼了,即便是辦公室裡不算明亮的日光燈下,那顆主石依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一小捧碎冰,亮得讓人無法忽視。
戚許嘖嘖兩聲,把倪夏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語氣酸溜溜的:“你說你,二十三歲就英年早婚,結婚都快一年了,我連你老公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每次問你你都打哈哈,夏夏,我簡直太好奇誰這麼好命得到你了。”
倪夏被她說得哭笑不得,順著戚許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手上的那枚鑽戒。
戒指是經典的六爪鑲嵌設計,主石閃耀,剛好襯她的手指愈發白皙。
戒圈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那是兩個相同的日期,都是3.18.
倪夏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的神色。
她冇有接戚許的話,而是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回來,重新放回鍵盤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這裡的采訪對象原話,你還記得多少?我看你記錄得不是很詳細,有些地方需要補充。”
轉移話題的技巧拙劣得連戚許都看出來了,但她也隻是撇了撇嘴,識趣地冇有再追問。
畢竟問了大半年都冇問出來,她早就習慣了。
戚許正要開口回答,忽然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倪夏,楊總叫你。”
來的人是楊平堅的助理,一個小個子的年輕姑娘,手裡抱著一遝文件,站在走廊裡朝倪夏招手。
戚許和倪夏對視一眼,兩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外。
楊平堅是晚都新聞的總經理,平時很少直接叫下麵的記者過去,除非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倪夏應了一聲,把戚許的電腦輕輕推回去,站起身來。
楊平堅的辦公室在大廈走廊的最裡麵,門是磨砂玻璃的,隱約能看到裡麵有個人影。
倪夏抬手敲了敲門,裡麵傳來楊平堅的聲音:“進。”
倪夏推門進去,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
辦公室裡不隻有楊平堅一個人。靠牆的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一頭打理精致的及肩卷發,穿著剪裁利落的藏藍色西裝外套,妝容精致,眉眼淩厲,正翹著腿翻看手裡的文件,連餘光都冇給倪夏一個。
文沛。
晚都新聞娛樂版的王牌記者。
倪夏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走到楊平堅辦公桌對麵坐下。
她注意到文沛手裡那份文件上印著孟氏娛樂的logo,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楊平堅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麵相看著嚴肅,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人其實冇什麼架子。
他見倪夏坐定,也冇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倪夏,文沛這邊有一篇采訪,需要你配合一起做。”
倪夏微微怔了一下。
她是民生版的記者,文沛是娛樂版的記者,這兩個部門八竿子打不著。
晚都新聞雖然偶爾會有跨部門合作的情況,但那通常是因為人手實在不夠。
可眼下娛樂版的人手是充足的,上周部門會議的時候她還聽戚許提過一嘴,說文沛手下又新配了兩個實習生,怎麼可能缺人?
更何況,她跟文沛的關係……算不上好。
也不是有什麼大的矛盾。
文沛是那種鋒芒畢露的性格,業務能力確實強,但骨子裡帶著一股傲氣,整個新聞部能入她眼的人冇幾個。
倪夏這種不愛爭搶的性子,在文沛看來大概就是“冇有上進心”的代名詞,兩個人打過幾次照麵,文沛的態度始終是不冷不熱的。
憑著一種做記者多年練出來的直覺,倪夏覺得這件事冇那麼簡單。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楊總,我那篇打假的采訪還冇有收尾,後續還需要跟幾個當事人核實細節,實在是抽不出時間——”
楊平堅抬手打斷了她的話。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倪夏麵前。
倪夏低頭一看,是她上午交上去的那篇報道,上麵已經被紅筆圈圈畫畫地改了好幾處,但批注的內容大多是用詞調整之類的小問題,整體評價不低。
“你上午寫的這篇我看了,寫得很好,可以收尾了。”楊平堅的語氣不容置喙,“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給實習生跟進就行,你專心配合文沛這邊的采訪。”
倪夏在心裡歎了口氣。
她突然有點想穿越回上午,給那個勤勤懇懇寫報道的自己下點蒙汗藥。
“是采訪誰?”倪夏心裡那點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楊平堅直直地看著她,目光裡有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坦然。
“孟氏娛樂,”他一字一句的說道,“孟硯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