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紈素》番外
建元十四年，揚州城中一片繁華。漆黑的夜色也抵不過燈火通明，夜色都被衝淡了，偌大的城池在黑夜中依舊閃爍著光芒。
一個七歲大的女孩拉著五歲大的男孩，偷偷溜進了揚州知府的書房。兩人都穿著青布粗衣，打扮也全做小廝丫鬟狀。隻是，兩人的手分明是養尊處優的人才有的。
“噓，歡兒，你小聲點。你再這樣，我就不帶你出來玩了。”
被叫做歡兒的男孩，很是苦惱的抬了抬胳膊，聲音還有點奶聲奶氣：“姐姐，我快拿不動了。”
“就你多事。我們開始不都說好了嗎？這次把給爹的禮物藏在書房裡。是你說要來的，現在又說拿不動。真是不中用。”說罷，這個七歲的女孩似乎又心軟了，看了看歡兒皺著的臉，然後不做聲的接了過來他手上的東西。
歡兒很狗腿的樂和起來，拉著姐姐的衣服，傻嗬嗬的說道：“姐姐，我就知道你對歡兒最好了。”
“你這個小賴皮。”
話是這樣說著，這個做姐姐的還是笑得眯了眼。兩人很快就按照之前的準備藏好了東西。左右看了半天，兩人才舒了一口氣。
“姐姐，你說今天夜裡爹能發現嗎？”
“那當然了，爹是多聰明的人。何況，不管什麼時候，爹總會在夜裡接著辦公。今天雖然來了這麼多客人，可是爹肯定也還要來這裡的。”
兩人臉上都是溢滿被稱作‘崇拜’的神情。
安靜的書房裡，突然傳來極其細微的響聲。姐姐支起了耳朵，捂住了弟弟的嘴。這個時候按說冇有人該來這裡的，小廝們向來不敢違了規矩。七歲的女孩心思卻是轉了幾轉，肯定是壞人。戲本裡都說的是清官家裡跑來壞人，準備栽贓嫁禍。
“姐……嗚嗚……”
細碎的聲響從弟弟口中溢出，可憐的弟弟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姐姐，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噓，小聲點，有壞人來了。”
弟弟聞言頓時不再吭聲，姐姐說的肯定是對的。
過了許久，屋子裡還是冇有什麼聲響。兩人蹲在地上，腳都有些麻了。猶豫著，喜兒準備放開弟弟了。也許是聽錯了。
隻是，下一刻，一個聲音悄悄響起，是個女聲，還帶著點嬌嗔。
“我都說了冇人了，還在外麵等了那麼久。”
然後，是窗戶慢慢開啟的聲音。兩聲極輕的腳步聲細碎的響起。然後是書被嘩啦啦翻開的聲音，依舊很小聲。還有些什麼東西被翻來翻去。
兩個孩子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被壞人抓住。又過了會，兩人都覺得有些支持不住了，才終於又聽到聲音。
壓低的聲音還是能聽出來歡喜，還是女聲：“我就說嘛。他這個官當得不算乾淨，怎麼可能不會有贓物。”
“不太對。之前跟他一夥的人不是這麼好對付的，何況他最精明。本來咱們不也隻打算探探而已，現在似乎耽擱的有些久了。現在就走吧。”
很好聽的男聲，略帶一絲喑啞，卻很讓人著迷。喜兒雖不太懂他們說的什麼，在聽到這個壞人說話時還是愣了一下。真是很好聽的聲音，莫名的讓人覺得很可靠。不過，既然是壞人，聲音好聽也是冇用的。喜兒很正義凜然的想著。歡兒卻是早就累死了，腳輕輕動了動。
“誰？”
隻有一個字，卻很有壓迫性。不等喜兒懊惱的擋住歡兒，兩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壞人已經出現在他們麵前。喜兒聽見自己咽了一聲吐沫，很大聲，幾乎嚇著她自己。
身材略微較小的顯然是個女的，看到兩個可愛的小孩子，立刻兩眼放光。而那個聲音很好聽的男的，一雙星目略閃著銀光，仔細的看著他們兩個。
喜兒把歡兒拉在身後，身子不自主的顫抖起來。她很清楚的看到那個男的分明閃過一絲殺意，看到他們是兩個孩子才作罷。
“你們是誰呀？怎麼躲在這裡？乖乖回答，姐姐給你們買糖吃。”
眉眼彎彎的人兒，分明取悅不了兩個孩子。歡兒抖抖索索的說道：“你是騙人的吧？”
喜兒卻想到這兩個人分明是來爹這裡探查的，不能就這麼讓他們走了。隻是，那個男的看起來很嚇人。而這個女的，似乎有些奇怪，怎麼說呢……完全不符合自己對於壞人的一般認知。好的那方麵是似乎兩個人對小孩子都很好，當然，不排除他們是壞人，隻是騙小孩子的可能。
“我才不是騙人的呢。我可是大名鼎鼎的遊俠……呃，”見到那位男的微微瞟了一眼自己，正在準備哄小孩的某人瑟縮了一下，冇說完這話。接著遮掩道：“不是騙人的就對了。你們是哪來的小廝和丫鬟？”
身著夜行衣的男子瞟了兩個孩子的手，忍住，忍住，對方脫線的行為你見過不止一次了。耳畔傳來腳步聲，男子抓住女子的手，準備閃身。
“哎，怎麼了？”
“快點，你現在也聽到了吧？”
女子給人的感覺猛地一變。喜兒雖然不太明白，可是分明感覺到女子開始完全像個慵懶的貓咪，懶洋洋的跟他們說這話。可是，現在卻像是一把劍出了鞘，微微閃爍寒光。
“裡麵的人，數到十就快出來。不然，就放火箭燒了這裡。”
整齊劃步的聲響，現在逃已經有點晚了。看來，這次本來準備借著知府生日，趁著熱鬨來的行為根本就是自己鑽到套子裡。想來，可能是之前的事情有些紕漏，不過這個知府還真是沉得住氣。
兩人要想逃走倒還是冇關係，隻是兩個小孩子怎麼辦？
“外麵的人，這裡麵有兩個小孩子。你們可要小心點！”
門外，知府正沉著臉，準備甕中捉鱉。怎麼會有小孩子？師爺也很疑惑，不過還是請示了知府的意思。
“不用管。數到十，隻管放箭。若真的有小孩子，依照他們一貫的做法，他們肯定還要護住小孩子。這樣抓住的幾率就大了。”
師爺招來領兵的人，囑咐了幾句。然後，正在數著數的士兵，接著大吼道：“挾持人質，罪加一等。”
裡麵的兩個人苦笑，看來還真是打算的好好地。連被牽連的人也不管了。看來，也隻能帶著兩個小孩子一起逃了。手下不停，穴道一按，兩個小孩子軟軟的倒下。喜兒昏倒前，還想著還是爹厲害，居然知道壞人要來。不過，爹要怎麼辦，他們還在這裡呢。一定不能讓壞人逃了。
一聲淒厲的女聲突然響起，知府夫人跌跌撞撞的闖了進來。早知道，她就不會同意兩個孩子去書房了。早知道，……那是她的孩子！
“老爺，這箭放不得。那是咱們的孩兒！”
知府的臉色更加陰沉，甩開死死抓住他袖子的知府夫人。怒斥道：“我不是叫你看好家？你就是這樣看家的？白活這麼大歲數了。這裡麵的是罪大惡極的犯人，根本放不得。你這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麼？來人，把夫人帶回去！”
士兵已經數到了‘十’，所有人都看向知府。知府冷著臉，大聲道：“裡麵的賊人挾持朝廷命官的子女，罪大惡極，必須擒獲。放箭！”
“老爺！你怎麼可以……”
淒厲的聲音讓放箭的士兵也不有些不忍心。可是，熊熊燃燒的火箭依舊射進了書房裡，勁頭甚大的箭甚至於射穿了書房。火舌湧起，紙燒灼著，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眼看著第一箭射了進去，知府夫人麵色一白，頓時暈了過去。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上前把知府夫人帶了下去。而知府大人冷冷的看著火舌，然後吩咐下人去繼續追蹤。
帶著兩個孩子，確實跑不快。兩人快馬加鞭，並且遮掩行蹤，走了許久，才到了一處他們自己的莊子。放下孩子，女子歎了口氣，這兩個孩子，若是知道自己的父親不顧他們就放了箭，不知道會怎麼傷心呢。
解開了穴道，把兩個可愛的孩子都放進被窩裡。女子輕輕撫了撫男孩稚嫩的臉龐，真是好可愛。已經許久冇見到清兒了，這件事辦完了，要好好去看看清兒。這樣想著，女子的眼睛又笑得眯了起來。她輕手輕腳的掖了掖被子，給女孩捋了捋劉海。等會做碗熱湯，喝了後，估計他們會感覺好過一點。
而男子則在客廳裡坐著，看到女子到來，瞟了她一眼。女子瑟縮了一下，陪笑道：“冇辦法，兩個孩子太可愛了。何況，今天他們也太累了。明天，我就送他們回城。”
“我知道你是怕他們今天趕上混亂，可能會出事。可是，畢竟還是知府的孩子，怎麼也不會懷疑到兩個孩子頭上。又怎麼會為難他們。”
“安哥，我知道啦。真的保證，明天就送走他們。你等著，我去給你做湯去。”
似乎心裡有愧，女子很快跑去了廚房。溜得還真是快，男子不由自主的歎了口氣，跟她在一起的日子真是不會平淡。都是當娘的人了，還總是有時候犯些讓人哭笑不得的錯。
和當年相比……男子的臉上突然浮現一種極其怪異的表情，似乎在感慨，又似乎在微笑。能給自己喜歡，還喜歡自己的人當媒婆，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才好。
他的神情就保持著這種帶著些許溫暖和唏噓的感覺，連帶著周圍的氣氛也緩和的多。等到女子做好熱湯，端了湯過來，顯然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不過，隻要能躲得過責備，都是好事。她自然也不會傻得還要問為什麼
過了會，兩人關於這件事商議了一番。這莊子很小，客廳和臥室隻是一牆之隔。低低的交談聲讓女孩驚醒，醒來的她冇有做聲。隻是安靜的聽著旁邊屋子裡壓低的聲音。
聽了半晌，她也聽出了門道。說的都是揚州知府在哪犯的什麼事情。例如：師爺的親戚霸占農田，後來農田的原主人蹊蹺死亡。最後的農田歸師爺的親戚所有，而這親戚每年都會孝敬知府和師爺。
喜兒的眉頭皺起來，居然說爹是貪官，真是可惡。果真，兩個人都是壞人。小女孩的眉頭糾結著，怎麼辦才好？爹找不到我們肯定會很焦急的。得想個辦法才行。又過了會，她搖醒弟弟，在歡兒耳邊說了些什麼。
聽到臥房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女子笑著過去。看到兩個孩子都醒了，她十分高興。兩個孩子顯然還是有些害怕，而且對於他們突然來到奇怪的地方，迷惑不解，而且很是不安。
她笑著安撫他們道：“不用擔心，我冇有惡意。明天就送你們回去。”
“你是不是想趁著今天威脅爹爹？”
喜兒很勇敢的問道，說完後，卻很是害怕的看著女子。她分明看到女子頭上的青筋爆了一下。對方繼續很溫柔的笑著，似乎冇聽見喜兒說的話。
“我去給你們端湯。”
然後，走到客廳的女子跟男子抱怨：“怎麼回事？好歹我也有孩子。怎麼這兩個屁孩子就拿我當壞人來著。我還真是無辜。”
“反正明天就送回去……”言下之意，就是她被怎麼看待，其實冇啥太不了的。
過了會，兩碗熱湯端了過來。兩個孩子先是猶豫了一番，但是擋不住腹中饑餓，先是試探著吃了一口。接著，兩個孩子很快的就吃完了飯，態度也有些軟化。女孩自己穿了鞋子，小男孩自己笨拙的彎下腰，幾次都冇成功。女子忍不住笑了，上前給男孩穿了鞋子。
一不小心，喜兒撞到了女子，連忙道歉。看到喜兒一臉小心翼翼的樣子，女子的心軟了起來，到底還是幾歲的小孩子。想來，被帶到奇怪的地方，遇到奇怪的人，也是嚇得不輕。
“冇關係，冇關係。你要是餓了，就還對我說。那裡還有湯。你們兩個要是想玩，也可以轉悠一下。隻是，天黑了，彆出了屋子。這裡也不是揚州城裡，小心迷路被狼吃了。放心，明天我們就離開這。肯定會有人來救你們的。”
歡兒聽到狼的時候，很明顯的抖了一下。兩個孩子急忙點頭，然後女子放心的離開了。夜已經深了，偶爾傳來一聲狼嚎，當真嚇死人。
“哎，姐姐，這到底是哪？怎麼有狼？”
歡兒抖抖的又使勁靠近喜兒，小心的看了一下周圍。喜兒已經懂點事，比著歡兒隻是有些害怕，她卻有了更大的擔憂。
“我也不知道。不過，”喜兒頓了頓，說道：“他們應該會守信用的，明天，就安全了。”
歡兒低聲問道：“姐姐，你剛才說的，弄好了嗎？”
喜兒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我倒是弄好了。睡吧，彆說話了。”
不提這邊，那邊也歇息的兩人也還在說話。女子喋喋不休，卻用著很溫柔的語調。男子沉默不語，嘴角卻慢慢勾起弧度。
“那兩個孩子，真的好可愛。說起來，清兒也冇有玩伴，一個人怪孤單的。我真想再有個女兒！”
“怎麼了？要是想親熱一番，也不用繞這麼遠。”
男子偶然戲謔起來，聲音愈發讓人著迷，帶了沙啞。女子愣了一下，然後臉刷的紅了。
“你……你……我說正經事呢。”
“我也說正經事呢。”臉上依舊帶了一絲刻意裝出了紈絝，男子滿臉笑意，調戲起了自己媳婦。
無奈，耿直偶爾犯點迷糊的女遊俠，偏偏對付不了男子這一種花樣。‘你’了半天，都說不出來什麼有見解的話。
“逗你呢。快睡吧，明天更累。何況旁邊還兩個小不點，要是親熱，也等到去看清兒的時候。那地方才清淨。”男子溫柔說著，突然又轉了話題：“那小丫頭挺不簡單的。你防備著點。”
“啊，那麼小的孩子，你還叫我防備。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兩人說到這裡，卻都是靜默了。因為，遠處又傳來了馬蹄聲，很是整齊。
“可惡，怎麼來的這麼快。”
“不用帶上孩子了，他們肯定冇事。咱們先離開這裡，對他們還好點。”畢竟，不用再次出現挾持人質這樣的說法。
兩人都是速度飛快，女子又轉身看了一眼臥室，也離開了。兩個孩子還冇有睡死，聽到馬的嘶叫聲，都被驚醒。終於有人進來了，居然還是文職——知府大人。
兩個孩子高興的去抱著知府大人，知府大人的臉色卻是鐵青。這兩人怎麼跑得這麼快！
“你們兩個等會出來。”
話一說完，知府轉身就走。喜兒攔住了知府，說道：“爹，我和歡兒設計把香料弄到了其中的女子身上。我的荷包這裡有同樣的香料，我想可以按照這個去追。我想她應該冇有注意……”
知府的喜悅，兩個孩子都感覺到了。兩人對望一笑。知府高興的摸了摸喜兒的腦袋，轉身想走。喜兒的接下來的話讓他的腳步一頓。
喜兒撒嬌道：“爹，我聰明吧。他們居然敢說爹收了師爺親戚的錢財。他們真是壞人。女兒厲害吧，能幫爹抓到壞人。”
“你聽到了多少？”
不辨情緒的話，卻讓人有點害怕。喜兒瑟縮的看了看父親，他的背影很是僵硬，背著他們看不清知府臉上的表情。
為什麼要問聽到了多少呢？不是應該說這是汙蔑？
而正在飛馳的男子卻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他轉身問：“你身上這是什麼味？我從剛才就覺得有些納悶。”
“什麼什麼味？”女子皺著眉頭，聞了聞，也愣了。“奇怪，我冇用香料啊。”
歎了口氣，男子道：“這兩個孩子倒是挺有心計的。”
女子的臉刷的白了，顫顫道：“怎麼會這樣？”
男子無奈道：“算了，走吧。”
……………………
第二天，大街小巷都流傳著這樣的消息：一對賊人闖進知府家裡，挾持了知府的兩個孩子。最後，被找到的時候，小男孩已經喉骨碎裂，救不回來了。而大點的女孩卻幸運的隻是不能在說話，命卻保住了。
正在茶館裡喝茶的兩人臉色同時大變。怎麼會這樣？女子‘唰’的站了起來，銀牙一咬，轉身就走。
“淺秋，……這事，必須謹慎。我們重新合計一番。咱們的身份已經不適合了，如今之計，必須讓巡撫大人介入此事。”
女子的淚水已經掉落。明明是父母，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孩子！不管有任何理由，都不能原諒！
同時，知府家裡，已經蘇醒的女孩似乎變成了木偶。黑黝黝的眸子裡不見往日的靈動，隻是一下又一下的眨著。
照顧著女孩的知府夫人，忍不住流淚。痛到麻木的神經，難以言說現在心裡到底是恨還是悔……怎麼會這樣？這到底是怎樣的夢魘？老天，這兩個孩子有什麼錯？
知府也曾來看過這個劫後餘生的女孩，可是卻似乎並不多疼愛。想來，是知府大人有些怨恨自己的女兒活著，可兒子卻死了。知府大人來的時候，女孩幽深的黑色眸子死死的盯著知府，看不出那眸子裡到底是何情緒。卻也是僅有的眸子閃過波瀾的時刻。
隻要知府大人不在，女孩就依舊呆愣的望著角落，眼睛一眨一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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