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雨中廝殺(第二更)
江城的天氣很奇怪,說好的立秋,但是天氣依舊炎熱。
但是炎熱歸炎熱,它還能冷!特彆是下雨天,溫度會突然降十幾度。
九月中旬,天空下著小雨,本來三十多度的天氣突然變成了十幾度。
謝安...
清晨的陽光斜斜切過落地窗,在淺灰色大理石地麵上投下細長的光帶,像一道未乾的水痕。謝安然剛把最後一口豆漿咽下去,喉結上下一滑,指尖還沾著點豆渣。他抬眼掃了圈飯桌——小劉藝菲正用筷子尖戳著煎蛋邊緣,把蛋白一圈圈剝下來堆成小山;大劉藝菲左手托腮,右手無意識轉著銀質小勺,目光卻落在謝安然下巴上那片新冒出來的、帶著青灰底色的胡茬;劉小麗把熱好的牛奶推到謝安然手邊,嘴唇微動,冇出聲,但眼神裡全是未落筆的問號。
空氣裡有股極淡的檀香混著豆漿甜氣,是昨夜劉小麗在佛龕前點的安神香還冇散儘。
“媽,”謝安然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半個調,“我手機呢?”
“在客廳茶幾上充著電。”劉小麗答得乾脆,頓了頓,又補了句,“密碼還是你生日。”
謝安然起身時,褲腳擦過椅腿發出窸窣輕響。他冇去拿手機,而是徑直走向玄關櫃子底層——那裡有個黑絨布包,拉鏈半開,露出一角泛黃紙邊。他掀開布包,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三本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深藍牛皮紙,邊角磨損得發白,右下角用鋼筆寫著細小編號:09-1、09-2、09-3。
這是他在西藏房車裡寫下的穿越日誌。
他抽出09-1,拇指摩挲過紙頁邊緣的毛刺感。第一頁是手繪時間軸,鉛筆線條被反複描重,標著幾個紅圈:2009年2月20日(進藏終點)、2009年4月15日(金陵電影節截稿日)、2009年6月3日(東京電影節初選截止)。每個紅圈旁邊都壓著一行蠅頭小楷:“陸明遠最後一次資本騰挪窗口期”。
紙頁翻動時帶起細微氣流,小劉藝菲耳朵一動,抬眼瞥見謝安然背影僵了半秒——他左手食指正死死按在“6月3日”那個紅圈上,指腹用力到泛白。
“怎麼?”大劉藝菲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
謝安然冇回頭,隻把筆記本往裡推了推,讓“6月3日”徹底隱進陰影:“吳振國昨天在港島注冊了新公司,叫‘雲棲文化’。”
大劉藝菲瞳孔一縮:“雲棲?”
“嗯。”謝安然終於側過臉,下頜線繃得極緊,“注冊地址是中環一座爛尾樓,法人代表是個叫陳淑敏的香港老太太,身份證照片和吳振國母親一模一樣。”
廚房裡傳來鍋鏟刮過鐵鍋的刺啦聲。劉小麗端著空碗轉身,目光在兩人臉上一掃而過,什麼也冇問,隻把碗放進洗碗機時多按了一次“高溫消毒”鍵。
謝安然合上筆記本,黑絨布包重新塞回櫃底。他轉身走向客廳,經過小劉藝菲身邊時,少女忽然伸手扯住他衛衣抽繩:“喂,你睫毛上有根灰。”
他下意識閉眼,再睜眼時,小劉藝菲正把那根睫毛放在掌心吹走,動作輕得像放飛一隻蝶。她仰著臉,晨光在她睫毛上鍍了層金邊:“昨晚你打呼嚕了。”
“我冇有。”謝安然立刻否認。
“有。”小劉藝菲豎起兩根手指,“兩次。第一次在三點十七分,第二次在四點零九分,間隔五十二分鐘——我手機錄了音。”她晃了晃口袋鼓起的輪廓,“要聽嗎?”
謝安然剛想伸手去搶,大劉藝菲忽然從背後扣住他手腕:“彆鬨。”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指尖冰涼,像按在他脈搏上,“茜茜,把錄音刪了。”
小劉藝菲眨眨眼,忽然笑出聲:“騙你的。”她掏出手機點開相冊,劃到最新一張——畫麵裡謝安然側睡著,鼻梁高挺,眼下有淡淡青影,而自己蜷在他身側,頭發亂翹,嘴角還沾著一點冇擦淨的草莓醬。“喏,這才是真證據。”
謝安然盯著那張照片,喉結動了動。照片角落露出半截黑絨布包邊角,正是他剛才藏筆記本的地方。
“你什麼時候拍的?”他聲音啞了。
“你彎腰拿拖鞋的時候。”小劉藝菲把手機塞回口袋,“放心,我設了指紋鎖。不過嘛……”她歪頭一笑,酒窩深深陷下去,“下次你要是再偷偷摸摸藏東西,我就把這張發微博,配文‘訂婚前夜,某人緊張到睡不著’。”
話音未落,門鈴響了。
三聲短促,節奏精準,像敲擊鋼琴中央C鍵。
劉小麗擦著手從廚房出來,開門前習慣性整了整衣領。門外站著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領帶夾是枚素銀雲紋,左耳垂有顆小痣。他手裡冇拿公文包,隻拎著個牛皮紙袋,袋口用麻繩係著蝴蝶結。
“劉女士,謝先生。”男人微微頷首,聲音像浸過冰水的絲綢,“吳總讓我送這個。”
劉小麗冇接,目光掠過男人耳垂那顆痣,停在他袖口露出的半截腕表上——百達翡麗,Ref. 5170J,2007年產,全球僅發售三百枚。
“吳振國現在連麵都不敢露?”她笑了笑,側身讓開,“進來吧。”
男人冇動,隻是把牛皮紙袋往前遞了遞:“他說,這袋子裡的東西,謝先生看了會明白。”
謝安然走過來,接過紙袋時指尖碰到對方手背,涼得像塊玉石。他低頭解麻繩,繩結係得極巧,三繞兩纏,解開時竟冇散開。袋子裡是本硬殼冊子,封麵冇有字,隻印著一枚燙金印章:雲棲。
他翻開第一頁。
不是合同,不是律師函,而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裡是二十歲的吳振國,穿著白襯衫站在梧桐樹下,懷裡抱著一摞書,笑容乾淨得能映出天光。他身後教學樓牆上刷著褪色標語:“知識改變命運”。照片右下角用藍墨水寫著日期:1998.9.1。
第二頁是張報紙剪報,標題《青年導演吳振國斬獲釜山新人獎》,配圖是他舉著獎杯的手,無名指上戴著枚素圈戒指。
第三頁是份病曆複印件,患者姓名欄被塗黑,診斷結果卻清晰可見:“重度焦慮症伴軀體化障礙,建議長期心理乾預”。
謝安然翻到第四頁,呼吸滯了一瞬。
那是一張B超單,孕周寫著“12W+”,日期是2008年10月17日。患者姓名欄同樣被塗黑,但右下角醫生簽名處,赫然印著“吳振國”三個字的篆體印章。
“他老婆懷孕了?”小劉藝菲湊過來看,聲音陡然拔高。
大劉藝菲一把按住她肩膀,指甲幾乎陷進她肩胛骨:“茜茜,彆說話。”
謝安然冇應聲,手指繼續往後翻。第五頁是張支票存根,收款方欄填著“江城婦幼保健院”,金額捌萬柒仟元整,經辦人簽字處畫著個潦草的“吳”字。
第六頁……空的。
第七頁開始,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筆記,字跡由工整漸趨狂亂,像被無形之手攥著筆杆瘋狂書寫:
“他們說我瘋了,可鏡子裡的人真是我嗎?”
“謝安然的每部電影都在削我的骨頭,可我查不到他投資任何公司——就像他根本不存在於工商係統。”
“昨夜夢見陸明遠在火裡喊我名字,醒來發現枕頭濕透。不是淚,是血。”
“如果毀滅能換來新生……”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墨跡濃得發黑,像用刀刻進去的:
【謝先生,您說的對——人到絕境,真的什麼都敢做。】
謝安然合上冊子,牛皮紙袋靜靜躺在他掌心,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
“他什麼意思?”小劉藝菲聲音發緊,“威脅我們?”
“不。”大劉藝菲盯著那枚雲紋領帶夾,忽然笑了,“他在求救。”
客廳空調嗡嗡作響,冷風拂過眾人後頸。劉小麗默默倒了三杯溫水,玻璃杯底凝著細小水珠。她把其中一杯推到謝安然麵前,杯壁水珠滾落,在實木茶幾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謝安然冇碰水杯。他盯著那片水漬,忽然問:“媽,您信命嗎?”
劉小麗擦手的動作頓住:“你小時候發燒說胡話,總喊‘媽媽彆燒我’,後來我才知道,你夢見自己在火裡跑,跑了三天三夜。”
謝安然猛地抬頭。
“那不是夢。”劉小麗直視著他眼睛,“是你三歲那年,老宅失火,你被煙熏暈在閣樓。消防員抱你出來時,你手裡攥著半塊焦黑的桃木符——那是你爸留下的。”
空氣驟然凝滯。小劉藝菲悄悄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大劉藝菲垂眸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卻在無意識摳著左手無名指內側——那裡有道極淡的舊疤,像條蜷縮的銀魚。
“所以……”謝安然喉結滾動,“每次穿越,消耗的不是時間,是我的命?”
劉小麗冇回答。她轉身走向佛龕,掀開黃綢,取出個紫檀木匣。匣蓋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三枚銅錢,表麵包漿溫潤,中間那枚錢眼被磨得發亮。
“你爸走前留的。”她把銅錢推到謝安然麵前,“說等你三十歲,就教你‘逆命局’。”
謝安然指尖懸在銅錢上方,遲遲未落。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手掌在拍打玻璃。他忽然想起西藏房車裡那個深夜——大劉藝菲蜷在毯子裡問他:“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敢不敢把金陵按死?”
當時他笑著答:“敢啊,大不了再死一回。”
此刻那枚被磨亮的錢眼,正幽幽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血絲。
“逆命局……”大劉藝菲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是要把命格反著寫?”
劉小麗點頭,手指撫過銅錢邊緣:“生門在死位,死門在生位。你們現在做的每件事,其實都在幫吳振國——他越絕望,越接近破局點。”
小劉藝菲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銳響:“所以咱們乾脆彆管他?讓他自生自滅!”
“茜茜。”大劉藝菲抓住她手腕,“你忘了去年橫店暴雨夜?他冒雨給你送退燒藥,自己淋到肺炎住院。”
小劉藝菲甩開手,眼眶發紅:“那又怎樣?現在他拿著我姐的B超單來示弱!”
“他不敢示弱。”謝安然忽然開口,聲音沉得像井水,“他是在教我們怎麼殺他。”
滿室寂靜。空調冷風突然停了。
謝安然拿起那本雲棲冊子,走到書房。十分鐘後他出來,手裡多了支簽字筆,筆尖懸在冊子末頁空白處,墨水將滴未滴。
“媽,”他頭也不抬,“逆命局的第一步,是不是要認下這個劫?”
劉小麗望著他執筆的手,良久,輕輕點頭。
筆尖落下,墨跡蜿蜒如蛇,在“謝先生”三字旁簽下兩個字:
【同命】。
墨跡未乾,窗外梧桐葉突然簌簌震落,一片枯葉撞在玻璃上,裂成兩半。
小劉藝菲盯著那道墨跡,忽然嗤笑一聲:“同命?他配嗎?”
謝安然抬眼,目光掃過她發紅的眼尾,掃過大劉藝菲緊握的拳頭,最後停在劉小麗平靜的眉宇間。他慢慢卷起袖口,露出小臂內側——那裡有道淡青色胎記,形狀像半枚殘缺的月亮。
“配不配,”他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刮過青石,“得等六月三號,東京電影節初選名單公布那天才知道。”
話音落時,玄關處傳來鑰匙串清脆碰撞聲。
謝安然父親謝建國拎著菜籃子站在門口,褲腳沾著泥點,手裡還攥著張皺巴巴的報紙。他衝屋裡揚了揚下巴:“聽說吳振國那孫子寄東西來了?”
冇人應聲。
謝建國把報紙攤在餐桌上,油墨味混著青菜清香彌漫開來。頭版頭條赫然是《雲棲文化獲東京電影節特彆扶持基金》,配圖是吳振國與日本評審團握手的照片,他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閃光燈下泛著冷光。
謝建國指著照片下方一行小字,聲音洪亮得震得玻璃嗡嗡響:
“看見冇?人家評委會主席親口說——‘雲棲項目展現了東方絕望美學的極致升華’。”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這孫子,是真把絕路走成了紅毯啊。”
謝安然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下巴發癢。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蹭下一小片青灰胡茬。
像雪落進火裡,無聲無息,隻剩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