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番外06
“這一百數十晚, 大概也夠我,送我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
——《心淡》容祖兒
他的名字取自“觀風嶠南使,出相山東賢”,蘇軾的詩,爺爺為他取的,那一天是沈相儀的預產期,梁三小姐不甘其後,硬生生把自己推進手術室,為季聞嶼博得一個長子名分。
爺爺喜歡他,季伯琛則偏愛季聞嶼。
梁三小姐無名有份地做了近十年的季太太,直到那一年——
他被接回來。
生於北地長於北地,一城的沉穩肅穆造就他的骨性,初回香港,水土不服,他發起高燒。
從前在外公家,雖然相儀疏於關心,但無人敢怠慢,上上下下的傭人都恭敬地稱小少爺,把他看得比沈從津還要金貴。
那年他十歲,懵懂混沌的年紀,驟然來到完全陌生的“家”——所有人都告訴他這裡是家,他卻感受不到一點兒。燒到意識不清,身體裡的水分被蒸發乾淨,他伸手打翻床邊的玻璃杯,杯身沉悶地砸到地毯上,裡麵空空如也。
他像杯子一樣地滾落,本能想尋求水和藥,跌跌撞撞地爬下樓,偌大的深水灣公館杳無人跡,平時忙碌的上百名傭人忽然人間蒸發。
他躺在涼絲絲的地板上,望著華麗的天花板,耳邊掠過風聲、海聲,視線逐漸模糊,他伸出手,神誌不清地喊媽媽。
沈相儀不會來,她從來冇有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過。
不知過了多久,梁淑茵牽著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小男孩出現在二樓,他們母子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眼神中的冷漠和怨懟彙聚成一種無比惡毒的期盼。
那種期盼叫,他怎麼還不死。
隻要他死了,癡了,傻了,她的兒子便是季伯琛唯一的血脈,她也可以順理成章做正式的季太太。
可惜了,梁淑茵冇能如願。
渾渾噩噩躺了一個多鐘頭,意識重新聚攏,那對母子已經不在,他慢吞吞爬起來,慢吞吞找水喝,房子太大,他冇能找到藥,沿著風景秀麗又私密性極高的山路走出去,步行了很久,遇到邵家的車隊。
邵先生把他帶上車,送到了爺爺的居所。
誰都冇有想到梁淑茵會如此膽大包天,趁季伯琛出差之際遣走所有的傭人,她做了數年的女主人,季公館的人聽從調令,無人有異議,徒留高燒的小朋友求助無門。
他燒了三天,幾近脫水休克。
醒來後,梁淑茵一夜之間從香港消失得無影無蹤,病床前圍滿了沈家的人,沈相儀第一次不辭萬裡地來看他,她的神情克製而冷漠,隻是輕微紅了眼,說蘭管家以後會留下照顧他。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積攢起來的是意料之內的平靜,他怔了怔,淡淡地垂下眼。
那場爭端的始末至今晦為人言。
爺爺親曆過動蕩的年代,上過戰場打過仗,帶著萬貫家財落定香港,曾經黑白通吃的手段令人望而生畏。
梁淑茵敢動家族血脈,觸及他的底線。
然而季伯琛連夜回港力保,父子爭鋒相對,沈家冷眼旁觀,沈相儀突然暴起,一杯茶砸到他臉上,熱水混著血汨汨流下。
季伯琛以手帕按住額角傷口,不怒反笑:“相儀,冇人永遠受得了你的大小姐脾氣。”
僵持到後來,雙方各退一步,孩子留下,梁淑茵送走,永遠不能再踏足香港一步。
一段姻親,結成了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仇家。
治療的第一年,疼痛讓夜晚顯得過分漫長。
那一顆子彈,險些要了季觀嶠的命,不用下移到心臟,隻需再偏幾毫米穿透神經,就足以令他終身致殘。
傷得如此巧合,大約是因為他懷裡抱著小福星。
無數次慶幸不是打在她身上,否則他當真要永生永世地失去她。
她站在蝴蝶下的身影,她舔舐冰激淩的粉唇,以往嘗到愛吃的食物,烏寧眼睛會亮起兩盞明晃晃的小燈籠,衝他哭,衝他笑,衝他張牙舞爪。
她身上有種不染人惡的純粹,像一捧山尖的雪,乾乾淨淨地化在掌心,但望其純粹。
她喜歡葉逢時,全身心地愛他護他,被傷透了心,躲起來在雪地裡舔舐傷口。
她不知道,她哭起來也很好看。
睫毛墜著剔透的淚珠,要掉不掉,吸一吸通紅的鼻尖,它就掉下來了,隨後難過地嘟起嘴。
難過時是真難過,她並非想獲得他的憐憫,隻是發泄情緒,落在他眼裡,一舉一動都可愛,像在同他撒嬌。
季觀嶠不喜跟他要小心思的人,太多雙利欲熏心的眼看得膩味,捉到一個新鮮的小姑娘,她渴求的一切於他而言不過彈指之間,想要什麼都能給。
她羞怯的眼,接吻時泛一點誘人的紅,喜歡蜷身躲進他懷裡,讓他忍不住撈出來親。
他太喜歡她了,他的小乖,想把她抱在床上,完全地占有,親吻她汗津津的臉龐,她迷蒙地顫抖著,痛苦或快樂,都歸他一人所有。
那一兩年,季觀嶠幾乎完全戒掉了煙。
酒局上有人奉承,他懶懶地推掉,那種場合向來不乏庸脂俗粉,他不叫沾身,會玷汙了她留下的甜杏仁奶香。
烏寧每晚都喝牛奶。
她像個乖寶寶,壞習慣一律不碰,好習慣堅持到底。酒精也隻喝一點點,小半杯下去,黏黏糊糊地在他頸間蹭,激發他禁錮的欲望。
捏著後頸吻,她會痛,藏在深處的渴望讓她不會躲,反而迎上來,摟著他的脖子,像永遠不會和他分開一樣。
她脆弱到受不住巡演的壓力痛哭,又堅強到車禍骨折還能對他虛弱一笑。
後來,她不再對他笑了。
直到離開。
曆時一年零九個月,季聞嶼的案子判下來。
新聞一出,股價受到重創。預料之內的事,季觀嶠平靜地收拾一切,回購股份,調整股東結構,投資的幾家科技企業收到超出預期的回報,利好層出不窮,股價漸漸回穩。
他去見了季聞嶼一麵。
他們之間冇什麼好說的,從冇做過兄弟,天生的競爭對手,如果冇有那場綁架,季觀嶠或許可以繞過他。
烏寧已經離開了他,再放過季聞嶼,就是拿她的安全做賭。
他懶得再顧惜在外的名聲,逼父弑兄,不用動腦思考就知道媒體們會怎麼口誅筆伐。
最高等級經濟犯監獄。
他知會季聞嶼梁家的徹底垮台。
季聞嶼笑著,笑著,捧腹笑岔了氣,帶著玩味與痛快地反問:“被拋棄的感覺如何?可惜了,冇讓你親眼看著她死在懷裡。’
季觀嶠靜靜地看著他。
勿需任何人提醒,永失所愛,這四個字早已把他刺得鮮血淋漓。
那一年,季觀嶠漸漸怠於康複治療,夜深時分的疼痛能讓他夢見她,痛和愛要怎麼分辨,他把業務重心放到海外,幾乎很少再去北城,遺忘與清醒時刻撕扯著他,烏寧伏下身,與他接吻,口,她潮熱的口腔,繽紛的香氣,驟然睜開眼,擁到一片虛無的空氣。
他靠著床頭點起煙,隨手翻閱烏寧留下過痕跡的詩集。
“她的靈魂是她的伴侶,她的內在是一座劇場。”
作者是艾米麗·狄金森。
她喜歡這本詩集嗎,如果喜歡,為什麼不帶走。
關於她的一切,他已經不得而知。
網絡上的消息和營業很多,那不是季觀嶠想看到的,他滑動她的微博,一張張標準笑容的公式照裡,他戳出唯一的一張素顏照。
烏寧對著鏡頭,茫然的笑意直達眼底。
他看著,嘴角帶起一抹自己察覺不到的弧度,指骨刮了刮屏幕,設為屏保。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第幾個新年即將來臨之際,中環某商場掛起烏寧為珠寶品牌拍攝的巨幅海報。
海報斜對季觀嶠的辦公室落地窗。
她明媚的笑容分毫未改。
離開他,過得很開心。
如果注定要天各一方,這或許是他唯一能接受的結局。
處理完工作,季觀嶠半躺在軟椅裡,指間夾著煙,青霧漫起,模糊海報上的麵孔。
他凝望著。
好半晌,撣了煙灰,眼休息。
辦公室外,藺秘和女秘書聊天,年輕的女秘書憂愁道:“醫院又來電話了,再三催季生去做治療,我怎麼敢勸......隻有靠您了。”
藺秘無聲歎氣,他就勸得動了嗎,醫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也同樣治不好一個自墮的患者。
秘書辦忽然開始竊竊私語,不消片刻,緋聞引爆頭版頭條,藺秘無意間瞥到女秘書的手機屏幕,臉色驟變。
他連忙去敲辦公室的門,抬手之前再三遲疑,原地轉了幾圈,終於下定決心,推門而入。
“董事長,烏寧小姐出事了。”
辦公室沉靜而寂寥,新風係統一刻不停地抽煙味,偌大的空間充斥著冷調的雪鬆與白檀香。
那人修長的指緩緩碾著煙灰。
他並未坐起來,隻是冷清地問:“什麼事。”
藺秘複述了一遍。
“誰放出的消息。”喜怒難辨的語氣。
“還冇確定,要讓公關部去處理嗎。這幾年我們和影視業的聯係淡了很多,所以......”
後麵的話藺秘冇說完,時間過去這麼久了,業內認定烏寧小姐被拋棄,這一次放料八成是試水,看看從前圈住烏寧小姐的紅線是否已經鬆動。
若這次他們冇動靜,代表紅線消失,以後可以肆無忌憚地動她。
畢竟,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足以讓一顆心喪失波瀾。
男人的背影安靜了許久。
窗外的海報被刺眼的太陽光照射得反光,漂亮的麵孔近乎失焦。
他慢慢地問:“杭州是不是有個會請了我?”
那語氣,仿佛他一直在等這一天。
等一個,去見她的借口。
一片白茫茫裡麵。
讓情癡一洗恨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