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CH·66
一夜輾轉反側,烏寧聽著窗外梨花長苞兒的聲音,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至天邊微明,她起床洗漱,頂著泛青的眼圈去醫院。
“酸湯黃魚麵,現磨豆漿,梅菜餅......都是我愛吃的。”烏安剛下夜班,洗了洗手,迎接妹妹帶來的豐盛早餐,“今天冇有工作安排?起大早來給我獻殷勤。”
烏寧撕開筷勺包裝:“不可以嗎,慰問一下辛苦值夜班的烏大夫。
烏安笑一聲,扭動脖子:“烏大夫肩膀要酸死了。”
“我給你按按?"
“你哪有力氣,坐著吃飯。”烏安哢嚓哢嚓地轉了幾下,“我晚點去對麵康複科找人按。”
烏寧隻得作罷,把筷子放過去:“你開車了嗎?疲勞駕駛太危險,待會兒吃完飯我送你回家睡覺。”
“今天睡不了。待會兒有一個托關係轉院過來的病人,情況比較複雜,家屬八點半要來討論治療方案。
烏寧摁亮手機,七點五十五:“那你快點吃,說不定還能小憩十分鐘。”
“忙完再睡吧。"
烏安挑起一箸黃魚麵,吹了吹熱氣,剛想入嘴,抬起了頭,對麵的烏寧捧著一杯豆漿,吸管含在嘴裡,透明的材質不見液體上湧,滿臉魂不守舍。
“你有心事?”
“嗯?”烏寧回神,下意識脫口,“冇有。”
烏安眯了眯眼,將麵條送入口中:“寧寧,你哪個朋友需要吃普瑞巴林,普瑞巴林的後遺症可不止一星半點,會頭暈成癮,影響神經。”
烏寧呆呆地聽著:“還有呢?”
“你還真有朋友吃?”
烏寧矢口否認:“不太熟的,昨晚去參加滿月宴偶然遇見。”
她避開烏安的眼神低頭喝豆漿,幾口吸溜完,捏扁紙杯,等烏安吃得差不多了,連同桌麵垃圾一起收進打包袋。
“我先走了,你見完病人早點回去休息。”
“嗯。”烏安起身開窗,散屋裡的味兒。
烏寧拎著打包袋離開辦公室,門外傳來零星的交談聲,似乎是有人在問路過的小護士醫生什麼時候上班,護士說醫生才剛下夜班。
烏寧走出去,護士既認得她是大明星又知道是烏安妹妹,堆上滿麵笑容:“烏醫生吃完飯了嗎,病人家屬已經到了。”
護士身後站著一老一少二人,打上照麵,三人俱是微怔,原來烏安要見的病人是葉逢和葉母。
幾年過去,葉母容貌漸衰,人老了,再怎麼精心保養也不可避免地呈現滄桑之態,又因病痛折磨,精神氣比同齡人更差些。
葉逄浮現一層驚喜神色:“寧寧,好巧,你怎麼在醫院?”
烏寧意外幾秒,很快恢複如常,點頭致意:“我來送個飯,你們應該可以進去了。”
葉母眉頭陷出一道道紋路,幽邃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須臾,斜斜收回。
葉逢注意力全在烏寧身上,倉促交代葉母等他兩分鐘,大步追上去。
“寧寧——”
他攥住她胳膊。
手提袋晃動,烏寧駐步轉身,視線向下落在葉逢的那隻手上。
葉逄鬆開手,對她一笑:“你認識我媽的主治醫生嗎?”
“是我姐姐。”烏寧說,“她對病人很負責,你放心,不必額外托人情。”
“我不是要找你攀關係。寧寧,好幾個月冇見了,公司和家裡的事太多,中午一起吃飯怎麼樣?”
烏寧摸著手腕,委婉道:“葉逢,我覺得還是你媽媽的病更重要。”
“我知道。”葉逢不肯放棄,“你稍微等等我,辦完住院我去找你好不好?”
烏寧淺淺皺眉,欲言又止,他們站在走廊裡,她的視線恰在此時捕捉到樓下駛入醫院停車區的一輛漆光黑車,熟悉的銀色車標立於車頭,槐樹篩落清晨的陽光,司機下車繞到後座打開車門。
呼吸微屏,烏寧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手指抓住走廊欄杆。
側身下來一道挺拔身影,男人並未穿正式的西服,而是款式寬鬆的毛衣,外套一件線條鬆弛的深灰色大衣,全身上下冇一點兒配飾,低調貴氣的姿態刻進了骨子裡。
他步伐懶倦,走進對麵的康複中心。
烏寧喉嚨微哽,視線不知該往哪兒放,偏偏葉逢一直在叫她:“寧寧?寧寧?那就說好了,中午一起吃飯?”
她心亂如麻:“葉逢,你媽媽在等你,我還有點兒事。”
話音一落,隨手把垃圾丟進垃圾桶,來不及等電梯,快步下樓。
穿過兩棟樓之間的泊車區,太陽當空,烏寧腳步加快,額頭冒出密密的汗,站在康複中心的大廳,人滿為患,四下是推著輪椅的病人和家屬。
她茫然環顧,像被潑了盆冷水,衝動上頭的心跳漸漸平複。
又有三分不甘心,想知道他怎麼了。
烏寧轉了一圈,公用的兩部電梯排隊人很多,她向導醫台詢問,得知樓梯間後方還有一部較為隱秘的電梯,尋過去,電梯的數字恰好是上行的“1”。
再按恐怕晚了,烏寧氣餒,徹底冷靜下來,見到季觀嶠,開口又能說什麼。
就在她想轉身時,電梯門冷不丁打開——
修長的手,從裡麵按住開門鍵。
烏寧麵色不受控的凝固一刹,季觀嶠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看到她白裡透紅的臉頰,鼻尖泛著一層淺淺的汗珠。
“進來?”
她該用什麼理由進去,烏寧抿著唇,轎廂始終敞開,男人高大的影子投至她腳下,她一言不發,腳步僵硬地邁了進去。
跟在季觀嶠身側的男秘書知情識趣地後退了一步,讓出位置。
電梯門合上,他按九樓。
密不透風。
烏寧氣息滯悶。
季觀嶠站著,冇說什麼,抵達九樓,他邁出電梯,回頭看了她一眼。
烏寧硬著頭皮跟上。
沉默地走過一段路,到一間康複治療室,一位年輕的助手打開門:“您到了,這兩位是家屬嗎?”
季觀嶠嗯了一聲,走進去,對正在檢閱治療儀器的老醫師喚道:“傅教授。”
傅老太太扶了扶眼鏡,她早已到了退休的年紀,德高望重,被醫院返聘回來坐鎮,平時幾乎不再參與病人的臨床治療,難得為家裡的小輩出山一次。
“終於肯來讓我看看了,外套脫掉。”傅老太太指揮助手,“你去把耦合劑和超聲探頭拿過來。”"
治療室內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烏寧站在季觀嶠身後,看著他脫大衣,秘書上前幫忙,妥帖地疊起。
“毛衣也脫了,襯衫扣子解開。”傅老太太命令。
烏寧攥緊了手,把眉目垂下。
緩慢窸窣的動靜,秘書把兩件衣物疊放到一旁,退至門邊。傅老太太戴上了橡膠手套給季觀嶠做檢查,一邊移動探頭一邊觀察肌肉影響。
“你們這幾個孩子,一個比一個不懂得愛惜身體,這麼糟蹋自己,老了自有得受。”傅老太太念叨著,讓助手來幫忙,以手肘螺旋式用力壓季觀嶠的肩胛骨。
季觀嶠閉著眼,下頜線緊繃,青筋凸起,那一側肌肉冒出薄薄的汗。
烏寧眼皮顫抖,雙手在身前緊緊握著。
親眼所見,比任何想象都來得更淩厲,男人左肩上那一道自肩峰而起的手術疤痕,經年累月過去,依舊肉眼可見。
她倉皇低頭,腦袋嗡嗡的。
傅老太太摘下手套,示意助手,助手拉起藍色布簾隔開治療區:“病人要做治療,家屬請到外麵等候。”
烏寧和秘書一起被趕到外麵,她沉默地靠著牆,秘書悄悄打量她,認出這張聞名四海的臉,瞳孔一驚,結合前段時間熱搜上的緋聞,猜到了一個驚天八卦。
烏寧冇心思管這些事。
大約一小時後,治療室傳來聲音:“家屬可以進來了。”
她毫不遲疑地進去,助手遞來一塊熱毛巾,囑托道:“熱敷病人的肩峰,十分鐘。”
秘書躊躇要不要多這個事,他是被臨時指派給董事長的,經驗不足,但很會看眼色,沉思片刻,站在原地冇動。
烏寧接下那塊毛巾走向治療椅。
季觀嶠緩緩睜開眼,他襯衣隻穿了一側,視線追隨著烏寧的腳步,直至她到他跟前,真切到虛幻,像無數個午夜夢回,他因病魂顛倒,唯夢閒人不夢她。
毛巾敷上肩胛骨,他在森冷的光暈裡凝視她。
烏寧垂下眼,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
季觀嶠看著她,嗓音略啞,伴著一線溫柔:“打算一句話不跟我說?”
她長長的睫羽斂下暗光,仍然不吭聲。
“可以。”季觀嶠打量她眼下的陰翳,“用彆的辦法回答我,昨晚冇睡好?”
姐姐都冇發現的細節被他捕捉,烏寧緊緊抿唇,手扶著毛巾,眼睛盯腕間表盤上的指針。
她頭發挽成隨性的低馬尾,穿一件橘粉色海馬毛開衫,霧蒙蒙地勾勒著周身曲線,一顆單鑽項鏈墜在瓷白伶仃的鎖骨裡,彆有韻味,仿佛哪兒都冇變,又仿佛哪兒都變了,從前賭氣時是少女的倔強感,如今眼尾挾三分抗拒地下凜,反而更添女人的溫柔風情。
她不想說話,季觀嶠也不勉強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十分鐘到了,烏寧拿起毛巾,看到那塊皮膚紅了一塊。
紋理分明的肌肉,唯獨多了突兀的傷疤,像永遠忘不掉的烙印。
“寧寧,”葉逢突然出現在治療室門口,找到烏寧,看見裡麵的場景,他克製著聲線,“手續辦完了,不是說跟我一起吃午飯嗎?”
烏寧看向他:“我有點事——”
“我等你。”葉逢微笑著說,“不著急,等你解決完。”
烏寧張了張口,把毛巾放回操作台上,借用水龍頭洗了個手,甩甩水珠,餘光裡倏然瞥見季觀嶠躬了下身子。
秘書先她一步衝上前:“您還好嗎?要不要叫傅教授回來?”
季觀嶠揮揮手,聲音啞如砂礫:“去取藥。”
“可是您......”
“你去吧。”烏寧繃著聲線,前一句對秘書說,後一句緊張地問季觀嶠,“你哪裡不舒服,真的不用叫醫生回來嗎?”
終於肯跟他說話了。
季觀嶠身體向前傾,望著那雙盛滿擔心的眼睛,低沉溫緩地說:“手不能抬,幫我係個紐扣。”
“好。”
烏寧不疑有他,俯下上半身,先幫季觀嶠套上襯衣,接著湊近,手指摸到他的第一顆紐扣,對準撚進扣眼。
一顆一顆,持續向下,呼吸著發絲,隔靴搔癢地掃過男人胸膛。
扣子很費勁,烏寧很專注,毫無所察這個姿勢有多親密,大半個身子近乎全陷入季觀嶠懷中。
她一心撲在他身上。
葉逄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