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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01

2026-09-09 作者: 周鏡

《烏寧》

文/周鏡

晉江文學城首發

「鏡中水月看不清,奈何橋畔忘不儘。」

-

十月,北城深秋。

“烏寧,烏寧!”

戲劇學院實驗劇場後台,烏寧對著鏡子將一根珍珠發簪插入如雲的烏鬒,同時有條不紊地應對喚聲:“我在這兒。”

來人“唰”一下拉開服裝間的布簾,扮著皮條客的語氣輕佻道:“陳白露小姐,潘經理已等候多時了,我看你不要太拿喬。”

說話的人是烏寧的室友胡見霜,今天是大二表本學生的經典劇目彙報演出,胡見霜剛從舞台上下來,穿著《窩頭會館》的樸素藍格紋戲服,與民國舞女扮相的烏寧對比鮮明。

“陳白露小姐。”胡見霜拉起烏寧的紅絲絨裙角,轉了幾圈,色眯眯地摸上她的臉,“今天這麼美,不知道又有多少男同學要錯付癡心了。”

烏寧很美,即便在美人如雲的表演專業,依然出挑。

她三歲學舞,母親是有名的越劇演員,父親是中學物理教師,家庭氛圍開明自由,在女兒學藝的成長路上最大程度地給予了支持。而她本人也很刻苦,秉著過人的天資和毅力,高考時以文化專業課雙第一被戲劇學院表演係本科錄取。

今天要彙報的劇目是曹禺老先生的《日出》選段,烏寧飾演周旋於三教九流中的舞女陳白露,扮相豔如春芍。

烏寧把手搭過去,同樣以胡見霜的角色名來回她:“田翠蘭女士,你剛才的表演同樣也很精彩。”

胡見霜咯咯笑,推烏寧出去:“好了,該你了,願莎翁庇佑你。”

深秋,空氣中泠泠浮動著北方特有的乾燥冷意,烏寧和待會要一起上台的男同學候場,她抱臂給自己一些暖意,嘴裡默念著台詞,餘光忽然瞥到擱在一邊的手機屏幕突兀亮起。

消息來自置頂聯係人。

葉逢:「圖片」

葉逢:「還好趕上了。」

藍色課桌上堆放著劇場日用雜物,烏寧從上麵拾起手機,驚訝回複:「你來了?」

葉逢:「當然,怎麼能錯過你的表演。」

他發來的圖片是一束花,烏寧來不及點開細看,場務提醒她要上場,她連忙放下手機,不動聲色地深呼吸,讓自己回到“陳白露”的狀態中。

舞台上的銀幕緩緩切了背景。

燈光暗下來。

“陳白露”踩著鑲滿水鑽的高跟鞋上台。

實驗劇場曆史悠久,如這樣的校內彙報話劇,來看的大多是學生老師和一些被邀請的業內人士,當然,其中也不乏幾個偷著進來想簽好苗子的小經紀人。

第三排中央,鐘筠貓著腰在一聲聲借過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她舒了口氣,側頭看向身旁淺灰色軟椅中敞著黑色西裝,坐姿慵懶的男人,柔聲解釋道:“久等了,剛才出去打發了幾個黑心經紀。”

男人的注意力並未落在台上,眼皮微垂,搭在扶手上的手裡把玩著一支熠亮的金色打火機,似乎有些犯煙癮。

聽到她的話,微微感興趣般偏首。

鐘筠解釋:“今天能在台上彙報的都是這一屆很優秀的學生,有些經紀公司的人得到消息會來搶人,哄他們簽合約,僥幸紅了拿你當搖錢樹,紅不了未來想解約,也要脫一層皮。”

“走這條路,難道不是遲早要簽公司?“男人開口,嗓音優雅冷冽。

鐘筠說:“這是自然,畢業後橋歸橋路歸路,都是自己選的。可是現在他們才大二,什麼都不懂,我既然當了老師,能幫他們避一避也是好事。”

季觀嶠終於抬了眼:“女菩薩。”

鐘筠輕笑:“你又打趣我。”

她疊腿坐著,接近零度的天氣裡穿著針織裙與絲襪,胳膊與季觀嶠撐著同一側的扶手,身體靠向他的方向閒聊:“這出《日出》是我親自帶著排的,台上的小姑娘是我的學生,天資很高,就是太年輕了,經驗不足,需要多打磨打磨。”

“叫什麼?”

鐘筠意外於他會問:“烏寧,姓氏很少見呢。”

的確少見。

季觀嶠慢慢摩挲著打火機側麵鏤刻的魏德曼紋,視線落在台上。

一張黃銅梳妝台,老式沙發上披著深綠色的天鵝絨毯子,流蘇迤邐而下,纏著懶懶陷在沙發裡的人的小腿。

她裸著圓潤肩頭,新雪般躺在最濃烈的顏色間,十指玉白素長,纖纖夾著煙,麵對男主角說她現在才像以前一樣有些孩子氣,唇畔斜挑,笑著反問:

“我以前有段時間很像個孩子嗎?”

她一邊說話,一邊點煙,卻並不是真點,隻是象征性地拿打火機輕碰,而後含入飽滿的紅唇間。

她顯然不會抽煙。

動作間帶著點笨拙的,天真的模仿。

眉梢眼角睇出的,卻是自然的,靈動到幾乎要溢出的風情。

季觀嶠靠在軟椅中,漫不經心地轉動食指的黑金戒指。觀眾席下沉在劇場無邊的黑暗裡,所有人都仿佛深海中的浮遊生物,感官向著聚光燈聚攏。

烏寧。

-

二十分鐘後,表演結束,烏寧和搭檔們牽手鞠躬謝幕。

台下掌聲熱烈。

下了台,烏寧迎麵收到胡見霜同樣熱烈的擁抱:“太好了親愛的!演得太好了。”

“真的嗎?”烏寧說,“我其實很緊張,做錯了幾個動作。”

“一點點無傷大雅的,不影響整體,我在最後麵錄了視頻,你要不要看。”

“要。”

戲服未脫,烏寧就這麼和胡見霜頭挨著頭靠在stagedoor附近看剛才的回放,邊看,胡見霜邊點評自己覺得處理得很好的細節。

“你們兩個,不去後台,在這乾什麼呢?”

裡麵走出個人,戳了戳烏寧的腦袋。

烏寧抬頭,見來人是鐘筠,不由自主站直了姿態。

鐘筠是她的表演課老師,年輕時曾出演過一位大導的文藝片,一舉斬獲國際影後,然而她隻有這一部作品,拿獎後便直截了當地息影,回歸學校任教。

係裡私下流傳鐘老師家境不俗,家裡人不願她在媒體上招惹風頭。

鐘筠貌美,今天打扮得更是格外有女人味,針織裙包裹著成熟身段,胡見霜開口就是誇:“鐘老師,今天好漂亮哦,是有約會嗎?”

鐘筠笑瞥她一眼:“少油嘴滑舌的,我剛才說的你的台詞問題回去自己再好好琢磨琢磨,下周回課。”

又轉向烏寧:“你呢,剛才舞台上為什麼那麼緊張?”

烏寧窘然:“您看出來了。”

“點煙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我想不看出來也難啊。”

烏寧摸出個打火機,指腹滑動,一束微弱火苗蹭地冒出:“鐘老師,您看這打火機,之前我們排練幾次它都是冇氣的,偏偏剛才在台上出了火,差點真把煙點著了。”

胡見霜噗嗤笑:“烏寧,它攢著勁要害你啊!”

剛才烏寧的確慌了,她不會抽煙,隻是為了表演做樣子,要是真在台上點燃了,真是不知道怎麼辦。

鐘筠板起臉:“劇場隨時會發生突發情況,考驗的就是你們的隨機應變能力,無論什麼時候麵對觀眾都不能慌張,不要把故事變成事故。”

二人乖乖點頭受教。

聊了幾句,鐘筠囑咐烏寧趕緊去把衣服換了小心凍著,她走後,烏寧掏出手機,看到葉逢說在劇場的西角門等她。

她回:「十分鐘,等等我~」

葉逢是她的男朋友。

今年年初,烏寧的小組期末彙演在學校裡的黑匣子小劇場排練,恰逢葉逢隨朋友來玩,台上台下,她聚精會神冇注意到他,他卻對她一見鐘情。

排練結束後,他托朋友來後台,要到她的聯係方式。

烏寧前十八年都是聽父母話的乖寶寶,從冇早戀過,上了大學之後,看著校園裡一對接一對的情侶,不免心動。

彼時校內校外追她的男生不少,能讓她有好感的卻冇有。藝術院校的男孩子總是自恃一副好皮囊,輕佻地招蜂引蝶,私生活混亂。

葉逢和他們不一樣。

他氣質清爽,不玩欲擒故縱的曖昧那一套。從最高學府畢業的工科男生,溫文沉靜,做人做事認真細致。

追她的三個月裡,他冇有一次逾矩,請她吃飯,看電影,逛畫展和二手書市場,他二十四歲,比同齡男生要更懂得照顧她的感受。

少女初戀,始於一次脆弱的病期。

葉逢請假,陪她打了三天的點滴。烏寧靠在他溫暖的肩頭,眼睛因為發燒漾出霧蒙蒙的紅,她垂著睫毛,在葉逢端著一次性杯子喂她熱水時,輕輕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一觸即離,葉逢卻呆了足足一分鐘。

而後是欣喜若狂的激動,若不是顧忌著在醫院,烏寧覺得他能抱著她原地轉三圈。

從那天算起,他們戀愛已經五個月。

今天的彙演不在周末,葉逢原本說要加班不得空,不知道怎麼突然來了。

為了不讓他久等,烏寧拜托胡見霜把視頻發給自己,而後便去服裝間換衣服。

路上,經過一條布滿鏡子的走廊,是為了提醒即將上場的演員們時刻注意儀態。

烏寧的這條紅絲絨裙子很長很重,是從校外服裝店租借來的,為了不弄臟裙角,她提著裙子踮起腳走路。

半舊的鏡麵映出她翩躚的裙角與一截清瘦雪白的腳踝。

清潔工剛拖過地,走廊中彌漫著水汽,以及一縷淡到嗅不清的白樺香。

水磨石地麵上積了一小灘水,光線不夠亮,烏寧一個冇注意踩了上去,高跟鞋打滑,身體驟然失重,她下意識扶牆,手卻順著光溜溜的鏡麵滑了下來——

滑到一半,冷不丁被人托住手腕。

剛才聞到的那股清淡氣息靠近,男人高大身影覆下,握住她冰涼的腕骨,掌心溫厚的繭子摩擦過嬌嫩肌膚,清晰而突兀。

烏寧驚魂未定地站穩,立刻抽回手,撫了撫胸口。

這裙子要是弄臟了,乾洗費得她自己來出。

她提起裙子檢查了一圈,所幸無礙,這才緩勻了氣道:“多謝。”

眼前人在的地方靠窗,他指間夾了根煙,身後走廊敞著一扇拱形格子窗,暮色昏魅,樹杪抄下的燈影忽明忽昧。

成熟的身形輪廓,同她的重疊在一起。

再往上,是一張堪稱驚豔的臉。

極深的眉廓,眼尾微挑,氣質如落日熔金,顯出幾分從容的寡情。

不是學生,更不像師長,超出她認知係統的人。

烏寧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收斂睫羽,認認真真說了一遍:“謝謝您。”

“不客氣。”

他音色含溫,不疾不徐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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