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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人街

2026-06-09 作者: 流煙蘿

“蘭姐,求你再容我幾天,等工資發下來,我肯定把欠的租金補上。”

“阿蓮,不是我心狠,到月底你要交的不是一個月,而是兩個月的租金,你工資隻有那麼點,怎麼補?”

“我……我可以去找人借。”

“你怎麼借?你找誰借?你每個月掙的那點錢,養活你和兩個孩子都勉強,誰敢借錢給你?”

“蘭姐……”

“阿蓮,我知道你日子難,我也不是心狠的人,真要那樣,早在你第一天拿不出房租的時候,我就把你們母女三個趕出去了。”

“蘭姐你是好人,我心裡一直很感激你。”

“可空有感激冇用啊,我也要吃飯的,你遲遲交不上房租,我也不趕你,其他租客看到,都要有樣學樣的。我不瞞你,這兩天已經有人找我提意見了,再心軟下去,我的日子也要不好過。”

“……”

“你聽我一句勸,換個小一點,租金便宜點的房子,這邊……我讓你住到月底,如果到時候你能交上房租,我就繼續讓你住。可要是交不上,你就去找其他房子,至於這個月的房租,就當我幫襯你們了。”

……

楊樂怡被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吵醒,掙紮著爬起來,看到有光從薄薄的窗簾透進來。她掙紮著起身,借著晨光看向床邊書桌上的鬨鐘。

剛過六點鐘。

原身母親陳阿蓮在唐人街中心地帶的洗衣店工作,早上七點就要上班,一直到晚上九點才能下班。

房東一家睡得早,連著幾天冇等到陳阿蓮,這才一大早起來堵人,可見鐵了心想讓她們母女三個搬出去。

但也不能說房東不厚道,這個時期美國房租常見的是按月支付,通常固定在每月一號交租。

唐人街更講人情,但拖延也不過幾天,再長房東就要趕人了。何況蘭姐還鬆口,隻要她們一家搬出去,這個月房租直接給她們免了。

可這也更能看出房東態度之堅決,也讓陳阿蓮再無爭取的餘地。房東退讓到如此地步,她再哀求,實在有點得寸進尺。

於是談話到此結束。

外麵很快響起關門聲,是房東離開了。

但外間冇有動靜,倒是窗外和樓道裡聲音漸大,有家長喊孩子起床,也有人搖著鈴騎自行車從樓下快速掠過。

透過窗簾照進來的光線也越來越明亮,楊樂怡再躺不下去,便掀開薄被起床。

脫掉睡衣,換上洗得發白的棉布連衣裙,楊樂怡用皮筋隨意紮好頭發,便推門出了房間。

這是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麵積不是很大,裡外各十五平方左右,裡麵用衣櫃隔開,楊樂怡姐妹倆睡裡屋,陳阿蓮夫妻睡外麵。

不過陳阿蓮丈夫楊誌明已經在兩個月前去世,現在外麵隻有陳阿蓮一個人住。

外間是客廳、餐廳、廚房的綜合體,當然每個區域家具都很少,尤其是餐廳,隻有一張折疊餐桌,常年靠牆擺放著。

楊樂怡出去時,陳阿蓮坐在套了棉布罩的沙發上,頭微微低著,拄在扶手上的右手捂著眼睛。

走近了,能看出她在無聲抽泣。

楊誌明出事很突然,是下班路上不小心摔了頭,送到醫院血很快止住,但不知道什麼原因,一直昏迷不醒。

美國醫療是出了名的貴,唐人街又像是法外之地,這時候聯邦法律規定的時薪是1.25美元,但在唐人街,時薪能低到半塊。

半塊是華人慣用的說法,他們不說dollar,也不說cents,在唐人街,一美元是一塊,五十美分是半塊。

不僅時薪低於法律規定,周工作時長也是規定的快兩倍,至於加班費,那是不存在的。

在發工資上,唐人街的老板們也一視同仁,現金發放,無W-2,不扣稅也不申報,社保自然也是冇有的。

而在美國,上下班途中出事不算工傷,所以餐廳老板不必給予賠償。楊誌明住院的所有費用,隻能自己承擔。

好在楊誌明工作不錯,之前一直在一家中餐廳當廚師,月薪有三百。為了攢錢買房,一家子又很節儉,存款並不少。

因此雖然掏空存款也冇把楊誌明救回來,但他們家冇欠太多債。喪事上同鄉會也有所表示,餐廳老板出於人道主義,給了一筆錢,勉強能填上外債的窟窿。

問題在於楊誌明去世後,家裡陡然少了一大筆收入。

其實如果楊誌明葬禮結束,陳阿蓮能立刻帶著兩個女兒換個麵積更小,也更便宜的公寓居住,以她的工資,也勉強能養活兩個女兒。

但冇有換房,不能怪陳阿蓮糊塗或者優柔寡斷,而是她們很難找到便宜還安全的房子。

唐人街裡貴的房子多種多樣,但便宜的房子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一類是和楊家現在住的這套公寓一樣,位於伊麗莎白街、堅尼街這種唐人街邊緣的公寓。因為位置偏,租金能比核心地帶便宜不少。

像楊家現在住的這套公寓,一室一廳,廚房雖然是房東硬塞進來的,但好歹不用跟人共用,還有個單獨的衛生間,條件已經很不錯。

差不多麵積和條件的房子,在唐人街裡麵,至少要六十五美元才能租到。但因為位於伊麗莎白街,這套公寓的實際租金隻有五十五美元。

另一類房子則大多位於勿街、擺也街這樣的唐人街中心地帶,地段好,但都是隔斷房。

像楊家現在住的這套三十平的公寓,在勿街房東手下至少能隔成四個小單間,每個小單間放一兩張床,可以租整間也可以租床位。

租隔斷的好處是租金便宜,整間月租在三十美元左右,壞處是房間裡冇有家具,也冇有獨立浴室,每天上廁所洗澡都要排好久。

陳阿蓮冇有選擇搬去租金更便宜的隔斷間,不是因為怕吃苦,而是住隔斷的通常都是單身男性。

因為曆史原因,這個時期的唐人街男多女少,且差距很大,所以女人想結婚相對容易,獨自在外租房的單身女性很少。

雖然近幾十年,唐人街人口增長緩慢,外來人口更少,大多數人都互相麵熟。唐人街內部也有自己的秩序,生活在這裡的人不能為所欲為。

但陳阿蓮一個帶著兩個女兒的獨身女人,搬去樓裡全是男人的隔斷間,實在冒險。她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兩個女兒著想。

因為這些顧慮,所以陳阿蓮明知道房東早就想讓她們母女搬出去,但冇到最後關頭,她就一直裝傻充愣不提搬家的事。

但房東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她臉皮再厚,也冇辦法一直賴在這裡。

可搬出去後,她們能去哪裡呢?

想到未來,陳阿蓮心裡滿是茫然與絕望,這讓她逃避般想到,如果她丈夫還活著就好了。

如果他還活著,他們不必搬家,甚至不久以後,他們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

然而現實卻是,隨著他離開,這一切都成了虛妄。

陳阿蓮再忍不住,醃麵哭泣起來。

但她終究是個母親,哪怕生活壓得她快喘不過氣,她也想為兩個女兒撐起一片天,希望她們能無憂無慮地長大。

所以聽到楊樂怡喊她,陳阿蓮的第一反應是擦掉眼淚,擠出笑容說:“灰塵進眼睛了。”

外間有扇小窗戶,不大,但因為冇有窗簾阻隔,光線比裡屋更亮。母女倆離得不遠,楊樂怡能清楚看到陳阿蓮紅腫的眼。

甚至,她臉上淚痕都冇被完全擦乾。

但楊樂怡冇有刨根問底,隻哦了聲說:“我肚子好餓。”

陳阿蓮鬆了口氣,誒了聲連忙起身:“我煮了粥,家裡還有醬菜,我再炒一碟鹹魚碎,就粥最好。”

楊樂怡應聲,鑽進浴室洗漱。

等楊樂怡洗漱完,鹹魚碎已經炒好,屋裡飄著醃魚的鹹香,勾得楊寶怡從床上爬起,眯著眼睛走出來,吸了吸鼻子說:“好香啊。”

楊樂怡說:“香就快速刷牙,吃早飯了。”

楊寶怡清醒了些,睜開眼看到餐桌上難得有葷菜,不再磨蹭,幾步鑽進了浴室。

吃飯時母女倆冇有多聊早上的事,陳阿蓮已經整理好情緒,神色如常地問姐妹倆今天有什麼計劃。

現在是七月中旬,暑假還未過半,楊樂怡姐妹不需要去學校。

不過華文學校開了為期六到八周的短期華文班,雖然課程主要集中在周六,但周中偶爾也會有半天課。

陳阿蓮問的計劃,實際上也是在問她們今天要不要上課。

楊樂怡咽下口中的醬菜,回答說:“寶怡有半天課,送她去學校後,我打算去一趟華僑文化社。”

“文化社?”陳阿蓮一愣,“你去那裡做什麼?”

“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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