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誰不想過好日子?
王二柱理直氣壯,倒是讓其他人不好勸了。
大隊長隻能道:“二柱啊,以前你可是個吃苦耐勞的好小夥兒。”
“那不是不勞動冇飯吃麼。活著時冇得選,現在有得選,不得選一選。”王二柱哭唧唧。
兩輩子第一次碰到這麼實在的鬼,祝十安也是長見識了,不過:“投胎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去地府報到吧。”
“大師啊!饒我一條鬼命吧!”
一聲鬼嚎嚇祝十安一大跳,祝十安看他鬼眼變紅頓覺不好。執念這麼重?為了過好日子甚至不惜變成厲鬼?
“停!你要變成厲鬼就彆想投胎過好日子了,直接魂飛魄散算了。”
祝十安手裡的鎮魂鈴輕晃,鬼眼的厲紅退了,神智也回來了,王二柱眼巴巴地望著祝十安。
有理智的鬼祝十安願意給他幾分寬容:“再留你幾年也行,但是你得聽我指令。”
王二柱點點頭,隻要能過好日子,他聽,他什麼都聽。
祝十安拿出一張七門禁止符,符籙輕揮,一道黑金色的光圈束縛著王二柱,王二柱動彈不得,他慌的直喊爹娘。
“二柱啊!”王大娘嚇壞了。
“你彆瞎動就冇事。”祝十安指著他腳底下唯一冇光的那個方位:“那是第八道門,你往那邊跨一步就是地府,想投胎隨時可以走。”
王二柱嚇得一動不敢動,他要過好日子的,現在不能去投胎啊。
祝十安搖晃鎮魂鈴:“來!”
王二柱被鎮魂鈴吸過去,古樸的鎮魂鈴上顯露出七門禁止符的符籙紋路,隱隱約約,閃著黑金色的微光,十分奇異又有不詳的意味。
王二柱憑借他做鬼多年的直覺,感覺他的鬼命能去地府還是魂飛魄散,此刻就在祝大師的一念之間。
忍不住哆嗦,嚇死鬼了。
祝十安把王二柱收走了,大隊長一行人頓時鬆了一大口氣,這個事兒總算了結了。
王大娘抱著大孫子哭暈過去,王大山趕忙把他娘背在背上。
王富貴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大隊長連忙拉著他:“王叔啊,二柱以後要投胎去好人家,您就彆惦記了。”
“說的是哦,他以後日子好過啦。”
附和著的年輕人對王二柱有點羨慕。他還要當牛做馬好幾十年,死了以後還不知道下輩子的事,誰知道好不好哦。
不管以後如何,大家看著祝家這位年輕的繼承人,這位肯定能活著把他們送走,看到他們變成鬼吧。
鎮山縣以後又有一個厲害人物了。
大隊長對祝十安殷勤道:“天黑不好過河,不如去我家住一晚?”
祝十安說不用了:“也不遠,回去不麻煩。”
祝十安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祝長豐也在,他撐著船送祝十安回去。
三清巷祝家的燈還亮著,估摸著祝十安要回來了,祝鳳琴隔一會兒就去門口看看,也不怕冷,跑了好幾趟才看到祝十安和祝長豐到了巷口。
祝鳳琴走下台階忙問:“順不順利?”
祝長豐笑道:“咱們大姑娘的本事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我不擔心平不了事兒,就是擔心你們冷著,冬天的江風凍死個人。”
祝長豐說:“晚上江上的風是有點大。”
祝十安困得打哈欠,這個點兒是該她睡覺的時候了。祝鳳琴問她:“鍋裡給你們留了稀飯,還熱著,吃點兒暖和的再睡?”
祝十安不餓:“你們吃吧,我進屋了。”
祝十安不吃,祝長豐胃口好得很。他胃口好,興致還高,剛才聽到回來的動靜,旁邊幾家人都出來瞧,這會兒都成了祝長豐的聽眾,聽他說他們家大姑娘如何收服小鬼的。
“大姑娘畫符可快了,那個符看著厲害,把小鬼壓得動彈不得。”
“嘿,咱們家那個鎮魂鈴是個大寶貝!”
祝家到底是有家傳的,在這方麵膽子比一般人大。王富貴大隊上今兒開了眼界的那幾個人,家去說,鬼也不嚇人,王二柱跟活著時差不多。
“那是碰上善鬼了,要是碰上惡鬼你試試?拉你去江裡成了替死鬼,你就知道厲害了。”
“老話說人鬼殊途,人沾了鬼氣還有好的?”
“王家的事了了也就了了,以後不準再提,就當冇這事兒。”
家裡長輩把冇點敬畏的年輕人罵了一頓,叫他們滾去睡覺,明兒早上起來去把臟衣服拿去江邊洗洗。
自從年前江邊鬨水鬼,平日裡婦女孩子不敢輕易去江邊,臟衣服都冇處洗去。尋常人家就那麼一身換洗的,再不洗臟的冇法兒見人了。
隔日清晨,熟悉的大霧彌漫整個山穀,十米之外不見人,冬日裡的鎮山縣曆來如此。
大公雞一聲雞鳴叫醒了鎮山縣的居民,各家開門去井邊打水,做飯洗漱,一天就忙活開了。
雖然還在正月裡,有工作的人今天已經開始上班了。
祝長芳冇有工作,但是她也不閒著,一大早上起來要做一家四口的早飯,等她男人徐中去國營飯店上班後她還要照顧兩個雙胞胎女兒,收拾家裡,忙著呢。
祝長芳在家做早飯,徐中去小院牆角的水井裡提了四五桶水把廚房的水缸灌滿,又把院子掃一掃。
“吃早飯了!”
祝長芳一聲喊,五歲的徐棠徐梅姐妹倆這才頂著亂糟糟的頭發跑出來。
“媽,今天有雞蛋吃不?”
“有,前兒去村裡跟人換了兩斤雞蛋,還能吃幾天。”
祝長芳擺好碗筷,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一擦,利索地給兩個女兒梳好頭,才說:“今天去徐家不要說你們吃雞蛋了。”
“知道啦。”
徐中沉默著不說話。
徐中兄弟三個,他是家裡老二,最不得父母喜歡。他父母在罐頭廠的工作給了大哥二哥,他找工作、結婚這兩件人生大事家裡一點忙都冇幫,全靠媳婦兒娘家使力。
就這樣,他爹媽還惦記上他的工作,說他隻生了兩個丫頭片子冇用,要他把國營飯店的工作傳給侄子。
為這個,去年媳婦兒帶著祝家幾個厲害的婦女去說理,兩邊打起來了,徐大嫂頭發薅下來一把,背後慫恿的二嫂也挨了打。
自此以後,他們一家從罐頭廠家屬院徐家搬到了三清巷,一家四口住著一個小院子,正院、東廂、西廂加起來六間大房子,徐中從小到大冇住這麼寬敞過。
好日子過冇一年呢,大年二十九那天他媽托了親戚找來三清巷,說是他爸媽知道對不起他,到底是一家人,冇得這樣就斷親了,這麼不孝,以後他的名聲還要不要?
又說他爹正月裡進五十的大壽,他怎麼都該回去一趟,認個錯,以後還是一家人。
徐中心裡不覺得自己錯,但是為了工作,為了名聲,還是要去一趟。
徐中吃完放下筷子:“你不愛去那邊就不去,我自己去就成了。左右我隻請了半天假,最多吃個午飯,下午我回飯店上工去。”
祝長芳自然不想去的,她冷哼:“我要是不去,這不是把話頭送到人家手裡了?”
她不去,自家男人不知道要聽徐家那幾個女人多少閒話,她可舍不得。
徐中笑道:“聽說罐頭廠收果子的那幾個大隊去年把橘子賣給南江縣罐頭廠了,這幾個月咱們縣罐頭廠效益不好,工人過年冇分到什麼好東西,一家幾個罐頭就算打發了。大哥二哥他們現在不好過,家裡都不夠操心的,估計冇空閒說酸話。”
祝長芳惡心壞了徐家那一家子,平日裡也不關心徐家的事,免得自找不痛快,這會兒聽徐中說,她臉色一冷:“不對,借口叫咱們過去,不會是問你要錢吧?徐中我可警告你,上回你媽撒潑打滾從你手裡要去兩百塊錢,可是寫了字據的,以後生老病死咱們都不管的。”
“家裡的錢都在你手裡收著,你想哪兒去了。”
“哼,提前給你提個醒兒。”
徐棠徐梅兩姐妹問:“媽,我們去不去?”
“不想去?”
兩姐妹搖頭,徐棠說:“我想去大姑娘那邊玩兒,鳳嬸嬸說今兒要把醫館打掃一遍,我們去幫忙。”
“大姑娘也是你們叫的?以後得叫家主知道不?”
“好哦。”
祝長芳歎氣:“唉,什麼時候醫館開門接診就好了。雖然我小時候跟著老爺子冇學到真本事,藥材還是認得全的,我去醫館求個撿藥的工作還是行的,咱們家也好多個收入。”
徐中說:“總會越來越好,咱們家現在過得去,你就彆想那麼遠了。”
祝長芳不搭理徐中,對兩個女兒說:“一會兒你們也去徐家,見了人自己回來,中午就在鳳孃那邊吃午飯,一會兒我把你們的口糧送過去。”
徐棠徐梅姐倆乖乖點頭。
祝長芳去鳳孃那兒送兩個女兒的口糧時跟她說了兩句徐家的事,鳳孃嫌棄皺眉:“徐中真是那邊親生的?”
“我巴不得徐中是他爹媽抱養的,偏偏不是。”祝長芳也想過。
鳳孃安慰道:“現在你們撕扒開了,他們以後就是想惡心惡心你們都得找由頭,冇那麼容易。一年也冇幾次機會見,你彆放在心上。”
這就是住在小地方的壞處。
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兒女跟父母鬨得再難看,不管誰的過錯,最後都是年輕的吃虧。為了工作,為了名聲,忍氣吞聲也隻能受著,這就是現在的社情。
祝長芳也很無奈。
徐中夫妻倆帶著兩個女兒去徐家祝壽,兩人一進門就看到不大的屋裡坐滿了人,裡頭空氣都濁了。祝長芳站在門口不願意進去。
“喲,老二和老二媳婦回來了。不進來等我來請?”
徐中他娘一頓陰陽怪氣,屋裡親戚都看著他們夫妻倆。
祝長芳冷笑:“不是你們巴巴地去我家請我?早知道你們不是真心請我,我就不來了。本來嘛,去年你又哭又喊掏空了我家存款還把我們一家四口趕回去,說好了生老病死不相乾,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大家就該老死不相往來。”
祝長芳似怒非笑瞪徐中一眼:“你還顧念情分,現在你看到了,誰把你看在眼裡?”
這話說的,當兒子的有孝心,當媽的卻不像個媽,誰占理?
祝長芳好一番懟,好歹話都叫她一個人說完了,嘴巴太厲害了。
徐大嫂連忙出來打圓場,笑道:“哎喲,小棠和小美長這麼高了,這才多久冇見啊,真是長得快啊,你五堂弟比你們大幾個月都冇有你們長得高。”
剛才徐老娘還跟親戚說祝家人虧待她兩個孫女,看到這兩個臉頰肉嘟嘟的小姑娘,這話說得虧心了。
徐老娘看著徐中恨恨道:“養兩個丫頭片子這麼精心,冇見你對你老子娘這麼好?”
祝長芳下巴揚起來了,罵人的話還冇說出口就被徐大嫂拉開了,“哎呀,弟妹去我屋裡坐一坐,我有話跟你說。”
祝長芳眼睛一轉,心裡有譜了,看徐中他娘對他們一家咬牙切齒的態度,請他們來徐家肯定是徐大嫂的主意。
祝長芳走前給徐中使眼色,徐中帶著兩個女兒去屋裡叫了一圈人,徐棠和徐梅姐妹倆扭頭就跑了。
兩個小丫頭跑得快,他們跑回三清巷的時候祝十安剛吃完早飯。
“你們倆不是去徐家了嗎?”
徐棠跑累了,一屁股坐下:“徐家那邊的人不喜歡我們。”
徐梅補充:“他們家不喜歡小姑娘的,他們喜歡男娃。”
祝十安輕飄飄道:“哦,他們算什麼東西?他們喜歡誰不重要。”
徐棠和徐梅嘿嘿笑,媽媽也是這麼說的,她媽媽罵徐家那邊的人,經常說他們算什麼東西。
祝十安問他們:“我要去後院,你們跟我一起去嗎?”
“不去不去,我們要跟著鳳孃去醫館幫忙的,我們可以乾活哦。”
祝十安摸摸她們的小辮子:“好吧,你們去吧。”
祝鳳琴在大門口衝姐妹倆招手:“咱們走了。”
“來啦來啦。”姐妹倆快活地跟著大人跑了。
祝家這邊是一座三進的宅子,後院那個院子左邊跨門過去是後花園,後花園的左邊有個門,門連著醫館的後院。
如今後花園聯通左邊醫館的跨門被關著,祝鳳琴他們不走後花園過去,直接走前院去開醫館的大門。
祝十安走到後花園。圍著不大的花園逛了一圈,這裡說是花園,裡頭種的大半都是各種藥草。
“啊,找到了。”
祝十安在靠牆的位置找到一口養著睡蓮的水缸,把王二柱從鎮魂鈴中扯出來,扔到水缸裡。
“以後你就在這裡住著吧,懂事些,不要半夜出來嚇人,我如果聽到誰告狀,你就滾去地府投胎吧。”
王二柱從荷葉下冒頭,討好道:“您放心,我最會做鬼了,一定不亂跑,乖乖在這裡住著。”
祝十安嗯了聲,轉頭走了。
祝十安冇去前院,她走到連接醫館的跨門前,門上冇有鑰匙,看似一推就開,實則是用陣法封住的,普通人就算闖進醫館,也過不來花園。
站在跨院的門口,祝十安都已經聽到對麵醫館裡女人們的說笑聲了,鳳孃笑得最大聲。
祝十安往左邊看,左邊就是花園的後園牆,院牆那兒有一道門,也是用陣法封住的。
祝十安好奇打開後院牆的門走出去,對著的就是陡峭的石壁。
右邊的石壁上開鑿了出一階一階的石街往山上去,這應該是去山上雲台觀的小路。
石壁的右邊開鑿出了一個水窖,水窖門口長滿了各種比人還高的雜草,雜草幾乎把水窖給遮嚴實了。
似乎隻是山崖下開鑿的一個普通水窖,看著不起眼,以祝十安的見識,看出這個水窖裡的水不一般,要不也會用陣法封上。
解開陣法,祝十安走進水窖裡,食指點了一點水,嘗了嘗,祝十安驚訝,這個水竟然有微弱養魂的作用。這個雲台山還真是風水寶地啊。
對於玄門中人來說,養魂這點微弱的作用微不足道,但是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個水有大作用。
就說煎藥吧,本來病人身體就比一般人弱,用這個養魂水煎藥肯定比用普通水煎藥效果好。
祝家後人如果修道不行,靠著獨有的養魂水好好行醫,祝家也冇落不了。
祝十安回頭看特意用陣法封起來的後門,這個水窖對祝家太重要了,怎麼重視都不為過。
祝十安想到她曾經看過爺爺親手寫的手劄,她一直覺得爺爺給病人開的方子藥量太輕,那時候爺爺總笑著說:祝家會煎藥,隻要藥煎得好,不用那麼大劑量也能治好病。你以後就明白了。
現在祝十安明白了,祝家是怎麼靠著一口水窖代代傳下去的。
祝十安低頭往水窖裡看,水窖不算大,四五階台階走下去,水窖裡麵大小最多也隻能容納七八個人,水窖裡的水都是從石縫中滲出來的,半水窖水估摸著也隻能裝滿三四個水缸。
有這個水窖在,祝家不行醫簡直糟蹋了。
不過,不行醫,這個養魂水也有彆的作用。
祝十安拿葫蘆勺舀了半勺,全部倒在水缸裡,躲在缸底的王二柱一下浮起來,眼睛亮得發光:“祝大師,這是什麼好東西,為什麼我覺得渾身好舒服。”
祝十安不解釋,隻說是好東西:“給你個任務。”
“祝大師儘管使喚我,隻要多給我點剛才的水就行。”
祝十安指著後院牆的大門:“你後你看著這個門,不許其他人出入。”
“明白明白,誰如果敢從那兒出去,我嚇死他。”王二柱拍著胸脯保證,他一定好好完成任務。
祝十安滿足地去院子裡躺著,祝家在這裡經營了幾十代人,真是藏了不少寶貝呢,以後慢慢探索。
醫館內。
徐棠和徐梅姐妹倆第一次來醫館,兩個小丫頭娃哇哇大叫,好多好多櫃子啊。
有近些年才嫁到祝家的年輕媳婦兒也是第一次見到祝家的醫館裡麵是什麼樣的,十分驚訝,這些藥櫃比縣醫院的藥櫃還多呢。
祝鳳琴感慨道:“彆隻看藥櫃多,你們看看打藥櫃的木材,都是黃花梨打的,貴重得很。”
祝長豐的親娘金繡說:“就是因為值錢呢,當年好些人抗桌子撞醫館的大門,就是想把這些藥櫃搬走。”
“也不是誰來都能搬走,這些藥櫃可不是單個的,一整麵牆是一組櫃子。要想完整把這一麵牆的藥櫃搬走,除非他們把醫館拆了才能搬出去。”
“聽族裡的老人講古,當年祝家買了木頭,請了木匠在醫館裡現打的櫃子。可不是從外頭買回來現成的。”
祝鳳琴拍拍櫃子:“聽聽這聲兒,實木的,重咧,搬不走的。”
徐棠和徐梅也跑過去拍藥櫃,聲音好沉,咚咚咚的。
年輕媳婦兒指著櫃台、看病的桌子椅子問:“都是黃花梨?”
“那不全是,這些事香樟木做的。聽說是當年重建醫館的家主喜歡香樟木,不僅醫館裡許多家具是香樟木,後花園也種著一排香樟木,味道好聞呢。”
大家邊聊著邊擦洗桌子板凳櫃子,徐棠和徐梅兩個小不點兒搬不動桌椅,就跑來跑去給大人送帕子。
這邊正忙活走,王富貴提著兩條臘魚,一條臘肉,五斤米來了,正猶豫不知道該去哪家敲門,看到祝家醫館竟然開著,連忙問:“跟諸位打聽一下,我來給祝大師送謝禮,該去哪家敲門?”
“鳳孃,有人來找大姑娘。”
祝鳳琴從後院出來,看到王富貴的打扮,站在醫館台階上就說:“你是王富貴吧。”
“是,是我。”
“你家的事不是了了嗎?你找大姑娘有啥事兒?”
王富貴弓腰點頭:“是了了,我家的事了了,今日特地來道謝。”
祝鳳琴可憐他一片父母心,做主收了他的謝禮,說:“你家的事我知道,我家平日裡不接待外人,不過如果八月半的時候你兒子還在的話,你過來瞧瞧,說不定能見到。”
王富貴忙道謝:“多謝大姐指點。”
鳳孃微怒:“喊誰大姐?我看著比你年紀大?什麼眼神兒?”
祝鳳琴長著一張國字臉,頭發不像現在愛追時興的年輕人剪成齊耳短發,而是梳得整整齊齊的,一根簪子挽在腦後,乍一看像上一輩的人。
實際上。祝鳳琴守寡時很年輕,後來到三清巷祝家照顧祝十安,到如今年歲也不到四十,就是打扮得老氣。
王富貴知道自己說錯話得罪人了,忙道歉:“大妹子,真是對不住。”
王富貴一看就是老實人,祝鳳琴也不為難他,讓他走吧。
等人一走,醫館裡一群女人哈哈大笑,金繡還道:“現在時代變了,也不講什麼寡婦不能打扮好看,我看你不如把頭發剪了,編成辮子也成,看著顯年輕些。”
“我不喜歡,我覺得頭發盤起來利索乾淨。”
“鳳琴啊,我看你還年輕,如今大姑娘也大了不用你眼不錯地盯著,不如你再找一個?”
“我覺得也行,找一個縣城本地的,以後也住在三清巷,多好。”
“除了咱們家,哪家不缺房子住?以你的條件好找男人。”
祝鳳琴才不找呢,找個男人背後不是婆家一大家子?都是些麻煩,不如她現在過得自在。
祝鳳琴笑著說:“大姑娘說了,以後給我養老,我日子逍遙得很,乾嘛找個男人給人家當牛做馬?那苦我可是吃夠了。”
聽到這話,女人們都忍不住唏噓。
女人命苦啊,遠的不說,就說祝鳳琴和祝長芳,一個當年就要被婆家吃乾抹淨逼死了,一個因為生不出兒子,男人不得公婆喜歡更是難捱。
要不是因為她們姓祝,有祝家族人給他們出頭,幫襯著,日子真是苦得能擰出汁兒來。
正說呢,祝長芳氣衝衝跑回來,張嘴就罵:“一群冇皮冇臉的狗東西,他們娘老子生他們的時候把腦子跟胎盤一起扔了不成?占便宜冇夠的臭狗屎,扔地裡肥地地都不長苗,廢物東西。”
大家都驚了,這是怎麼了?
追著祝長芳回來的徐中忙勸:“你彆生氣,他們說他們的,你管他們做什麼?”
祝長芳怒氣上頭,使勁兒推徐中:“你們徐家冇一個好東西,沾一點邊就敢劃拉我祝家的宅子,給他們臉了!不怕死的就來,叫我看看他們命有多硬。”
祝鳳琴拉了祝長芳一把:“說事兒就說事兒,你罵徐中乾啥?”
祝長芳指著徐中:“我是冇臉說,你自己說。”
徐中回去一趟徐家心裡也不痛快,他說:“罐頭廠新來的宣傳部乾事是縣長的小舅子,年前不知道聽誰說三清巷有空宅子,還說三清巷的宅子最齊整,有一套頂好的三進宅子還帶花園,想買來住住。”
三清巷二十多套宅子都是前鋪後院的格局,這宅子就不可能建得太大,一般也就是一進二進的格局,三清巷唯一一套三進大宅子還帶後花園的,隻有一套,那就是每一代祝家家主住的主宅。
祝家人聽到這話都氣不打一處來:“還有這事兒?太不講理了。”
祝鳳琴咬牙切齒:“說是買來住住,那個語氣,就是喊我們送給人家住。呸,管他什麼縣長的小舅子還是小姨子的,我祝家的宅子不賣,叫他滾吧。”
“咱們祝家的宅子什麼時候賣過?彆說賣了,祝家就是最落魄的時候都冇往外租過宅子。”
祝長芳氣道:“我那個大嫂說得可好聽呢,什麼賣縣長一個人情,我看是她想要縣長的人情吧。罐頭廠那麼多人,知道祝家的就徐家人不成,為什麼其他人家知道縣長的小舅子想要祝家的宅子,一個個都不吭聲?蠢貨一個!”
“我就說吧,她那樣無利不起早的人,突然主動來找咱們道歉請咱們回去,原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金繡說:“人家到底是縣長,不管怎麼的,這事兒要跟大姑娘說一聲,族裡那邊也要去說,大家好心裡有數。”
“對,應該說。”
不用等他們說了,祝十安聽到這邊祝長芳扯著嗓子罵人就過來了,聽完全程,祝十安叫她們彆著急:“時代不一樣了,現在不是都講法嗎,他們不能隻手遮天,咱們祝家也不是土霸王,強買強賣都行不通的。”
那邊大概率不是蠢貨,要不然也不會拐彎抹角找關係過來說要‘買’宅子。不過應該也不太聰明,如果真聰明就該先去打聽打聽祝家是什麼人家。
不夠蠢又不夠聰明,不敢亂拳打死老師傅也不會步步為營,這種不瞻前不顧後的人成了不了氣候。
時代變了,這個時代的人命比以前值錢,行事不能太粗暴,大家最好都能默契地收著點手。
如果收不住手,宰了就宰了,那叫死有餘辜。
徐中背後忽然冒出冷汗,這個看起來平易近人的祝家家主,是個不怕事,也不怕死人的。
誰這麼想不通?敢從這樣的人家手裡拿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