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送肉將軍
車廂之中,鄒靖隻覺的渾身彆扭。這裡麵設計奇異,見所未見。從車門進來一尺的地方,整個搭起一個台階。上麵鋪著厚厚的氈墊,其上再附上涼席。要上這台子,須得先將鞋子脫下,放在台下才可。
車廂兩邊各開了一個小窗,長寬俱是二尺有餘,以紗簾籠住。即能透氣,又擋住了外麵的灰塵等物,設計極儘巧妙。靠窗下,擺著一個小幾,上麵擺著筆墨紙硯等物。鄒靖偷眼看去,但見那最前麵的一張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一些字。隻是許多字古怪至極,看著似是而非,好像見過,卻又不識究竟是什麼字,心中不由的暗暗震驚。
在鐘陽笑眯眯的示意下,學著他的姿勢,盤膝靠著車廂壁的軟墊依著,接過那個金發碧眼仆從遞過來的茶水,鄒靖心中更加不安起來。
這個仆從身材高大,容貌奇特,若不是舉止之間極有規矩,且口發人聲,鄒靖簡直要以為這是山魈鬼魅這類了。此等異物竟被這鐘陽役使為仆,其人本領之奇,果然不負仙界來人之稱。隻是,此刻忽然對自己這般親熱,卻不知到底有何目的呢?
車身微微晃動著,粼粼聲中,薩穆爾身為仆從,自在台階下靜坐,不敢多言。鄒靖捧著茶盞,隻是蹙眉猜測著鐘陽突然對自己態度怪異的根由,一時間苦思不語。鐘陽卻是暗暗琢磨,究竟是現在就好好問問那個鄒家女兒的事兒呢,還是回頭再說。三人各有心思,一時間俱皆無聲。
鐘陽尋思了一會兒,終是覺得此時來說這些委實不是時候。一來接下來麵對著的,就是如何應敵的大事兒;二來,這馬上就要進大營了,隻怕問了也說不明白。倒不如隨意聊聊,先從側麵多了解些才好。
心下打定主意,這才輕輕咳了一聲,率先打破沉寂,與鄒靖天馬行空的扯起閒篇來。鄒靖小心的應答著,隻是越說,心中那股古怪的感覺越是強烈。這鐘陽聊的天馬行空,從奇聞異事開始,一直到鄉裡習俗,最後竟和自己談起了家中瑣事。整個談話,毫無脈絡可循,這鐘陽好似是一種跳躍性思維,有時候甚至後麵一個話題跟前麵的竟是毫不搭界,讓他應對起來極感艱難。
他心中驚疑,卻不好表現出來,隻得打起精神,小心應對。短短的路途,便在這種無序的閒談中很快過去了。等到車子一頓,外麵傳來劉備請二人下車的聲音時,鄒靖不由的大大的鬆了口氣兒。
鐘陽滿麵堆笑,起身邀鄒靖一起下車,麵色間全是歡愉之色。倒好象是這一番亂七八糟的閒談讓他極為愉快一般,這讓鄒靖更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隻得在疑疑惑惑之中,隨著鐘陽一起下了車子。
早在劉焉發來戰報,說是已經護送鐘陽前來之時,鄒靖等人便已經安排好了遠來眾人的住宿之地。是以,在鐘陽等人進入後,除了因為後麵出乎意料之外的牛羊雞鴨大隊外,其他的都是井井有條的安排了下去。對於鐘陽此次帶來這麼多的家畜,鄒靖劉備雖然心中疑惑,卻也並未直接去問他。隻在略作寒暄後,著人領著鐘陽先往後麵安置梳洗時,將匡都留下,細細問了起來。
匡都經過一路的整理,這會兒總算是能找到頭緒了。當下幾乎是眼含熱淚的將事情始末,逐一講述了一遍。當他黯然歎息著說完,帳內諸人不由的儘皆石化。
半響,鄒靖苦苦一笑,微微搖頭,溫言對匡都道:“汝且下去好生安置去吧。此番辛苦,我自知曉,但能退得賊人,當不會少了你的功勞。去吧。”
匡都起身應諾,這才轉身下去。大帳中,劉關張與鄒靖待他出去後,相互對望,忽然不由的均是哈哈大笑起來。這鐘先生古靈精怪,此番匡都落下這麼個差事,竟能隱忍至今,其中種種,令人又是可憐又是好笑。
待到笑罷,關羽卻微微蹙起眉頭,看看幾人緩緩的道:“鄒校尉,大哥,這鐘陽這般刁難,顯然心中懷恨。若是他不肯出力,如之奈何?”
劉備眼神一閃,微微笑道:“不然。若是其人仍在涿縣,雲長之憂確是問題。然,如今他已然身在軍營,我們若敗,他又如何能得好受?目下情形,正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之局。此人才智卓絕,非是等閒可料,又怎麼會想不到這些。至於有心為難,唉,這卻是必然之勢,你我隻需多做忍耐,不與他爭執,他便有心起事卻也冇了由頭。待得明日,雲長可暗暗使人往敵營前挑釁,製造出敵兵圍困甚急的假象,我等再一起好言求肯,其為人為己,當再無心思理會旁事,隻消他肯出手,大事濟矣。”
關羽聽的劉備如此一說,細細思之,大以為然。鄒靖搖頭苦笑,雖覺這番算計太損,卻也冇彆的法子可想,隻得應了。唯有張飛不以為然,在他覺得,鐘陽大有義氣,如何會不肯相幫?此番二位兄長所謀,卻是多慮了。
帳中四人定下謀略,細細謀劃了一番,這才使人傳令,道是使君著鐘先生前來相助,必能破的黃巾妖法。諸將隻要奮力向前,建功立業便在眼前雲雲。漢軍聞言,士氣漸漸恢複,不複前些日子低靡,劉備等人暗喜。
隨即,令人在營中大帳擺開宴席,取鐘陽帶來家畜中最肥的殺了,弄起一桌極為豐盛的菜肴,這才去請鐘陽赴宴,道是為他接風洗塵。一麵又使人放翻一半兒的牛羊,營中遍起大鍋,隻煮的肉香四溢,以犒眾軍,漢軍俱皆振奮。
當晚,漢營中一片歡聲,眾軍甩開腮幫子,直將連日來被挫敗的怨氣儘數發泄到熟肉上。而當後麵鐘陽帶來的五百人也跟了進來一起用餐時,各自說起一路上所經曆的事兒後,眾漢軍不由哄笑。當日鐘陽隨口而出的那個送肉將軍的名號,一時間竟廣為流傳了起來。
大帳中,匡都哪裡知曉這些。此刻隻想著這番差事總算是順利交割了,心情愉悅之下,看著此刻高坐在上座的鐘陽,忽然覺得這魔星也不是那麼可恨了。當下拋開心思,與眾人一起儘情歡宴,喝酒吃肉起來。
正在吃的高興之際,帳門外士卒來報,尹偉向鎖二人到了。劉備說了聲請,帳外腳步聲起,尹偉向鎖二人聯袂而進,給眾人見過禮後,便轉往匡都身後坐下。
帳中眾人儘情歡宴,包括鐘陽在內,因為劉備等人早早定下調子,不與他過招,隻是一味奉承,終是讓他稍瀉/了些怒火。在一頓數落劉備害他的種種劣跡後,讓劉備唇白臉青的辯解無果,終是勉強笑臉賠罪後方始作罷。
杯來盞往之際,匡都卻偶然發現剛進來的尹偉向鎖二人麵色古怪。看向自己的目光中,躲躲閃閃,似是極為驚慌。心中一驚之餘,微一沉吟,尋了個空子扯住二人追問。
尹偉向鎖百般推脫,隻是終是隱瞞不住,隻得囁嚅著將在外麵聽到眾士卒的談論說了出來。匡都隻聽的手腳冰涼,麵色鐵青。方才那番交卸任務,脫離苦海的愉悅再也不剩半分。半響,忽的大叫一聲,猛然而起,怒目看向上位的鐘陽,眼中直欲噴出火來。
大帳中眾人一驚,敬酒談笑聲戛然而止,紛紛轉頭看向匡都,不知他究竟發什麼酒瘋。鄒靖素知自己這個部下,並不是席前失儀之人,如此狀況,隻怕定有緣由。眼見他死死瞪著鐘陽,心中不由暗凜。
也不知匡都為了何事,看這架勢定然又是這位鐘先生不知做了什麼所致。唉,罷罷罷,眼前情況,看樣唯有自己出麵,就算讓匡都再受些委屈,無論如何,且先安撫住此事,一切待退了蛾賊後再做道理才是。
想到這兒,連忙起身,背對鐘陽對著匡都猛打眼色,口中卻怒道:“匡都,汝醉乎?今日乃是為先生接風,他日便要依賴先生破敵,你這般失禮大叫,惹得先生惱怒,可由你來退敵嗎?還不與我退下!”
匡都眼見鄒靖對自己使眼色,心中如何不知道事情的輕重,隻是方才尹偉向鎖二人所言,自己如今竟成了全軍笑柄了。於這軍營廝殺漢來講,實在是生不如死了。若是放在平日,定要殺了那魔星以洗恥辱,但此刻,又那容得自己這麼做?左思右想之下,心中忽萌死誌。
當下不再多言,起身離席對著鄒靖與劉備深深一揖,便在眾人愕然之際,忿然道:“都自入軍伍以來,嘗十餘載,其間曆次征戰,雖少有建樹,然未敢有半分落後於人之處。得使君與校尉青睞,屢次抬舉,始至今日卑將軍之職。然,今日軍中竟以送肉將軍呼之,此番奇辱難以洗雪。今不敢彆有所求,但求諸公準都前去一戰,以死洗之,都於九泉之下也當銜環以報。”說罷,噗通跪倒,以額觸地,俄爾血跡堙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