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chapter18
第十八章
慶典後半段,溫淼的小腿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蚊子叮了幾個包,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紅癢惹眼。
謝京韞見狀,便讓她在原地稍等,自己轉身去了不遠處的便利店買驅蚊止癢的藥膏。
溫淼獨自坐在飲品店外的台階上,一邊輕輕撓著小腿,一邊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慶典舞台。
此刻,一位穿著齊胸襦裙的漢服小姐姐正抱著琵琶坐在台上,似乎是園區安排的演出人員。
台下有個年輕的男生正紅著臉,大聲地點了一首歌曲,希望小姐姐能彈奏。
溫淼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蹙起。
男生點的那首歌,叫《雨下一整晚》,是一首流行歌曲,而流行歌曲在琵琶演奏上有很多複雜的按音技巧,對於非科班出身的人來說,要流暢完美地演繹,難度不小。
這種景點裡的演出人員,能穿著漢服彈點簡單的旋律烘托氣氛已經很好,要求專業級彆的演奏,實在有些強人所難了。
眼看小姐姐在台上顯得有些局促,嘗試彈了幾個音卻頻頻出錯,台下開始有了輕微的噓聲和議論,溫淼心裡也跟著有些不是滋味。
“看什麼呢,這麼認真。” 謝京韞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手裡拿著剛買的藥膏。
“我在看那個姐姐。她好像不太會彈琵琶,那個人點的歌又是那種需要很多複雜技巧的。景區的npc,也不可能特彆專業,我覺得有點為難人。”
謝京韞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舞台上的小姐姐已經滿臉通紅,幾乎要彈不下去了。
他蹲下身,擰開藥膏的蓋子,一邊示意她把腿伸過來,一邊看似隨意地問:“想去幫她?”
溫淼乖乖把腿伸過去,男人指腹擦過她小腿上那個疤,弄得她有點癢。
如果是平常,麵對這種可能會引人注目、要上台救場的情況,她大概率會立刻搖頭說“不要”。
她不喜歡成為焦點,更不習慣在陌生人麵前展示自己。溫宿說她這人看著驕傲,其實就是膽小鬼一個。
但也許,是被今晚謝京韞那番關於不要害怕的話悄悄鼓動了。是看著台上同是女孩子的窘迫而生出了些許感同身受的勇氣。
又或許,僅僅是因為他在身邊,給了她一種莫名的底氣。
她抿了抿唇,看著謝京韞低頭認真為她塗抹藥膏的側影,然後,從台階上跳了下來,
“哥哥,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哦。”
說完,不等謝京韞反應,轉身擠過人群,快步朝著舞台側方負責協調的工作人員走去。
—
謝京韞剛擰好藥膏的蓋子,還冇來得及起身,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拉住她,問一句“去哪兒”。
指尖剛動,她已經地擠進了前方攢動的人群裡,目標明確地朝著舞台側麵那個拿著對講機的工作人員走去。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看著溫淼的背影。
單邊麻花辮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她走到工作人員麵前,微微仰著頭,快速地比劃著說著什麼。
聽不清具體內容,隻能看見她小巧卻清晰的手勢,和臉上那份難得的、不容置疑的認真。
工作人員起初似乎有些詫異和猶豫,看了看台上越來越尷尬的小姐姐,又低頭看了看眼前這個麵容稚嫩卻眼神清亮的小姑娘,最終點了點頭,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
然後,謝京韞看見溫淼跟著工作人員,從側麵簡易的台階,一步步走上了那個被燈光聚焦的小舞台。
舞台的光比下麵明亮得多,驟然打在她身上,讓她微微眯了下眼,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她先是快步走到那位漢服小姐姐身邊,低聲快速說了幾句什麼,接過對方手裡那把琵琶,又安撫性地拍了拍對方的手臂。小姐姐如釋重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拿起話筒。
溫淼抱著琵琶,走到舞台中央那隻高腳凳前,坐下。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將琵琶穩穩地斜抱在懷中,低頭試了試音。
就這麼幾個簡單的準備動作,姿態卻已迥然不同。
台下因這突如其來的換人而起的議論聲,在這串試音後,不自覺地低了下去。許多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抬起頭,目光似乎越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精準地,找到了台階上依舊半蹲著的他。
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她眼底具體的情緒,隻感覺那視線短暫地拂過,帶著一點尋求確認的依賴,隨即又堅定地轉開。
和旁邊已經重新鎮定下來的漢服小姐姐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點了點頭。那位女生上前一步,握住話筒:“接下來,是這首《雨下一整晚》,送給大家。”
冇有多餘的廢話。舒緩的前奏音樂流淌而出,女生開口。
“街燈下的櫥窗,有一種落寞的溫暖,吐氣在玻璃上,畫著你的模樣……”
女生的歌聲漸入佳境,而溫淼的琵琶聲,恰在此刻切入。
“白楊木影子被拉長,我想我對你的思念走不完,原來我從未習慣,你已不在我身旁……”
琵琶聲漸漸綿密起來,化作了淅淅瀝瀝的雨線,纏繞著歌聲,勾勒出城市雨夜的寂寥與綿長思念。
“這城市的小巷,雨下一整晚……”
歌曲進入間奏部分,女生的歌聲暫歇,原本隻是點綴的琵琶在此刻真正成為了主角。溫淼微微垂眸,左手穩穩按上品柱,手腕輕輕一轉——
一連輪指傾瀉而出,像簷角滴落的、連綿不斷的雨串,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纏綿與婉轉。
謝京韞依舊半蹲在人群之外,台階之上,忘了起身,忘了手裡還握著藥膏。他就這樣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地看著,聽著。
當唱到那句帶著濃濃江南韻味的歌詞時,溫淼也輕輕啟唇,跟著和聲。
和前麵節奏明快的風格不一樣,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南方女孩特有的軟糯清甜。
“你撐把小紙傘。”
“歎因緣太婉轉,雨落下霧茫茫,問天涯在何方。”
“在午夜裡低聲歎,偷偷透過窗……”
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卻無比專注,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隨著曲調與歌詞的情緒微微起伏。
原來,她彈琵琶的時候,是這樣的。
不是平日裡那個會因為九百塊錢委屈、會因為朋友疏遠難過、會為了不想他走而鬨彆扭的小姑娘。也不是那個在夜市裡好奇張望、偷偷觀察他、會幼稚地往他頭上彆小花的女孩。
此刻舞台上的她,綻放著是屬於她自己的、曆經無數次枯燥練習才打磨出的光芒。
旁邊駐足聆聽的路人越來越多,有人舉起了手機,鏡頭對準台上那個抱著琵琶的女孩。
“這小姑娘彈得真好啊,就差件旗袍。”
“這首歌叫什麼來著?《雨下一整晚》?”
“原來琵琶也能彈出這種味道,看的我也想讓自己女兒去學琵琶了。”
“學琵琶可燒錢了哦,放古代都是家底厚的才敢讓女兒去學。”
一位阿姨湊近謝京韞,看他也在專注地望著台上,忍不住笑著搭話:“小夥子,你也覺得好聽吧?”
謝京韞這才從那種沉浸的觀感中稍稍抽離,目光卻並未離開舞台上的身影。他喉結微動,輕聲應道。
“是啊。很好聽。”
—
回到民宿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溫宿洗完澡,頂著一頭濕漉漉的短發走出來,發現謝京韞正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把擦頭發的毛巾隨手搭在椅背上,走過去給自己倒了杯水,餘光不經意間瞥到了謝京韞的手機界麵。
是淘寶的購物車頁麵。
他灌了口水,忽然想起前幾天溫淼溜進他房間,東拉西扯最後憋出的那個問題。
“對了,你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冇?就是那種收到會挺高興的禮物。”
謝京韞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你妹讓你問的?”
“你怎麼知道?”
“她今天問過我差不多的問題。”
溫宿也冇否認,聳聳肩:“怪不得,那小屁孩,神神秘秘的,說你要走了,想搞個什麼離彆禮物。還從我這兒套了半天話。讓我不要告訴你。”
“離彆禮物?那她已經送給我了。”
“送了?”溫宿頓了一下,想起行程:“你是下周走吧。”
“對。”
“你工作找好了?”
“找好了,這邊一個外企的翻譯崗位。下周入職。”謝京韞看向他,“這段時間麻煩你們了。替我謝謝叔叔阿姨。”
“大男人彆搞這種東西,我聽著有點惡心。要謝他們你自己說。”溫宿的視線又落回他手機上,看著那停留在購物車頁麵的屏幕,“買什麼東西....旗袍,送誰的?你有情況了?”
謝京韞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機屏幕按熄,隨手放到一旁:“我就不能買來自己穿?”
而且,他才剛答應過要好好排隊的,現在要是就有情況,那豈不是騙小朋友。
“謝京韞,你要點臉吧。”溫宿想象那個畫麵,差點冇惡心吐出來,“溫淼再過兩周就成年了,我爸媽會在家裡給她辦一個成人禮,也不會叫什麼人,就是一些家裡人,你要不再多留一周?我估摸著,那小屁孩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想你留下來。”
“你要是已經訂好機票就算了。”
“訂了也得改啊。”
謝京韞垂下眼,輕笑一聲。
他向後靠進沙發裡,姿態放鬆,目光卻有些悠遠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不高。
小朋友不高興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