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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26-04-10 作者: 薑溫夏

楊柳不安地在座位上動了下。

黎冬在野保人中很有名氣,楊柳很早就聽過她,知道她謙和有禮好相處,從網絡麵試以及後續溝通來看,黎冬給她的印象也是如此,包括麵試那一天她兒子誤闖鏡頭,隔著網絡甜甜地喊她們姨姨,又為自己的行為道歉,可愛又大方的模樣也能側麵反映出家長性情。

現在上車後便一言不發垂眼坐著,是因為旁邊的霍總嗎?

工作關係,楊柳遠遠見過幾次霍予珩,和之前聽說的一樣,斯文冷淡,皮囊精致優雅,舉手投足間極有涵養和魅力。

楊柳想起在群裡一言不發的霍總前幾日忽然歡迎黎醫生入職,心生好奇,悄悄從後視鏡觀察。

後排外形登對的兩人一人垂眸翻閱文件,一人轉頭看向窗外,氣質涇渭分明的一冷一暖。

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個半小時車程,車內隻有音樂聲,楊柳是個活潑性子,受不了這樣的沉悶,憋了五分鐘後咳了一聲,從腿下提起一個玩具盒,抱在懷裡扭頭向後,打破沉默:“黎醫生。”

黎冬扭回頭,露出招牌式的彎唇微笑:“叫我黎冬就好。”

楊柳被這笑容晃了下,“那好,這是大家準備的見麵禮,因為還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買了玩具送小右。”

“太客氣了,”黎冬溫和道謝,目光掃過玩具包裝,“小右——”

“方淮,”霍予珩翻過一頁文件,紙張折疊時帶出清脆聲響,“調低音量。”

車內溫度、濕度、音樂聲量都是按照霍予珩喜好調試過的,之前從來冇有出現過這種情況,方淮應聲操作時目光透過後視鏡一瞥,霍予珩單手抵額,看不清表情,那姿勢是在說吵。

聽出他意思的黎冬默了片刻,再開口時音量低下去許多,“小右最喜歡機器狗,收到一定會開心的。”

男人的手離開額頭,搭在膝上,眉心煩躁稍縱即逝。

“那太好了。”

送禮物送到心坎上的楊柳放下心,後排不好放置玩具,她先放到腳下,提醒黎冬回來時記得拿走。

“我們回來也搭,”黎冬罕見地在稱呼上卡了殼,“霍總的車嗎?”

提到這件事楊柳笑眯了眼,再加上霍總特意讓方助理調低音量方便她和黎冬交談,隻覺得他極好相處。

“對呀,今天真的多虧霍總,我的車剛出救助中心就壞了,正巧霍總和方助理今天也過去,就順便把我捎上了,再一起過來接你。多謝啊霍總。”

被點到名的男人冇有馬上回應,像是在等待什麼,空氣有片刻凝滯。

黎冬輕緩吐出一口氣,彎唇:“那多謝霍總了。”

“舉手之勞。”霍予珩嗓音淡淡,未抬眸,像是冇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神經大條的楊柳並冇有察覺出異樣,轉頭看向駕駛位,“也謝謝方助理,天氣預報今天下午有雪,我特怕雪天開車。”

“不客氣。”方淮口吻溫和,冇有提及今天的行程是霍總昨晚臨時決定的。

前排交談聲斷斷續續,黎冬扭頭看向窗外。

或許是距離太近,或許是她對他的味道太過熟悉,自從上車後,那層淺冷乾燥的木質香便縈繞在她鼻息間,自行打開她身體裡的記憶,翻到有關於它的那一頁。

注意到這個味道是他們第一次見麵,後來也聽室友提過幾次。

那時她和沈懷京在哥大讀書,靳行簡周末經常從劍橋市來紐約,有時是他自己,有時是和霍予珩一起。

從小在福利院長大,被領養後又到美國,她遇到太多人,經過太多事,對人有敏銳的直覺。

霍予珩給她的第一感覺是不宜靠近。

她也和他保持距離。

有次靳行簡和沈懷京在外麵談事情,霍予珩單獨來接她吃飯,剛好遇到她室友回來。

那天晚上她和室友一起料理食材時——

“他真的是單身嗎?”

“你聞到過他身上的味道嗎?”

“那味道危險又迷人,一直在勾引我,無法想象他將我壓在身下,用那種瘋狂又理智的目光注視我,像是想把我吃掉,呼吸沉重地嗅我脖頸……”

室友的描述大膽又色.情,她微紅著頸搖頭。

後來。

帶著薄繭的指腹碾過她殷紅的唇瓣,一寸一寸,順著下頜線摩挲到頸。

霍予珩手腕壓著她的,十指緊扣,掌心的汗與她交融,他俯身,鼻尖抵上她側頸,身上若有似無的冷香在她鼻間浮動。

明知道他危險,她仍輕顫著靠近。

霍予珩垂眸,鼻尖愛戀地輕蹭過她頸上嬌嫩的肌膚,聲音輕而啞。

“黎黎,紅了。”

窸窣的一陣聲響將黎冬從回憶中扯回,楊柳脫掉身上的衝鋒衣抱在懷裡,撐著手在臉頰邊扇了幾下,側身時瞟到黎冬,“黎醫生你脖子怎麼那麼紅?”

纖長的睫毛一顫,黎冬麵上維持淡定,微笑著接口:“忘記脫外套。”

今天出外勤,她穿了一身黑色軟殼衝鋒衣褲,將上衣脫下搭在膝上,露出裡麵的緊身速乾衣。她個子隻有162cm,不算高,身材比例卻極為優越,脖頸修長漂亮,臉頰被熱氣蒸成淡粉。

似乎有一道視線落在她身上,黎冬轉過頭,與霍予珩對視上,他整個人冷峻漠然地背靠黑色皮質座椅坐著,目光在她頸上逗留幾秒後收回目光,叫了一聲“方淮”。

無需他多言,方淮將空調溫度調低。

……

“黎山救助基地嘛,因為背靠黎山得名,是兩年前開始建設的,咱們救助中心那兒'病房'不夠住,那些傷殘嚴重不能放歸自然的野生動物,主要是鳥類就安置到這邊,也算是讓它們老有所依。”

楊柳介紹黎冬和基地的康複師認識過後,帶她深入基地。

霍予珩和方淮則被工作人員帶去三期工程處。

今天北城溫度在零下,楊柳將衝鋒衣拉鏈拉到脖頸處,說話時嘴邊呼出大團白汽。

“當時剛好我們和C大於思川老師團隊一起做鳥相調查,發現黎山林相植被非常適合鳥類生存,就選在這兒了。”

黎冬打開手裡粗糙的手繪地圖,基地占地麵積廣,這一側稍偏僻,與國道隔著一道防護林,另一側緊靠植物園,如果打通,那麼可以——

“我們現在在這兒,這兒是三期,”楊柳指尖在地圖上一點一點,“旁邊就是北城植物園,霍總之前提出三期建成後可以和植物園打通,建造一條生態旅遊通道,讓遊客在深度體驗中理解野保。冬冬,我記得你麵試的時候也提過野保理念和創收結合的想法。誒?”

楊柳一拍手,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事,“霍總是從紐約回來的,你以前也在那兒,那你們倆有冇有在同一個野保公益組織呆過啊?認識嗎?”

風卷著潮冷的風吹過麵頰,黎冬指尖一頓,收起地圖,淡笑著回答:“冇有。”

“那好吧。”楊柳冇再追問,繼續往前走。

黎冬緊跟在她身後。

冬季草木枯竭,鞋底踩在上枯枝發出哢嚓細響,驚動了山間林雀。

抬起頭,一隻縱紋腹小鴞正撲棱著翅膀飛走。

楊柳目光追隨幾秒,笑容乾淨純粹:“看來明年春天需要再做一次鳥相調查。”

附近樹上裝置著人工巢箱,楊柳邊走邊指給黎冬看,又講了後期種植的草木種類,“這樣鳥兒們的溫飽問題也就解決了。”

救助基地占地麵積廣闊,又是在山野,兩人冇能走完全程楊柳已經氣喘籲籲,她熱得將衝鋒衣拉鏈一拉到底,“太久冇出來,體力跟不上了。”

又看向麵色紅潤呼吸平緩的黎冬,“怎麼你完全冇事兒啊?”

“想知道秘訣嗎?”黎冬笑問,有些熱,她把衝鋒衣拉鏈拉到胸口位置。

“什麼秘訣啊?”

“家裡有個高精力寶寶。”

黎右從小就是個高精力寶寶,可以不睡午覺從早玩到晚,在斯洛文尼亞時,她高薪聘請了兩位年輕育兒師一起帶黎右,實在是因為一位育兒師吃不消。

她的精力屬於正常人類範疇,起初休息日獨自帶黎右時比上班還累,後來她給黎右報了運動課程,帶著滿格電量寶寶去上課,下課時領到一個半格電量寶寶,消耗到剩餘5%電量時再帶回家充電。

隔著網絡見過黎右的楊柳本就對他喜愛得不得了,聽著黎冬的描述,迅速腦補出一個犯困到揉著眼睛,同時頭頂5%電量圖標的可愛寶寶,心臟快要軟成一團。

兩人邊聊邊往回走,到基地辦公室黎冬翻看手機,上午黎右用靳行簡的微信發來語音,告訴她他和舅舅去“上班”了,又問她上班累不累,稚聲稚氣地說著想她。

笑著回複完,她問楊柳,“今天下午有什麼安排?”

工作郵件中今天的任務隻籠統說明出外勤。

楊柳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小型手持吸塵器遞給她,讓她清理鞋麵和褲腿上的浮塵,“冇啦,我今天的任務就是帶你過來實地轉轉,早上秦姐特意說了,今天特彆冷,你又是第一天上班,讓你這邊完事直接回家就行。嘿嘿,沾你的光,我也能早點兒回家。一會兒我帶你去吃飯呀?白露介紹了一個地方,說絕了!”

白露是和救助中心長期合作的攝影師,黎冬在救助中心的相關報道中見過她拍攝的照片。

下午不用工作,黎冬樂得輕鬆,“你帶路,我請你。”

她抬腕看時間,正好中午12點,當即決定,“走吧。”

“彆呀,今天午餐可以報銷,”楊柳笑著拉住她,“也得等霍總他們回來一起。”

“他們也去?”黎冬遲疑了。

“一會兒我問問。”

正說著,雜亂的腳步聲接近,門被拉開,風裹著寒氣湧入。

黎冬抬眼,工作人員帶著霍予珩和方淮進來,他們開車去三期,全程腳不沾地,到院子裡才下車,鞋褲和來時一樣整潔,隻肩膀上落了細雪。

似乎還冇忙完,幾人神情專注,邊聊邊往裡走。

黎冬看過一眼便收回目光,低頭搗鼓手機,黎右又發來語音消息,她將手機貼在耳邊,黎右告訴她他“下班”了,有禮物要送給她。

有人裹著寒氣從身邊經過,不用抬頭,她也知道是誰。

迅速將音量調低,黎冬往門口方向挪動,低聲回複黎右,告訴他幾位姨姨準備了禮物送他,把黎右高興壞了。

放下手機,楊柳的聲音傳了過來:“霍總方助理中午有安排嗎?冇有的話我和黎醫生請您二位吃個飯吧。”

霍予珩那邊已經結束工作,楊柳站在他對麵,悄悄打手勢讓她過去。

楊柳話裡帶上她,明顯是要為她拉好感,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拆台,可也不擔心。

霍予珩不喜交際,還有潔癖,極少在外麵餐廳吃飯。

“那就麻煩二位了。”霍予珩淡淡開口,答應下來。

黎冬眼睫扇動,目光不自覺地長久地落到他身上,直到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和她對視。

看來隻是吃一頓飯。

黎冬放下心。

助理方淮掩下心中詫異,急忙通知將下午兩點的會議推後,時間待定。

楊柳說的地方在十幾公裡外,到達時地麵已經積了一層薄雪,路麵留下兩道深色車轍。

三進的中式院落,他們被請到第二層,接待的是一個半大孩子,手腳麻利地端上零食小吃,又沏上一壺熱茶,問過他們忌口食材便走了。

“這裡菜單由老板來定。”屋子裡暖氣很足,角落裡的加濕器冒著嫋嫋細煙,楊柳邊脫外套邊解釋。

桌子是長方桌,黎冬最後進去時隻剩霍予珩對麵位置,便坐了過去。

Holi是高科技企業,救助中心是公益組織,四人不熟,可這難不倒擁有地道老北城人熱情的楊柳,談天氣聊風俗,再說幾句即將到來的春節。

桌子不大,黎冬與霍予珩的距離與車裡相仿,若有似無的冷木香又飄過來,不同的是,這次她坐在霍予珩對麵,避無可避,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她都會不自覺關注到。

坐了很久,她抬腕看時間,隻過去兩分鐘。

時間變得異常難熬,黎冬垂下眼,端起熱茶佯裝慢品,嫋嫋白汽熏著鼻尖,衝淡了冷香味道,對麵的人再也看不到,她才感覺好了些。

話題進行到一半時,剛剛的半大孩子和一個年輕男人推門進來,兩人話不多,隻進進出出,一盤一盤把菜往桌上擺,黎冬袖子被扯了一下,她端著熱茶偏頭,楊柳也偏過頭,壓低聲線,“彆的不說,老板真的很絕。”

黎冬跟著望過去,年輕老板剛出門,隻留下一個高瘦身影,等他再進來時她仔細看了幾眼,高個,寸頭,鋒利冷峻的標準帥哥臉,怎麼看怎麼和廚師不搭邊,她點頭,小聲認同,“很帥。”

楊柳清下嗓子,有幾分矜持地坐直身體。

“天氣冷,羊肉蘿卜湯送給各位,慢用。”年輕男人說完離開,關門前往裡望了一眼。

湯是盛在小碗裡送進來的,冒著騰騰熱氣,在今天這種陰冷天氣格外有吸引力,楊柳悄悄搓了搓手,準備喝時又放下勺子,承擔起活絡氣氛的角色。

話題中心是Holi。

楊柳很喜歡黎冬那一邊的板栗排骨,夾了幾次,黎冬乾脆將板栗排骨和乾煎雞塊調換位置,方便楊柳。

雞塊外焦裡嫩,賣相極佳,黎冬夾起一塊送入口中,清新的檸檬香溢滿口腔,咀嚼的動作一頓,她抬眼看向霍予珩。

霍予珩像是胃口不佳,右手執筷夾了一次便放下,目光正從那盤板栗排骨挪到她身上。

楊柳正問他問題,見他冇答,跟著他的目光看向黎冬。

方淮也看過去。

將雞塊咽下,黎冬大方笑笑,目光不著痕跡地從霍予珩身上移開,看向楊柳,說道:“這道乾煎雞塊是用檸檬調味的”。

“哦是嗎?冇看到檸檬片哎,”楊柳夾起一塊雞塊,咬了兩口眼前一亮,“嗯,太好吃了!”

她熱情地招呼,“霍總,方助理,你們也嘗嘗。”

說完又夾了一塊。

方淮探筷,加走一塊。

“是麼。”霍予珩淡聲反問,重新拿起筷子。

黎冬捏緊手裡的筷子,喉嚨極輕地吞咽一下,接上楊柳之前的話,“是淋了檸檬汁。”

在她的注視下,霍予珩夾起雞塊送入口中緩慢咀嚼,似乎覺得味道不錯,咽下後執筷又去夾,“確實淋了檸檬汁。”

捏著筷子的手指收緊到指節處發白,黎冬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從他身上偏開。

“你們兩個舌頭真厲害,我隻能吃出來好吃,”旁邊楊柳突然出聲,“霍總和黎醫生野保理念相近,冇想到在美食上一樣是高手,你們兩個如果早在紐約認識,那一定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話音一落,桌上瞬時安靜下來。

“很好的朋友。”

霍予珩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似乎在咀嚼“朋友”一詞的含義。

黎冬眼睫一顫。

這時,門上被輕敲兩下,老板托著甜點進來,楊柳放下筷子開玩笑,“老板,又是免費的嗎?”

甜點被分成四份,裝在精致瓷碟中,年輕老板一一擺在幾人麵前,“米酒桂花凍,送幾位嘗嘗。”

最後一個瓷碟擺到黎冬麵前,他站在她旁邊冇走,“米酒是用今年新米自己釀製,桂花蜜是秋後的天然蜂蜜,口感會比世麵上清甜。”

他麵相冷,眉宇間帶著點不耐煩,看起來並不好相處,這會兒多說了幾句,似乎是在期待他們品嘗。

他進來這一打岔,“朋友”的話題似乎被掀過去了,黎冬正巧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和霍予珩起爭執,在老板的注視下拿起調羹,挖了一塊送入口中,滿意地點了點頭,“酒的味道剛剛好,桂花蜜也新鮮,很清甜。”

年輕老板麵色一鬆,笑了出來,壓了一張名片到她手邊,“以後想吃可以打這個電話。”

說完就走了。

名片上信息不多,隻有“林醒”、“攝影師”和電話號碼,黑金色字跡被壓凹進白色紙片,簡約精致。

是不是給錯了?

黎冬有點懵,楊柳曖昧地朝她眨了眨眼睛,湊過來看,“哦,是他,他很出名的!他怎麼還開私房菜?!”

“叮”的一聲脆響,兩人抬起頭,霍予珩姿態優雅地將調羹放回瓷碟,他麵前的甜點未動,目光穩穩落在黎冬身上,輕扯了下唇角,“黎醫生對菜品這麼有研究,不如品評一下那道板栗排骨。”

他人靠著椅背,嗓音幽涼,目光也涼,不像是邀請品評,倒像是在找茬。

神經大條如楊柳也察覺出氣氛微妙,目光在黎冬和霍予珩身上溜來溜去。

親眼目睹霍總把板栗排骨挪到黎醫生麵前,又被黎醫生挪走的方淮大氣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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