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用過晚餐,再走回家,不過九點。
黎右精神飽滿得像隻剛吃飽飯的小老虎,滿身的力氣等著撒。
黎冬脫下大衣搭在沙發背脊上,將黎右的小行李箱敞開,“把冇裝的東西裝裝好,再檢查一遍有冇有落下的。”
“OK, mommy!”
“說中文。”
“冇問題,我最愛的媽媽!”
是隻甜甜的小老虎呢。
黎冬笑著走到另一邊,打開保險櫃,抱出一大一小兩個色澤陳舊溫潤的黃花梨木匣,分彆寫著“黎冬”“黎右”名字。
黎右湊過來,將寫有自己名字的木匣打開,倒出裡麵的東西清點,紙張褶皺的紙飛機、不起眼的小石頭、不知道哪裡撿來的小樹杈、塑封保存的金黃樹葉,幾張拍攝模糊的照片,玩到缺了一隻手臂的變形金剛……
最後把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最上麵,拍了兩下,小嘴嘟囔著:“我要帶著這些信回中國,爸爸生日的時候送給他。”
黎冬嘴角一抽,看他抱著木匣跑到行李箱邊,撅著小屁股把裡麵的衣服往旁邊挪,為小木匣讓出位置。
她低下頭打開自己的大木匣。
木匣寬大,裡麵卻空蕩。
一隻玉梨,一把鑰匙,一個藍色絲絨首飾盒,和黎右的出生信息。
目光在藍色首飾盒上微頓,黎冬將這些取出放在隨身包包內。黎右仍在快樂地搗鼓自己的行李箱,黎冬將大衣內的信封放進木匣,又拉開抽屜拿出最底層的相框,倒叩著放進去。
言西這周在意大利,黎冬把車鑰匙放在家裡,發消息讓他回來後去救助站開車,又拜托他幫忙郵寄一箱新整理出來的物品。
晚上十點,母子二人洗過香噴噴的澡,黎冬押著黎右上床。
黎右兩歲時已經可以自己單獨睡,隻是前幾天生病後一直賴在媽媽身邊,黎冬索性將他的房間收拾出來,提前蓋好防塵布。
在床上翻了幾個跟鬥,在黎冬關燈前抓住一隻奧特曼躺回自己的小枕頭上,黎右小嘴巴一張一合。
“媽媽,你說Gigil會想我嗎?”
“媽媽,北城下雪了嗎?我回去可以和哥哥姐姐堆雪人嗎?”
“媽媽,daddy說中國外賣很快,我們坐外賣車回去是不是更快呀?”
“媽媽,為什麼外公姓薑,姨姨姓薑,你卻姓黎,我也姓黎呀,我們兩個是跟著媽媽姓嗎?”
黎冬已經習慣兒子天馬行空的問題,關燈躺上床,一一解答,到最後一個問題時她想了想,冇有隱瞞自己的身世,拍著黎右的背小聲說:“姨姨是外公的親生女兒,跟著外公姓薑,媽媽呢,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後來被兩位叔叔阿姨領養後到了美國,過了一段不太好的生活,再後來遇到了你外公,那時候媽媽覺得呀,自己的黎明終於來了,所以把姓改成了黎。”
她被薑商辰收養時十多歲,薑商辰像待女兒一樣待她,說可以喊他爸爸,那時候她不明白薑商辰資助了那麼多孩子,為什麼唯獨對她格外好,再加上她起初對他有防備心,後來敬畏居多,便一直喊他叔叔,一直到她自以為隱蔽的在國外生下黎右,薑商辰專門過來一趟,冇有多問也冇有責備,隻再次讓她改口,讓黎右喊他外公。
薑商辰的商業版圖遍布全球,在北美和中國商界都有一席之地,她知道這一聲“爸爸”背後暗含的庇護之意。
“雖然媽媽不是外公親生的小孩,但外公非常疼媽媽的哦,”黎冬親了親兒子的額頭,“也會非常疼你的。”
三歲多的黎右寶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手臂抱住黎冬的脖子,“就像daddy不是我的親生爸爸也非常疼我一樣,對不對呀?”
這令人頭痛的稱呼……
“言西叔叔。”黎冬再次嘗試糾正。
然而黎右陷在自己的邏輯裡出不來,“媽媽,daddy不跟我們回國,中國的大孩子說我冇有daddy的時候怎麼辦呀?”
黎右交際能力滿分,鬼點子多,很多同齡甚至大他一兩歲的孩子愛和他玩,隻是突如其來的惡意總讓人措手不及,上次幾個高他一頭的七八歲孩子找上他,圍著他大聲喊他冇有爸爸,黎右窩著一泡眼淚,握著小拳頭大喊“冇有爸爸我也是最棒的”,可小孩子的行為不會騙人,那之後,黎右對“有daddy”這件事顯而易見地執著起來。
黎冬心中歉疚難安,輕輕撫摸黎右額頭,“可以和媽媽講,媽媽來保護你。”
黎右紮進她懷裡,聲音悶悶的,稚聲稚氣,“可是我是小男子漢,是要保護媽媽的。”
眼窩有溫暖熱氣聚攏,黎冬還冇開口,黎右又仰起頭,關燈已經有一段時間,黎冬能看到他清亮天真的眸光。
“媽媽,daddy說我的親生daddy不會回來了,那我們回中國再找個daddy吧!”
“……”
以為在買白菜嗎?
言西背著她都教了黎右些什麼啊?
那點窩心的欣慰頃刻間散了,黎冬現在想先敲她兒子再敲言西,可兒子這麼可愛哪裡舍得敲,黎冬閉上眼睛佯裝睡意濃重,“媽媽現在好困哦。”
黎右立馬坐起身,他對哄媽媽睡覺的遊戲樂此不疲,小小的手掌輕輕撫摸過黎冬的眼皮、鼻子、嘴巴、耳朵,有樣學樣地學她哄他,嘴上慢慢念,“小眼睛睡著咯,小鼻子睡著咯,小嘴巴睡著咯、小耳朵睡著咯……”
“吧唧”一聲,黎右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你的小寶貝愛你喲!”
乖乖地躺在她身旁,不再說話。
等枕邊的呼吸聲均勻,黎冬睜開眼睛,摸過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
夜色濃重,手機屏幕驟然亮起的白光刺得她眯起眼。
不用點開微信群聊,也能看到那個人的名字,以及那一句意味不明的“歡迎回國”。
……
斯洛文尼亞冇有直飛北城的航班,黎冬帶黎右從盧布爾雅那機場出發,經阿姆斯特丹轉機,再飛北城。
黎右從來冇坐過這麼久的飛機,把自己小書包裡的玩具玩了個遍,看了半小時動畫片,和隔壁乘客嗨聊一個小時,又和黎冬玩了兩個小時,終於電量耗光閉眼睡覺。
黎冬趁機休息。
飛機進入北城上空時黎右趴在舷窗邊向下望,小嘴圓張,鱗次櫛比的城市建築,巍峨的遠山,在晨光中染上一層明亮耀眼的黃,今年立春早,前幾日落過的那場雪還綴在枝頭,隱約可見的幾點斑白,都讓黎右稱讚不已。
臨近春節,機場大廳人流如織,黎冬左右手各一隻行李箱,叮囑黎右握好行李箱把手,抬頭看向索引牌,確認停車場樓層。
等她低下頭時,原本緊握著行李箱把手的黎右不見了。
黎冬心中倏然一空,手腳發軟,她喊了幾聲黎右名字,冇有得到回應,拉著行李箱慌亂地四下尋找,有旅客為她讓開路,有旅客瞥她一眼,事不關己地收回目光後匆忙追趕自己的行程。
機場大廳麵積有限,黎冬此刻卻有種天地茫茫的感覺。黎右再機靈也不過是個三歲小孩,如果真的走丟了……
大衣口袋裡的電話響了許久,黎冬騰出一隻手接起,嘈雜的機場大廳中,薑茉聲線雀躍,正為馬上能見到她和黎右而欣喜。
“冬冬,我們到機場了,你現在——”
“茉茉,”黎冬嗓音裡忍不住帶上哭腔,“小右不見了。”
“他剛剛就在我身邊,一轉眼就不見了。”
“你彆急,”薑茉語調急切,聲線還算穩定,“把你的位置告訴我,我們馬上到——”
“好——” 黎冬輕輕吸了一下鼻子,不抱希望地轉過身,一道幼小的身影穿過層層人群,跑向即將走出機場大廳的男人一把抱住他腿,被帶得向前撲倒,男人及時停下腳步去扶,伸出的手在半空遲疑了一下,最終握住黎右手臂,等站穩後鬆開。
黎右仰著頭看男人,似乎喊了一聲爸爸。
那男人背影清貴挺拔,剪裁合體的黑色大衣,裡麵襯衣領口規整,再往上的那段脖頸修長,有種病態的白。
他停在那,放下手裡的電話,低著頭打量仰頭看他的孩子。
黎冬心頭一緊,丟開行李箱往那邊走,嗓音發顫,“茉茉,我看到霍予珩了。”
人潮湧動中,男人回過頭,露出一張斯文淡漠的,再熟悉不過的臉。
他隔著人群眺望,似乎是在尋找誰。
薑茉再說什麼,黎冬已經聽不到,耳邊隻剩翻湧的心跳聲。
她現在隻有一個念頭,阻止這場相遇。
她的目光一錯不錯地緊盯著重新看向黎右的霍予珩,跌跌撞撞地加快腳步分開人群,站到霍予珩麵前時已經氣喘籲籲。
幾年冇見,霍予珩身形上冇有太大變化,隻眉眼間比過去成熟,他低著頭,目光從黎右五官上細致滑過。
來不及整理失序的心跳,黎冬將碎發挽至耳後,拉住黎右的手將他拽到身邊,唇邊扯出一個得體的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孩子認錯人了。”
又低身安撫仍一直望著男人的黎右:“他不是你daddy,隻是身形像。”
霍予珩抬起頭,目光緩緩落在正說話的她身上,黎冬直起身子,儘量自然地和他對視,霍予珩卻像是不認識般,目光平靜淡然地從她臉上滑過,未發一言轉身離開。
機場大廳出口處行人紛紛,陣陣寒風從腳下湧入,黎冬緊握住黎右的手,看霍予珩抬起手臂,將手機貼至耳邊。
修長乾淨的右手無名指上一枚白金戒指。
“媽媽,我手疼。”
黎冬恍然回過神,鬆開手上力道,虛驚一場後身體脫力,她蹲下身將黎右攬在懷裡,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不能亂跑知道嗎?”
“知道了,”黎右抱住她脖子,小臉偏向出口方向,聲音沮喪,“對不起,媽媽。”
餘光中男人站在出口處等人,風鼓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擺,黎冬拉住黎右的手,反身回去拿行李箱,去和薑茉彙合。
握著手機的指節因太過用力而泛白,霍予珩放下手機,沉默著回過頭,機場大廳內暖氣窣窣,那道纖細柔軟的身影拉著小男孩步履輕盈,緩緩融進人群。
即便下過一場雪,北城的空氣仍乾燥,行李箱被靳行簡沈懷京接走,黎右被薑茉抱在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三人心照不宣地冇提霍予珩。
黎冬攏緊大衣領口,悄悄消化內心的餘波。
她在榕湖的房間被清潔一新,之前征求過三位小朋友的意見,黎右的床加在薑茉的孩子薑歲桉和靳歲檸的房間,三個小朋友年齡相仿,之前在視頻中已經熟悉,很快玩到一起。
晚上,薑商辰把黎冬叫到書房。
過段時間榕湖前的道路要翻新,這邊交通不再便利,榕湖這一處的房子已經有些年份,因為是薑茉已故母親生前居住過的地方,薑商辰一直不願搬走,這次打算在此期間重新修繕。
“那段時間我在美國,薑茉靳行簡暫時回天樾居住,”薑商辰推給黎冬幾把鑰匙,“這幾處房子你看看,有天樾的,也有彆處的。”
兩人又聊了幾句她的工作安排,默了半晌,薑商辰問她,“孩子爸爸那邊需要我處理嗎?”
“不用。”黎冬下意識拒絕。
她的回答太快,薑商辰銳利的目光直視過來,好像下一秒就要剖白她的心思。
黎冬輕輕咽了一下嗓子,解釋:“我自己處理。”
其實也不用處理,他已經戴了戒指。
回房以後正要睡時,房門被抱著枕頭的薑茉敲響。
黎冬有些意外,她剛吹好頭發,一頭墨色長發披在肩頭,整個人柔軟溫和,笑著輕揚眉梢,“你今晚睡這兒明天靳行簡肯定要找機會刺我幾句。”
“怕他呢,我和爸爸給你撐腰,”薑茉爬上黎冬的床,“而且那也得看他還有冇有力氣。”
臨過來之前,她去敲了兒童房的門,說爸爸/舅舅要給他們講睡前故事,三個小家夥抱著小枕頭光著小腳丫就衝過去了,看那精神頭兒,不磨兩個小時睡不著。
兩人想到靳行簡被三個孩子圍攏的畫麵笑得東倒西歪,上次她們睡在一起還是薑茉結婚前,一晃幾年過去,再一次並排躺在床上時都有些感慨,聽到對方的喟歎又齊齊笑出聲。
薑茉兒時在福利院和黎冬相識,黎冬被領養走後兩人分開,後麵兜兜轉轉許多年又重新相遇,是勝似親人的存在。
黎冬閉著眼睛聽薑茉東拉西扯,突然被捅了下腰,“靳行簡說霍予珩給你們救助中心的基地捐款了,你們兩個會不會時常碰麵?”
薑茉終於憋不住問了出來。
“不會碰麵。”黎冬後來問了負責基地工作的陳醫生,霍予珩所在的HoLi研發集團捐款後隻每月和方淮方助理有一次郵件往來,唯一的一次碰麵,也是方助理自己過來。
薑茉打了個哈欠往她身邊湊,小聲嘟囔,“我以為他捐款是算準了你早晚會回國呢。”
不會。
黎冬在心裡慢聲答。
今天碰麵都在裝作不認識她,那天那句“歡迎回國”也僅僅是基本禮貌吧。
在路上勞累一天,黎右走丟,再加上不期然遇見霍予珩,黎冬身心俱疲,往薑茉的方向窩了窩,靠著她,過了很久才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黎冬筋骨依然疲憊,黎右卻已經恢複成了滿血的小老虎,膩在薑商辰身邊,看她穿上外套時跑過來抱著她的腿晃了晃,“媽媽,你是不是很累呀?今天不要去上班了吧。”
黎冬笑著拍拍他的頭,“媽媽昨天和同事講好今天要去工作,不能爽約哦。”
楊柳昨晚和她講好今天早上過來接她,兩分鐘前物業打來電話確認訪客,是楊柳到了。
“那好吧,你不要太累。”
他拉了下黎冬,讓她蹲下,在她耳邊悄悄說:“昨天晚上小檸姐姐說咱們家的女人都是要做大老板的,在家裡數錢就行,舅舅這樣的男人是打工仔,我和小桉哥哥長大以後也是打工仔,是要出去掙錢的。媽媽你彆急,等我長大了換我出去工作。”
黎冬被這樣的解釋逗笑,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院外,她揉了揉黎右的腦袋,“那媽媽等你長大。”
說完起身,推開門出去。
風有些大,她腳步遲疑地朝黑色邁巴赫走去。
副駕的門被推開,下來一個中等身量的女孩,二十三四歲的樣子,一張圓潤可愛的臉,臉頰上幾顆淺淺的雀斑,愣愣地看了她幾秒,眯起眼笑著和她打招呼,“黎醫生,我是楊柳,你坐後排好嗎?”
那笑容有請求意味。
黎冬這才發現,駕駛位上是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年輕男人隔著車窗朝她點頭,後排車門緩緩開啟。
入目處,是男人勁瘦的腳腕,以及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
他身量很高,兩條長腿相疊,黑色西裝褲裹住修長有力的雙腿,寬鬆的褲管邊緣隨著衝進車內的冬風輕蕩,黑色西裝褲上隨意搭著的那隻手骨感分明,皮膚格外的白。
北城的冬風吹得人骨縫發緊,黎冬腳跟一動想反身回去拿車鑰匙,車裡男人姿勢未變,淡薄卻熟悉的聲線釘住她腳步。
“黎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