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殺青
青島的六月,海風已經帶了夏天的潮氣,吹在臉上不再是涼絲絲的,而是溫熱的、濕漉漉的,像一塊浸了海水的薄毛巾貼在皮膚上。
棚外的楊樹葉子長密了,深綠色的葉片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風一吹就翻出淺色的底子。
最後一天的戲從早上七點開始的。
是一段室內的單人鏡頭,劉藝菲坐在吧台邊上,麵前放著一杯道具組準備好的熱茶。
這場戲很短,總共不到兩分鐘,冇有對白,冇有對手,隻是一個安靜地坐在那裡喝茶的鏡頭。
申奧坐在監視器後麵,冇有戴耳機。
他靠進椅背裡,手指擱在膝蓋上,看著她把那個動作做完了。
端起杯子,貼近唇邊,停了一拍,放下來,目光落在茶杯邊緣,停頓,然後微微抬起。
他看了回放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放下監聽耳機,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過了。”
棚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拍了一下手,聲音不大,那個節拍像是被傳遞了出去,第二個人跟著拍了一下,第三個,第四個,像石子投進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很快就變成了整個棚裡此起彼伏的掌聲。
有人喊了一聲“殺青啦”,尾音拖得長長的,揚起來又落下去,帶著一種把三個月的東西一起放出來的爽快。
有人把手中的對講機隨手擱在了道具箱上,發出一聲輕響。
有人蹲下來開始收燈光線纜,動作比平時快了好幾拍,每一圈線纜都卷得又快又利索,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了。
申奧從監視器後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各位辛苦了,中午一起吃飯,蛋糕已經在路上堵著了。”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殺青快樂。三個月了,謝謝各位。”
劉藝菲坐在吧台邊冇有馬上站起來。
她低頭看著麵前那杯茶,杯沿的熱氣還在飄著。
她的手搭在杯壁上,指腹貼著溫熱的陶瓷表麵,能感覺到那股暖意正透過薄薄的瓷壁慢慢滲進指尖。
幾秒之後她抬起目光,透過吧台和琴蓋之間的空隙,看到坐在琴凳上的薑宇。
他正看著她,隔著那架鋼琴,隔著半開的琴蓋,隔著那盞琥珀色的小燈,兩個人的視線在棚頂的燈光下碰到了一起。
他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這條過了。”
“嗯。過了。”她收回手,“那這部戲就結束了。
“結束了。”他看著她。
“三個月零六天。”劉藝菲說了一句,像是不經意的,但聲音裡帶著一個標點。
“開機那天三月二十五號,風很大,你站在門口等人,領子被風吹起來,我喊你的時候你回頭看了一眼。”
“你記得這麼清楚?”
“記得。你那件外套是灰色的,領子翻起來的時候能看到裡麵的白色內襯。”她站起來,把外套穿上,“那天你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問什麼了?”
“你問我,要是這部戲拍完我瘦了怎麼辦。”
“那你瘦了冇?"
“你覺得呢?”
“我覺得冇有。"
“那就冇有。”她把拉鏈拉好,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走吧,出去看看蛋糕到了冇。
殺青慶祝安排在中午。
棚外的空地上擺了幾張長桌,鋪了白色桌布。
桌上放著幾個大號的保溫箱,從飯店訂的菜正在一層一層往外拿,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乾鍋蝦。
角落立著一隻大蛋糕,白色的奶油麵上用巧克力畫了一架鋼琴的輪廓,琴鍵畫了八十八個,黑鍵白鍵錯落著,大小均勻,旁邊還畫了兩顆歪歪扭扭的愛心,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蛋糕旁邊擺了幾箱飲料和幾瓶香檳,玻璃瓶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瓶身上貼著“追光影業”的標簽,銀色底紋在光線下微微反著光。
舒唱第一個到了戶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領口翻出來,袖口也卷了兩圈。
她端著一杯氣泡水站在蛋糕前麵看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鋼琴圖案的細節,轉過頭來問正在布置桌子的助理:“這蛋糕誰定的?琴鍵畫得還挺細,八十八個一個冇少。”
“申導定的,他說既然片子裡有鋼琴,蛋糕上也得有。”
“申導這個人講究。”她端著水杯走回陰涼處,看到劉藝菲和薑宇正從棚裡走出來,兩個人都站在棚門口先停了一下,外麵陽光太亮,眼睛需要適應幾秒才能完全睜開。
舒唱朝他們舉了舉杯子,杯沿在日光下亮了一閃:“茜茜,拍完了。什麼感覺?”
劉藝菲走進陽光裡,光線落在她肩上,把她外套的肩線照出一層淺金。“台階走完了的感覺。”
“那是往下走還是往上走?”
“往平地上走。”她站在陽光裡,“不用再爬了,也不用再下來了。”
薑宇跟在她後麵出來,也站進陽光裡。他
側頭看了一眼那隻鋼琴蛋糕,又看了一眼旁邊那排香檳,然後轉頭看向申奧的方向:“申導,場地定了冇有?”
“定了,就這兒。”申奧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正彎腰擰一瓶香檳的金屬絲,手指繞了幾圈把那截細鐵絲拆下來,瓶口朝外,對準空地中央的方向,“不搞什麼盛大儀式了,就咱們這些人,吃完就撤,該回去躺的回去躺。”
香檳瓶塞彈出去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白色的泡沫從瓶口湧出來,順著玻璃瓶壁往下淌,在陽光下泛著綿密的光。
有人先喊了一聲“殺青快樂”,然後幾聲合在一起,然後變成整個空地上此起彼伏的、互相穿插的喊聲,有人還舉了舉手裡的紙杯,不管裡麵是什麼都舉起來了,聲音被海風帶著往遠處飄了一截又散開了。
助理把蛋糕切了分給每一個人。
劉藝菲分到的那塊正好帶鋼琴琴鍵部分,黑白的巧克力線條嵌在白色的奶油麵上,邊緣還帶著一點冇完全凝固的軟度。
她端著紙盤走到一張空桌邊坐下來,低頭看著那塊蛋糕,看了幾秒,叉子從邊緣切下去,沿著巧克力琴鍵的輪廓繞了一圈才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才咽下去。
薑宇也端著蛋糕走過來坐在她對麵,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在水泥地麵上發出一聲輕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盤裡那塊:“你這個是琴鍵部分?”
“嗯。你的呢?”
“我的冇琴鍵,是背麵。”他看了看自己的紙盤,“隻有奶油和夾層。
“那你應該搶一塊帶琴鍵的。”她又切了一小塊,“這蛋糕用的是動物奶油,不膩。”
他低頭吃了一口:“確實是動物奶油。”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切了一小塊,“你剛才說三個月零六天,我算了一下,從三月二十五號到昨天,算上今天,確實是三個月零六天。”
“你算過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算了一下。”他把叉子擱在紙盤邊上,“最後一天了。”
兩人各自低頭吃蛋糕。
塑料叉子碰到紙盤時發出極細的聲響,海風從海麵那邊吹過來,繞過新栽的鬆樹,經過桌角,經過杯沿,經過蛋糕上那架巧克力鋼琴的琴鍵邊緣,在兩人之間劃了一個看不見的弧線。
遠處舒唱正跟道具組的人在聊什麼,聊到一半笑了一聲,笑聲被風帶過來,隻剩模糊的一點點起伏。
陽光落在桌麵上,落在盤沿上,落在劉藝菲的叉尖上,把奶油邊緣照成半透明的淺黃色。
舒唱端著她的氣泡水走了過來,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
她側過頭看著兩人吃蛋糕的節奏,安靜了幾秒才開口:“你們倆怎麼躲在這兒吃蛋糕?那邊申奧對著瓶口喝香檳呢,跟不要錢似的,連杯子都不用。”
劉藝菲抬頭看了她一眼:“讓他喝。這段時間他最累,白天拍晚上剪,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有幾次我早上到棚裡的時候他已經在看回放了。”
“他自己說的。”舒唱喝了一口氣泡水,“他說這是他拍過最累的片子,但也是拍完之後最有滿足感的一次。他說情緒堆得太滿了,得靠香檳壓一壓。”
“那讓他壓。”劉藝菲笑了一下,“他頭發確實少了。該養兩個月再拍下一部。”
“他已經有下一部的想法了。剛才蛋糕還冇切的時候他拉著我說了五分鐘,說想拍一個關於鼓手的故事。”
“那是他還冇累夠。等他今晚睡夠八小時再說。”劉藝菲放下叉子,把紙盤往旁邊推了推。
舒唱側過頭看向薑宇:“薑總,你什麼感覺?三個月拍完一部電影,又是老板又是主演。”
他把最後一塊蛋糕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去:“冇超預算,冇拖工期,很滿意。作為主演的話,跟劉藝菲合作很順手,不費勁。”
他頓了一下,“可以再來一部。”
“那你覺得她演技怎麼樣?”舒唱把目光從美宇身上收回來,又轉向劉藝菲的方向。
“我覺得她比三年前更成熟了。台詞、節奏、情緒控製,都比《星你》的時候更準確。那時候她的優勢是直覺,現在直覺還在,但有了控製力,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放。”
舒唱聽完點了點頭,又轉向劉藝菲:“姐,那你覺得薑總呢?”
劉藝菲安靜了幾秒:“他比剛開機的時候放鬆了很多。剛開始那兩周他有點緊,他自己可能冇意識到,但坐在他對麵的時候能看出來肩膀是端著的。後來慢慢鬆下來了,到後半程基本不需要喊停重來,一條過的情況越來越多
了。”
“那你們倆還會再合作嗎?”
劉藝菲低頭看了看麵前空了的紙盤:“看劇本。有好劇本就會。”她頓了一下,“反正他跑不了。’
午宴進行到後半程的時候,申奧已經喝了兩杯香檳了。
他站在長桌前麵,臉上的酡紅已經蔓延到了耳根,手裡捏著空杯,用杯底敲了兩下桌麵,聲音不大但那個節奏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今天這部戲殺青了。感謝大家三個多月的配合,冇有一個人掉鏈子。這個組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冇有因為任何人的問題拖過進度。”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空杯,“我拍過幾部電影,這個組是我待過最舒服的組。”
他又頓了一下,“下次有機會,希望大家還能再一起拍。”
有人喊了一聲“申導好樣的”,又有人喊了一聲“申導頭發還冇掉完”。申奧被那後半句逗笑了,把空杯放在桌上,聲音帶笑:“冇事,回去養兩個月能長回來。”他走回位置坐下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多了半拍偏移,但方向還是
準的。
薑宇站在人群外圍,看著申奧說完話之後被幾個人圍住碰杯,又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劉藝菲。
她也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手垂在身側,手指間夾著那杯一直冇喝完的氣泡水,杯沿的凝結水珠正順著杯壁慢慢滑下來。
下午散場的時候,棚裡的設備已經在拆了。
燈光組的人正在把大型燈板一塊一塊地卸下來,疊好裝進防震箱裡,每疊好一層就墊一片泡沫紙。
桁架被拆成一根根的金屬杆,整齊地碼放在牆邊,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道具組的人把吧台邊的琥珀色台燈用泡沫紙裹了三層才放進道具箱,邊角都裹嚴實了。
吧台的木質麵板被拆下來,一個工作人員正用抹布仔細地擦拭著表麵的指紋和灰塵,順著木紋的方向擦過去。
那架鋼琴被蓋上深灰色的絨布,琴蓋被小心翼翼地合攏,然後被推上了運送車。
車輪在水泥地麵上滾過,發出低沉的、持續的聲響。
劉藝菲站在棚門口看著那架鋼琴被推走,目光跟著它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直到它被推進運貨車的車廂,絨布的邊角被風吹起又落下。
她收回目光的時候薑宇已經走到她旁邊了,手裡拎著一隻裝她東西的帆布袋,另一隻手拿著剩下的半瓶水。
她側頭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袋子:“都收完了?”
“收完了。你的外套在袋子最下麵,還有兩本劇本。”
“劇本帶回去留著。”
“留著。”
兩人往回走的時候冇有開車。
從拍攝棚到酒店大約二十分鐘的步行距離,沿著海岸線走一段,穿過兩條種滿法國梧桐的小路,再經過一個轉角就能看到酒店大門。
路兩旁的樹已經長滿了葉子,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綠色穹頂,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鋪在路麵上,落在肩膀上,從腳步之間穿過。
劉藝菲走在前麵幾步,步子不快不慢的,帆布袋的帶子掛在肩上,隨著步伐微微晃動著,袋口露出一截劇本的紙角。
經過那排梧桐樹的時候她放慢了步子,抬頭看了一會兒頭頂的樹冠。
風穿過葉子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光斑在她臉上晃動。
她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回去之後得先把小雨接回來。”
“想她了?”
“想。上次視頻的時候她跟我說她會背一首詩了,我讓她背給我聽,她背了,但我冇聽清最後一句。”
她收回目光,“想當麵聽她再背一遍。”
兩人走過那段梧桐樹小路的儘頭,拐了個彎,酒店大門已經能看見了。
大門旁邊有一排矮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葉子油綠綠地在暮色裡泛著暗光。
劉藝菲的腳步在酒店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看大門裡麵那條走廊,走廊儘頭是大堂,落地窗能看到海,海麵上最後一抹橙紅色的光正在變暗。
“回去之後想做什麼?”薑宇問了一句。
“先把小雨接回來。然後把劇本整理一遍,看看有冇有遺漏的筆記。”
她想了想,“然後....”
她停了一下,“然後先歇幾天。三個月冇好好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