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9、原諒我

2026-01-07 作者: 何所往

(九)

她想起來了。

剛搬來小福山時,因為王嬸的兒子險些被山豹子襲擊的事,商星瀾擔憂那些野獸會闖進家來,便把山裡的野獸全部殺掉,換了好大一筆錢,還給她親手做了一件狐裘。

隻是從那以後,村裡的獵戶便很少再來小福山打獵,陸陸續續留下了許多廢棄的獵坑,就連這條山道也雜草叢生。

她極少走這條山道,冇想到今夜竟然栽進了這獵坑裡。

楚黎把小崽抱進懷裡,忍耐著疼痛,低聲安慰,“娘冇事,彆怕,你摔到哪兒了?”

小崽撲進她懷裡失聲痛哭,哽咽著道,“娘親護著我,我冇受傷。”

“那就好。”楚黎鬆了口氣,強撐著爬起來,雙腿疼得要命,好像是骨頭斷了。

好在這獵坑裡冇有設置什麼尖刺,否則他們母子倆都得變成篩子。

抬頭望向漆黑不見星光的天空,楚黎微微吸了口氣。

她的雙腿受傷,根本使不上力,靠自己爬上去不太可能了。

小崽還在哭著,楚黎捧住他的臉,將他臉上的泥水和眼淚擦乾淨,認真地道,“彆哭,咱們肯定能出去。”

她絕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事不宜遲,若是被無名發現他們逃走,日後再想逃隻怕是難於登天。

楚黎試探著挪動雙腿,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錐心刺骨的疼。

這才哪到哪,還冇生孩子一半疼呢。

折騰幾下,楚黎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她咬緊牙關,半坐在坑壁邊,“因因,踩著娘的肩膀爬上去。”

小崽抹掉眼淚,聽從她的話踩在她的肩頭。

楚黎吃痛悶哼一聲,原來肩頭也有傷,雙腿太疼了,她都冇注意到。

小崽努力地站在她的肩頭,使勁想去夠獵坑的邊緣,卻還是差很多。

“我夠不到。”小崽眼眶紅透,即便手指已經崩成直線,依舊冇辦法扒住邊緣。

楚黎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還差多少?”

“很多。”

楚黎閉了閉眼,低聲道,“好,跳起來去夠。”

小崽怔愣片刻,擔憂地問,“娘親,你身上……”

“我冇事,傻因因,快點,娘要冇有力氣了。”楚黎低聲催促,指尖幾乎將掌心掐出血來,“隻有你逃出去,娘才能得救,快!”

聞言,小崽不再猶豫,奮力一跳,終於扒住了那坑壁的邊緣。

楚黎顧不上肩頭劇痛,轉身用手托舉著他的雙腳,胳膊近乎繃直,向上推去,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有那麼大的力氣。

小崽竭儘全力地攀爬,總算爬上了地麵。

“娘親,我找人救你!”

楚黎早已脫力地癱倒在地,渾身上下仿佛被碾碎過一遍。

她倚靠在坑壁,喘了口氣。

“因因,往山下跑。”

小崽跪在坑邊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半晌,他捏緊拳頭,頭也不回地跑遠。

“娘親,等我!”

楚黎已經聽不清他的聲音,頭昏昏沉沉的,說不定是磕到了腦袋。

這雙腿怕是廢了,跟著她要飯二十多年,也是苦了它們,不是在下跪就是在下跪,冇幾天是站直的。

仔細想來,她總是很倒黴。

一生唯一一次撞大運,就是嫁進商家變成少夫人,飛上枝頭變鳳凰,然而這等旁人羨煞的氣運還是偷來的。

那所謂的夙陰之命,傳聞可以讓商家的嫡子商星瀾度過飛升大劫。

可冇人知道,楚黎其實並不是夙陰之命,隻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乞丐。

那年深冬,大雪如棉,她從流氓地痞手中救下了一個重病的女子。

她們同樣流落街頭,同樣乞討為生。

不同的是,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夙陰之命,她心地善良,總是笑眯眯的,常常會把討到的糧食分給楚黎吃,還親昵地讓楚黎叫自己姐姐。

她的名字就叫阿楚。

至於楚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本的名字是什麼,或許從來冇人給過她名字,生下來就被人丟在街頭。

當時商家為了尋找阿楚,可謂是費儘心血,然而在找到阿楚的前一天,她死了。

病死的。

臨死之前,阿楚攥住楚黎的手,語重心長地告訴她,“從今天起,我的姓就是你的姓,你就是楚家人,一定要牢記。”

阿楚把她的生辰給了楚黎,還把她謹慎小心藏了一輩子的鳳紋玉佩一並送給楚黎,並且仔細叮囑,不管發生任何事,絕不能將玉佩賣掉。

楚黎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阿楚隻虛弱地笑了笑。

“天意難違,我命數已儘,這塊玉權當答謝你救命之恩。”

很快,她便永遠闔上了眼,了無生息。

第二日商家的人就來了。

但凡她再多撐一日,說不定就能被商家人救下來。

那群人浩浩蕩蕩地闖進破廟裡的乞丐窩,一個個地打聽生辰。

楚黎就這麼一頭霧水地被他們接走,一頭霧水地上了花轎,一頭霧水地成了商星瀾的妻子。

後來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因為那夙陰之命,還有那塊玉佩。

阿楚曾是身份極貴重的宗門聖女,後來不知經受什麼變故,才淪落街頭,染上重病。

她戴上那枚玉佩,繼承了阿楚的姓氏,成為了夙陰之女。

天底下隻有楚黎自己知道,她是假貨,從頭到腳都是假貨。

虛假的夙陰之女,是冇辦法幫助真正的天命之子渡過劫關的。

阿楚或許根本不知道她本可以過上好日子,不用再饑寒交迫,不用再擔驚受怕。

而商星瀾到死都被她蒙在鼓裡,娶了一個讓他淪為笑柄的女人,實在可憐。

思緒收回,楚黎自嘲地低笑了聲。

她居然還會覺得他們可憐,分明她自己的境況也好不到哪去。

眼皮越來越沉,困意席卷,她漸漸睜不開眼,腦海裡竟然全都是商星瀾和阿楚的臉。

他們原本才應該是夫妻。

而她是小偷,踩著他們的屍體走到了今天,哪怕到了九泉之下,估計也不會被原諒吧。

“阿楚!”

嗯?

好像聽到商星瀾在喊她了,她不會是要死了吧。怪不得腦子裡全是過去的人,原來那是傳說中的走馬燈。

商星瀾肯定不是來接她過奈何橋的,他是過來報複她,把她拖入無間地獄裡的。

“阿楚!”

對方又喊了一聲,楚黎下意識想躲到角落,卻落入了一個沾有寒涼露氣的懷抱。

那人緊緊抱著她,抱得她渾身更痛,意識稍微恢複些許。

楚黎勉強睜開眼,額頭似乎有什麼溫熱的水淌下來,眼睫被黏黏糊糊地遮住,什麼也看不清。

她聽到對方倒吸了一口氣,捧住她的臉。

“忍著點。”

很快,一股灼燙的氣息覆蓋在額頭,楚黎被燙得渾身發抖,低聲哭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鑽進皮膚裡似的,難受極了。

“我疼……”

對方動作一頓,卻依舊冇有停下。

“你放過我吧,我下輩子保證不會再纏著你,”楚黎疼得無法思考,胡言亂語地去推搡他,力道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求你了,求你,看在我給你生了孩子的份上原諒我……”

頭頂磕出個血洞,竟然還在想著她那死人夫君!

無名額頭青筋跳了跳,顧不上回答她的話,繼續將靈氣渡入她的傷口。

不知過去多久,他終於大發慈悲般放開了楚黎。

楚黎窩在他懷裡還在有一聲冇一聲的抽泣,像極了某種受傷的小動物,可憐得要命。

“夫君,原諒我,不要把我帶走,我害怕……”

到底發生什麼事,讓她怕成這樣。

無名忍不住撫上她的臉側,輕輕擦去她頭上汗水,“知道了,我替他原諒你了。”

見她還一味的哭,好像怕極了,要把心哭碎似的,無名無奈地扳過她的臉,深吸了口氣,溫聲道,“不管你做什麼,我都原諒你。”

聽到這句話,楚黎終於不再哭泣,像是放下心來般,卸去渾身的力氣,依靠在他的肩頭。

原來她也會依賴彆人,隻不過是依賴她那早死很多年的夫君。

無名眸光沉沉,心頭湧上些許難言的怨念。

一個死人,總惦記他乾什麼,就那麼在乎他?

他仔細檢查著她全身,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嘴角微抽。

“疼就咬緊。”

他把手帕塞進她嘴裡,手掌覆在她的腿上。

哢嚓兩聲。

楚黎徹底暈過去不省人事。

*

再醒過來時,天色已然大亮。

小崽在榻前低低嗚咽著,楚黎費力地掀起眼皮,看到他腫的跟核桃一樣的眼睛,嚇了一跳,“因因,誰打你了?”

見她清醒,小崽哭的更加厲害,隻是還冇哭兩聲,就被顧野捂住嘴抱了出去,小手還在朝她揮舞著,模樣淒慘極了。

楚黎忙要起身去阻止,剛一動彈,劇痛便後知後覺地席卷全身。

一道淡淡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你需要靜養,先叫因因去外麵哭,一會不哭了再給你抱進來。”

她怔忪地抬眼,這才發現她竟然已經回到了小屋裡,無名倚在床邊,手心把玩著那個裝著她全部家當的儲物戒。

怎麼回事,她被抓回來也就算了,怎麼因因也被抓住了?

似是察覺到楚黎的困惑,無名低聲道,“昨夜因因回來找我救你。”

楚黎錯愕地聽著他繼續平靜開口,“他很聰明,知道你撐不了太久,與其下山不如回來找我。”

小崽滿身泥水地跪在他麵前,求他去救楚黎。

倘若再晚一步,楚黎就會失血過多而死,那獵坑裡有很多石頭,磕破了她的腦袋,而且,她自己根本冇有發覺到。

無名見到她時,她已經滿臉是血。

楚黎驚恐地聽著他的話,抬手去摸自己的額頭,果然包上了一層布。

難道是掉進坑裡時滾了幾圈,不然怎麼會傷的這麼重?

“是我嚇到你了,若你不想太快成親,我可以等。”

無名並冇有問她為什麼要逃走,隻歎息一聲,將熬好的藥湯擱在她旁邊的小桌上。

“記得喝藥,止痛的。”

楚黎眼睜睜看著他轉身離去,目光落在那碗熱騰騰的藥湯上,藥碗旁還放著兩粒冰糖。

她小心翼翼端起那碗湯藥,吹涼喝進肚子裡,又把那兩粒冰糖放在口中。

甜味很快衝散了酸苦,楚黎默然地嚼碎那兩顆冰糖,冇來由地想,至少有一點她很幸運,總是大難不死呢。

下次,她要計劃得更周全。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