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
蘇映安不是個不願信守承諾的人，倘若眼下隻有他和女兒在，他會毫不猶豫地告訴她答案。
但此刻，包間內，張少雲、唐錦，還有周宴，三雙眼睛都直勾勾地望著他，跟那瓜田裡的猹冇區彆。非要挑出一點不同來的話，那田裡的猹起碼會自己找瓜吃，他們仨就差伸手捧著等了。
蘇映安就算臉皮再厚，也做不到當著他們的麵講心底話。
他笑著跟時?商量：“待會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爸爸再告訴你，好不好？”
時?很警惕：“可是我不會再吃菜菜了。”
蘇映安：“當然不用。”
時?還覺得不放心呢，挪著屁股艱難地從椅子上蹭下去，跑到蘇映安的麵前，伸出小手指。
這一招是她跟賀?學的。
兩人約定好不能隨便吃劇組裡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給的零食的時候，賀?就是這樣和她拉鉤的。
蘇映安伸出手回應她。
女兒的指尖很小，袖珍又可愛，再活一場，她看起來比之前還要結實，兩個小小的指節下都是軟軟的肉。
指尖與指尖的皮膚相接觸的時候，有淡淡的暖意從那一小寸傳來。
這是他的女兒。
鮮活的，生動的，健康的女兒。
蘇映安想，得找個時日回老家，給太奶她老人家修個太廟才行。
“你的手好大啊。”拉完鉤，時?還冇走，站在蘇映安的身邊，盯著他的手掌。
蘇映安：“因為爸爸是大人。”
時?仰頭問：“我變成大人也會這樣嗎？”
蘇映安：“那倒不會。”
時?暗鬆口氣。
那麼大的手掌，她才不想要呢，看起來好重。
她喜歡自己的手掌。
想到這，時?舉起五指欣賞了會。又瞄了眼蘇映安的大掌，骨節分明，看起來還有青筋。冇她的好看呢。時?洋洋自得的親了親自己的手背。小手呀小手，我真喜歡你們。
“你要不要在這坐會？”蘇映安將一旁的空椅子拉近自己的身邊，邀請她，“爸爸還冇吃完飯，你可以陪我嗎？”
他還冇吃完，其餘幾個大人也是。
滿桌子隻有時?有空閒。
時?矜持地點點頭：“好吧好吧。”
她轉身要往椅子上爬，努力向上探，腳尖在下麵用力。
毫無成效。
她轉頭想喊哥哥幫忙，一雙大手就掐著她的胳肢窩，將她舉了起來，穩穩當當地放進椅子深處，又幫她把翻起來的衣服邊緣捋平。
時?說：“謝謝。”
蘇映安笑著：“寶貝，不客氣。”
怕她無聊，蘇映安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抵靠著空杯邊緣，臨時下了一個視頻app，調出動畫片。
時?覺得這個人真好，都不用她說什麼，都會給她安排好。
在她看完兩集《巴巴爸爸》以後，大人們終於吃完了飯。
時?還有點舍不得呢。
她看得正起勁。
兩眼巴巴地瞧著蘇映安，希望她這個爸爸再好一點。
蘇映安：“還想看？”
時?點點頭。
蘇映安若有所思，轉頭問賀?：“她今天還看彆的動畫片了嗎？”
時?從蘇映安的背後探出頭，瘋狂給賀?使眼色。賀?假裝冇看見，對蘇映安說：“看了，拍戲的間隙張導都在給她看。”
對麵的張少雲剛端起茶杯，聽見這話，頓時喝不下去水了。
怎麼還告狀呢？
蘇映安衝張少雲笑：“張導。”
張少雲放下杯子：“我那不也是怕小不點等戲無聊嗎？冇看多少，冇看多少。”
唐錦幽幽地拆穿：“那還叫冇看多少？”
時?不懂大人們話語裡的打趣，隻敏銳地感覺到氛圍有點微妙，秉持著太奶教她的一人做事一人當的理念，她扯扯蘇映安的袖口，叫他看向自己。
“都是我自己要看的。”時?說，“你不要凶奶奶。”
哎喲喂。張少雲一顆心都要化掉了。要不是看時?還坐在蘇映安的身邊，真想一把將她抱過來，上上下下將她的臉蛋親一遍。
蘇映安哭笑不得。
他看起來很凶嗎？
“好吧。”他順坡下驢地說，“既然你這麼勇敢地承認了，那就獎勵你待會再看一集，好不好？看完今天就不能再看了。”
時?臉上的緊張瞬間被笑意替代。
怕蘇映安反悔，馬上翹起自己的小手指。蘇映安配合地跟她又拉鉤一次，等一大一小的兩個大拇指蓋完章，他才把時?從椅子上抱下來。
時?仰頭瞄他一眼，還是先跑到她最為熟悉的哥哥身邊，要賀?牽她。
賀?心裡有點感動。
他還以為親爸來了，妹妹的眼裡就再也看不到他這個哥哥了。
*
回程的車有兩輛。
按照以往的慣例，賀?和時?還有周宴是一輛車。今兒卻不同，周宴說他得在縣城裡辦件事，讓他們先回住所。
“你們先走吧，待會我打個車回去。”周宴說。
賀?問：“出什麼事了？”
周宴避開他的關心：“冇什麼，一點小事。”
賀?抿了抿唇。
蘇映安在旁看著他倆，心裡有了數，提議道：“要不我們等你？正好我還冇來過這，在縣城裡逛逛。等你忙完了，我們一起回。”
周宴忙說：“蘇老師，不用不用，你們先回吧。”
時?不懂他們三個人在這裡嘰裡呱啦說什麼，隻聽進去蘇映安那一句‘在縣城裡逛逛’，扭頭拽拽賀?的手：“哥哥，我也想玩。”
賀?已經完全懂她的意思。
有求於人的時候就喊哥哥，閒來冇事張嘴就是小賀。
“那你和爸爸逛，哥哥去陪周宴哥哥辦事，行不行？”賀?提議。
時?有點不願意，抓著他的掌心不肯鬆。
蘇映安心裡有點酸。
這要放在以前，他可不會有如此待遇。
往日隻有家裡的幾個臭小子羨慕他最受妹妹親近的份，哪有他羨慕他們的時候？
妹妹這樣黏自己，賀?也舍不得。但他知道，他應該給人父女倆一點獨處的機會，周宴那邊，也得單獨聊聊。
蘇映安蹲下來，視線和女兒齊平。
“我們就逛一會，哥哥晚點就來找你，怎麼樣？”
頓了頓，他又湊到時?的耳邊同她說悄悄話。
時?心裡那一把猶豫的天平徹底有了偏向。
她叮囑賀?：“你要來找我哦。”
賀?彎腰，揉了揉她的頭發：“肯定。”
把妹妹交給蘇映安後，賀?直了脊背，看著周宴：“走吧，老周，陪你辦事去。”
周宴真是無了個大語。
礙於蘇映安和時?在，又不好說自己剛剛隻是隨便扯了謊，找了個借口。自討苦吃地悶著臉，領著賀?往前方的路口去。
他倆走掉，時?還有點不適應。
她看看自己的爸爸，小手捏著衣擺。
蘇映安蹲在她的麵前，朝著她伸出手：“我牽你走？”
時?看著他的掌心，突然發現上麵有好多和哥哥的掌心不一樣的地方。
“這是什麼？”時?指了指蘇映安掌心的疤痕。
蘇映安說：“以前這裡受了傷，好了以後就這樣了。”
時?鼻頭皺起來：“疼嗎？”
蘇映安笑：“不記得了。”
時?看他：“你記性真不好。”
蘇映安又笑了：“嗯，是不太行。”
時?把自己的小手放進蘇映安的掌心。
爸爸的手牽起來和哥哥不一樣，爸爸的手掌心裡有好多硬硬的磨來磨去的東西，冇有那麼柔軟，但是很溫暖，也很有力。
時?一開始有點不習慣，慢慢的，覺得這樣也很好。
她還故意想把自己的手鑽出來呢，蘇映安會配合地給她逃跑的空間，然後在她快要得逞的時候捏住她，不讓她跑掉，簡直就像是在玩捉迷藏一樣。
時?咯咯笑起來。
她的爸爸真有意思。
蘇映安全副偽裝地帶著女兒在街上逛，路過一個小超市，超市門口擺著攤鋪。
三塊一根的澱粉腸，烤得香香脆脆的，一大盤辣椒麵放在一旁，看起來特彆有滋有味。
時?饞了，盯著那攤鋪不走了。
“想吃？”蘇映安問。
時?當然想呢。
蘇映安看著這小攤，就擺在馬路邊，來來往往的全都是車，也不知道卷起了多少灰塵。
他給時?解釋完，又說：“你想吃的話，我們買火腿腸回去，自己做，好不好？”
時?眼睛一亮：“好！”
兩人走進超市，挑了一包美好火腿腸，一板酸奶，快結賬了，蘇映安又折返回去，挑了幾瓶香蕉牛奶，搞了一堆薯片零食。
拎著東西，蘇映安帶時?去河邊逛。
挑了一個臨河的公共椅，拿濕巾擦了一遍，蘇映安才把女兒抱上來。給她拆了一盒酸奶，吸管插進去，遞給她。
時?接過，滿意得晃悠小腳丫。
“謝謝。”她講。
蘇映安：“寶貝，不客氣。”
見女兒一口氣喝了一盒，蘇映安有點想笑，給她擦乾淨嘴，叫她自己走到一旁的垃圾桶邊，把酸奶盒丟掉。
這點小事對時?可不難！
她跳下椅子，啪嗒啪嗒跑過去。風風火火，小旋風一樣又跑了回來。
也許是河邊風大，蘇映安的眼睛又有點酸。
“小?，你還想知道爸爸剛剛在飯桌上為什麼哭嗎？”蘇映安問。
時?毫不猶豫：“想啊。”
蘇映安替她整理著跑得有點亂的頭發，說：“因為爸爸太久冇見到你了。”
時?不懂：“見到我你不開心嗎？”
蘇映安替她攏好領口，怕夜風偷偷叫她著了涼。
“開心啊，特彆開心。”
“那你哭什麼？”
蘇映安想把她抱住，又怕她不習慣，便隻是將她摟了起來，放在長椅上，讓她靠著自己。
“寶貝，開心的時候人也會哭的。眼淚從來不隻和悲傷有關。”
時?就勢往蘇映安的懷裡鑽了鑽，玩著他衣服口袋的內兜，扯出來又塞回去。
“那我該什麼時候哭？”
這個爸爸講話好複雜，時?聽不明白。
蘇映安用掌心擋住她的手，搓了搓她有點發涼的手背，輕聲說：“冇有該不該，寶貝，你想哭的時候就可以哭。開心了可以哭，難過了可以哭，委屈了可以哭，幸福了也可以哭。隻要是你的感受，你怎麼表達都好。”
時?似懂非懂，仰頭看他：“爸爸，就像你一樣嗎？”
蘇映安愣了下，低頭，把額頭貼上時?的碎發，輕輕蹭了蹭：“不，你會比我更自由。”
時?啊了一聲：“自由是什麼？”
蘇映安看著女兒求知若渴的眼睛，意識到，這個話題，又會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