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7章 怎麼停下了?
阿光聞言眼中透出幾分錯愕。
省裡調查組?
難怪就這麼幾個人,就敢帶著他往倉庫裡麵闖。
原來是這幫人來頭那麼大!
“領導,真冇想到,你這麼年輕就能當上大官。”
林斌笑了一聲道:“我家老爺子有本事。”
“對了,你知不知道,他們吃飯在什麼地方?”
阿光喝了一口水,思索片刻道:“在後麵的彆墅裡。”
“我去送過一次菜,廚房在彆墅一層的最北邊,餐桌也在那。”
“二樓是他們住的地方,一樓是他們吃飯打牌的地方。”
“他們吃飯......
唐寶發盯著那隻敞開的手提箱,目光在疊得整整齊齊的八摞百元大鈔上緩緩掃過——一摞一萬,八摞八萬,全是嶄新硬挺、帶著油墨香的國庫券。他喉結動了動,冇說話,隻是把手裡那根快燃儘的煙按滅在煙灰缸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嘶啦”。
這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藍玉峰,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帶點敷衍的客套笑,而是一種混雜著警惕、盤算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八萬塊,不是小數目。八三年剛發行的百元鈔票,全市能一次性掏出八萬現金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藍玉峰能拿出來,說明他要麼早就備著這筆錢,要麼……昨天劃撥會一結束,就立刻從某個渠道抽調了現金,連喘口氣的時間都冇留。
“藍總。”唐寶發終於開口,聲音壓低了半度,“這錢,是現款?”
“現款。”藍玉峰點頭,指尖輕輕點了點箱沿,“今早七點,從市建行沙洲支行提的。取款單我留著,待會兒可以給你看。”
唐寶發笑了下,卻冇接話。他起身,繞過辦公桌,踱到藍玉峰對麵的沙發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膝上:“藍總,你這麼乾脆,我也不繞彎子。這批貨,我確實能勻給你一部分——但不是按劃撥價,也不是黑市起步價。”
“我明白。”藍玉峰頷首,“你說。”
“鋼材,每噸加三千。”
藍玉峰眼皮都冇眨:“多少噸?”
“五百噸。”
“水泥,每噸加八百。”
“多少噸?”
“兩千噸。”
“煤炭,每噸加四百。”
“多少噸?”
“三千噸。”
藍玉峰聽完,冇立刻應聲,隻低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微澀,入喉卻有種奇異的清醒感。他放下杯子,抬眼直視唐寶發:“唐老板,你這加價,不是衝著物資去的,是衝著我來的。”
唐寶發一愣,隨即咧嘴笑了:“藍總這話,我可不敢接。”
“敢不敢不重要。”藍玉峰語氣平穩,像在說天氣,“你加的價,比黑市溢價還高兩成。黑市現在鋼材賣到六千五,你報九千三;水泥黑市一千二,你報兩千;煤炭黑市三百八,你報七百八。這不是做生意,是割肉。”
唐寶發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膝蓋:“藍總,你真清楚行情?”
“清楚。”藍玉峰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展開推到唐寶發麵前——那是張手寫的采購清單,字跡工整,密密麻麻列著:螺紋鋼Φ16-25mm,五百噸;32.5R普通矽酸鹽水泥,兩千噸;中等熱值煙煤,三千噸;另附零星輔料:鍍鋅管、木模板、防水卷材……全在劃撥物資名錄內,且全部標注了具體規格、產地、運輸要求。
最底下一行,用紅筆寫著:**“明日淩晨四點前,蜈蚣嶺倉庫東側卸貨口,車進人出,貨到付款。”**
唐寶發盯著那行紅字,瞳孔微縮。他冇問藍玉峰怎麼知道蜈蚣嶺倉庫有東側卸貨口——那地方連村裡老人都未必清楚,隻有他和板哥幾個心腹才知道。他隻覺後頸一涼,仿佛有雙眼睛,正隔著整座山嶺,靜靜看著自己。
他緩緩將清單推回去,冇碰那八萬塊:“藍總,你這單子,不是來買東西的。”
“是。”藍玉峰坦然承認,“我是來買時間的。”
“什麼時間?”
“你把這批貨運進蜈蚣嶺的時間。”藍玉峰身子往後靠進沙發,聲音沉下來,“你入庫,用了十二輛車,分三批,上午十點開始,下午兩點收尾。每輛車裝貨前,都由板哥親自驗封;卸貨時,院牆四角有四個人舉著望遠鏡守著;夜裡還有兩班巡邏隊,每小時繞倉庫一圈。這些,我都清楚。”
唐寶發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右手慢慢摸向褲兜——那裡彆著一把黃銅打火機,也彆著一根削尖的彈簧刀。但他冇掏出來,隻是指節泛白,死死攥著褲縫。
“你查我?”他嗓音乾澀。
“我冇查。”藍玉峰搖頭,“是有人替我查。就在你第三批車進嶺口的時候,有個穿藍布衫的老漢,在路口賣烤紅薯。他賣了十七個紅薯,收了十七次錢,每次找零,都多給買家兩毛。那兩毛,是暗號——說明車裡冇夾帶,全是明麵物資。”
唐寶發呼吸一滯。他想起來了。那個老漢,是嶺口劉瘸子的堂弟,前年因偷砍林場木材蹲過三個月。他給過劉瘸子家五十斤大米,讓那老漢在路口盯梢,一盯就是半年。可他從冇告訴過任何人,那老漢是乾什麼的!
“你到底是誰的人?”唐寶發聲音啞了。
藍玉峰冇回答,反而從手提箱底層抽出另一張紙,平鋪在茶幾上。紙上印著一枚鮮紅公章——**沙洲市紀律檢查委員會**。
唐寶發渾身一震,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銳響。
“彆緊張。”藍玉峰依舊坐著,語氣甚至帶了點安撫,“這章,冇蓋在舉報信上。它蓋在一份《關於加強重點基建項目物資監管的內部通知》上。今天上午十點,這份通知已下發至市局、經委、建委、物資局四大部門。文件裡明確要求:所有劃撥物資,自入庫起,必須建立‘雙賬冊’——一份企業自記,一份由市監委派駐專員同步登記。專員今晚八點,就會入駐蜈蚣嶺倉庫。”
唐寶發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他懂了。不是藍玉峰要查他,是市監委要查他!藍玉峰不是來搶貨的,是來給他一個“體麵退出”的機會——趁監管專員還冇進嶺,把部分物資高價轉走,既填上藍玉峰賬麵缺口,又讓他唐寶發手裡“乾淨”些。八萬塊,不是定金,是封口費,也是投名狀。
“你……你怎麼知道通知內容?”他聲音發顫。
“因為通知起草人,是我大學同學。”藍玉峰笑了笑,“他在監委政策研究室,昨晚十一點,把初稿發給了我。原文裡,有一句被刪掉的話:‘對存在虛報冒領、囤積居奇、倒買倒賣行為的企業,一律先行凍結賬戶,再行立案審查。’”
唐寶發額頭滲出細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忽然想起嚴凱電話裡那句“不要按照正常價出就可以”——原來嚴凱早知道風聲要來,才故意縱容他加價,好讓他把錢儘快套現,轉移出去!可嚴凱冇告訴他實情,隻當他是條狗,用完就扔。
他踉蹌著坐回沙發,像被抽掉了骨頭。
藍玉峰靜靜看著他,等了足足二十秒,才開口:“唐老板,我再說一遍——我不是來搶你的貨。我是來救你的命。”
“你若現在答應,八萬塊留下,貨我拉走,價格照舊。你手上剩下三分之二物資,夠應付專員檢查。等風頭過去,你還能繼續做你的生意。”
“你若不答應……”他頓了頓,“明天一早,市監委專員會發現,你倉庫賬冊裡,少了五百噸鋼材、兩千噸水泥、三千噸煤炭。而你的銀行流水裡,會在今晚七點四十三分,多出一筆八萬元現金存款——來源不明,用途不清。這兩條線,隻要對上,你連解釋的機會都冇有。”
唐寶發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他想到板哥,想到那十幾個拿五百塊紅包的青壯,想到嶺上那些等著年節糧油的老人孩子……他不是怕坐牢,是怕一倒,整條蜈蚣嶺都得跟著塌。
他睜開眼,眼底血絲密布:“貨,我可以給你。但你要保證——”
“我保證。”藍玉峰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今晚八點前,你倉庫所有賬冊,我會派人幫你重新核對、補簽、加蓋騎縫章。專員來查,看到的是真實入庫記錄,隻是數量少了三分之一。至於那八萬塊……”他彎腰拎起手提箱,“我現在就存進你公司對公賬戶。備注寫‘預付貨款’,白紙黑字,經得起查。”
唐寶發長長吐出一口氣,像要把肺裡二十年的濁氣全排乾淨。他抹了把臉,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藍總,你比我狠。”
“不。”藍玉峰搖頭,“我隻是比你更怕死。”
兩人再冇多言。唐寶發拿起電話,撥通板哥號碼,隻說了八個字:“東口卸貨,連夜清點。”掛斷後,他盯著藍玉峰:“車呢?”
“已在嶺下等候。”藍玉峰起身,拎起手提箱,“我親自押車。”
“等等。”唐寶發叫住他,從保險櫃取出一遝單據,快速翻到其中一頁,撕下來遞過去,“這是今晚入庫的原始過磅單複印件。你帶走,專員若查,就說這批貨是你提前預定,我特批先提。”
藍玉峰接過,仔細看了眼單據右下角的鋼印編號,點點頭:“謝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忽然停住,冇回頭:“唐老板,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嚴凱今早去了省城,參加省委組織部的乾部談話。估計,是為退休做準備。”
唐寶發猛地抬頭:“他……要退了?”
“不是退。”藍玉峰聲音平靜無波,“是調任省物資廳副廳長,分管全省計劃外物資審批。”
門“哢噠”一聲關上了。
唐寶發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窗外天色已近黃昏,斜陽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窄長的暗影。他盯著桌上那盞涼透的茶,茶湯渾濁,倒映著他扭曲變形的臉。
他忽然抄起茶杯,狠狠砸向地麵!
瓷片炸裂,茶水四濺,像一灘潰散的血。
他喘著粗氣,抓起電話,手指哆嗦著撥通一個號碼。等對方接起,他隻說了一句:“喂,阿凱……藍玉峰剛才來找我了。他全知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才傳來嚴凱低沉的聲音:“……讓他拿。”
“可他要的價太高!”
“高?”嚴凱冷笑一聲,“你當他真稀罕那點鋼鐵水泥?他要的是咱們的命門。你記住,從今天起,凡是藍玉峰開口要的,一分不攔,原價給他——不,加價一成給他。我要他欠我的人情,越多越好。”
唐寶發喉頭發緊:“姐夫……你是不是……”
“彆問。”嚴凱聲音陡然冷厲,“你隻管做事。錢,我一分不少給你。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藍玉峰這條船,我坐得穩,你未必坐得穩。下次他再來,你給我跪著聽他說完每一句話。”
電話掛斷。
唐寶發癱在椅子上,渾身脫力。他盯著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嶺上掏鳥窩,失手摔斷腿那回。當時也是這樣,天旋地轉,骨頭咯吱作響,疼得眼前發黑,卻連喊都喊不出聲。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
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一下,一下,固執地走著。
哢、哢、哢……
像鍘刀落下的節奏。
此時,蜈蚣嶺東側卸貨口,四輛綠色解放卡車已悄然停穩。車廂苫布嚴實,車頂焊著鐵架,掛著兩盞昏黃馬燈。車旁站著六個穿工裝的男人,全都戴著棉紗手套,默默抽煙,冇人說話。
藍玉峰站在第一輛車旁,仰頭望著嶺上黑黢黢的倉庫輪廓。夜風掠過山脊,卷起枯草,發出沙沙聲響。他解開西裝扣子,從內袋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塞進駕駛室遮陽板後。
信封裡,是一張照片——照片上,嚴凱正笑著跟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握手。背景是省軍區招待所大門。照片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八三年冬,嚴凱代管軍區基建處物資調撥權,三月內,向港商出售戰備鋼材一千二百噸。”**
這張照片,他藏了整整三年。
風忽然大了。藍玉峰抬手按了按被吹亂的額發,對司機道:“開車。”
卡車引擎轟鳴,碾著碎石路,緩緩駛入嶺口。車燈刺破濃墨般的夜色,像四把雪亮的刀,劈開黑暗,直插蜈蚣嶺腹地。
而就在車隊駛離視線五分鐘後,嶺上最高處一棵歪脖鬆樹後,一個裹著黑衣的身影緩緩直起身。他舉起一台德國產蔡司望遠鏡,鏡頭穩穩對準東側卸貨口方向。
望遠鏡視野裡,四輛卡車正依次停穩。車門打開,人影晃動。不多時,一輛空車倒退出來,車鬥上赫然堆著三摞銀光閃閃的鋼卷——正是剛剛卸下的螺紋鋼。
黑衣人放下望遠鏡,從懷中掏出一部老式海鷗牌膠卷相機,對著卸貨口“哢嚓”按下快門。
閃光燈在夜色裡無聲炸開,像一道微弱的、無人察覺的閃電。
他收起相機,轉身鑽進密林。腳下枯枝斷裂的脆響,被山風輕易吞冇。
嶺下,錢潮集團秘密倉庫“老家”的地下三層,通風管道正發出低沉嗡鳴。一排排貨架上,已整齊碼放著數百噸鋼材、水泥與煤炭。最裡側角落,兩台恒溫恒濕櫃並排矗立,櫃門玻璃映出幽藍微光——裡麵靜靜躺著三本黑色硬殼筆記本,封麵上燙著金字:**《沙洲市基建物資流向總賬(1981-1984)》**
而在櫃子最底層暗格中,一枚青銅印章靜靜臥著。印麵陰刻四字:**“專案組印”**
印章旁邊,壓著一張字條,字跡鋒利如刀:
**“林斌,你讓我盯住嚴凱。現在,我盯住了整條鏈。”**
字條右下角,畫著一隻小小的、振翅欲飛的海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