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敲打
黑王蛇藏在角落。
鱗片與暗色融為了一體。
鎖在籠子裡的白鼠,察覺到了暗處的窺伺。
它慌忙逃竄,卻逃不出這一方天地。
隻能在無儘的恐慌中,等待死亡的降臨。
“阿臻。”
鐘士承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高海臻收回視線,不再關心白鼠的結局。
“會長。”
“周末還叫你過來,不介意吧?”
高海臻垂眸,“會長您說笑了。”
鐘士承繞過她身邊,來到飼養箱旁。
“這小東西,吃得還挺快的。”
她看了過去,籠子裡已經冇有白鼠的蹤影。
“上次我提的那個收購案,他們幾個進展怎麼樣?”
“小鐘先生給我發過預案,”高海臻如實回答,“其他人我還不清楚。”
“哦?那他的預案怎麼樣?”
“預案目前還在基礎階段,但能看得出來,小鐘先生在目標選擇上花了很多心思。”
她的回答不算個回答,冇貶也冇誇。
“臨琛的性格就是這樣,做人做事比較周全。再加上又是第一次接觸這種事情,多做些準備工作也是正常。”
高海臻難得從鐘士承口中聽到正麵的評價。
但她直覺,對方說這番話必然不是單純為了誇鐘臨琛這麼簡單。
“小鐘先生做事的確心細。”
她斟酌回答。
清理完飼養箱,鐘士承來到窗邊的搖椅坐下。
“他雖然心細,但有些時候也莽撞,沉不住氣。就像前段時間開會,我就聽說他當著所有人的麵頂撞他大哥了?”
繞來繞去,還是繞到了那場會議上。
前麵鋪墊了鐘臨琛那麼多好話,現在又故意用頂撞二字。
看來,又是在測試她的態度。
如果自己真信了他前麵說的那一大通,替鐘臨琛說了好話,估計下一秒就會被打上站隊的標簽。
下屬站隊,是權力削弱的開始。
這對於一個掌權多年的人來說,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兩位先生一個注重收益一個關注風險,討論的過程中出現分歧也是常有的事。但我相信,他們心底肯定都是以公司的經濟利益為共同目標。”
高海臻站得筆直,接受鐘士承的眼神審視。
好半晌,那股壓迫感才慢慢收了回去。
“這兩個孩子啊,一個太激進一個太保守,要是能綜合一下就好了。所以我就想著讓臨琛進公司,能給他大哥當個緩衝帶。”
鐘士承歎了口氣,
“但現在看來,他這個緩衝帶還冇你有用,我現在覺得你倒是更適合劉沛先這個位置了。”
這話裡幾分真心幾分試探,高海臻自是清楚。
估計鐘士承是以為有人在拿高管的位置誘惑她。
“會長,任何職位都是能者居上,論能力我覺得自己還不夠格。”
領導試探,唯有自謙不會出錯。
“帶了你這麼多年,你有冇有能力我心裡清楚。”
鐘士承從椅子上起身,“阿臻,其實公司交給誰我都不放心。但無論交給誰,隻要有你在,我這個心就能放下一半。”
他的話,很好聽。
意思也很清晰,
成為一條狗,一條為鐘家賣命的狗。
“會長,”高海臻話語間滿是誠懇,“我會儘我所能協助您和幾位先生的工作,絕不會辜負您對我這麼多年的栽培和照顧。”
從來到鐘士承身邊起,她就已接受了這個事實。
此刻表起忠心,自是信口拈來。
“都是一家人,”鐘士承拍拍她的肩膀,“彆說這麼見外的話。”
話說到這,會議上的事情基本上到此為止。
該敲打的,該表忠心的,也全都表演完畢。
兩人一同離開書房,下樓時正巧遇上鐘念璽回來。
“爸。”
“今天又去哪了,怎麼最近老看不見你人影。”
“還不是忙著你說的那個收購案的事情,”佘少嫻從後麵的樓梯走下來,手臂上還掛著一個外套,“你這一拍腦門的決定,可苦了幾個孩子冇日冇夜地工作討你歡心。”
聽見這話,鐘念璽臉色微變。
“佘阿姨,能為爸和公司出一份力是我們這些孩子該做的。”她說道。
“難為念璽能有這個心,”鐘士承走下樓梯,“要是都像時寅那樣,對公司的事一點也不上心,那咱們老鐘家早就喝西北風去了。”
“要我說你也彆指望他了,他腦子裡裝的全都是吃喝玩樂,要把公司交給他你放心我還不放心呢。再說有明訣他們這樣能乾的哥哥姐姐們頂著,公司的事也輪不著他來指手畫腳。”
佘少嫻一邊說著一邊幫鐘士承披上外套。
這番話幾乎是單方麵宣告,鐘時寅不會參與繼承權的爭奪。
可即使她不爭,其他人未必容得下她。
畢竟是個繼母,跟其他幾個子女也冇有血緣關係。
高海臻突然有些不明白,這佘少嫻打得什麼如意算盤。
鐘士承:“你倒是想得開。”
“我們這把年紀了,不想開點能怎麼辦,總不能尋死覓活逼著他上進吧。我隻盼望著啊,他將來能懂點事,多陪陪你這個老爹。”
替他穿好外套,佘少嫻從保姆手裡接過帽子給他戴上。
“走吧,司機已經在門口了。”
“念璽,你好好招呼阿臻,我和你阿姨就先去醫院了。”
“好的爸,您和阿姨路上注意安全。”
將老爺子送到門口,高海臻便隨著鐘念璽一起來到了後院。
時值山茶花開的季節,雖冇到盛花期,但豔麗的顏色也是冬日裡一抹好風景。
今天天氣好,太陽放晴。
兩人坐在庭院中,杯中飄出清幽茶香,倒生出些許愜意。
“前段時間我去了趟南方,給你帶了點禮物,待會我讓人拿給你。”
“鐘小姐客氣了。”
“都是些小東西,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高海臻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紅茶的甘甜流連於唇舌之間。
“您這次去南方,是為了會長的收購案嗎?”
“是啊,收購畢竟不是小事情,不親自去看一看我不放心。”
“鐘小姐有心了。”
“不過我也隻能做這些了,”鐘念璽的笑意泛著苦澀,“和大哥還有臨琛比起來,我能力不足又冇有經驗,唯一的優勢就是時間多。”
高海臻放下杯子,“您不必這麼想,如果我是會長,聽到您親自去實地考察,肯定很欣慰。”
鐘念璽默默歎了口氣,“可我畢竟冇經驗,就算做了這些,也不一定有他們好。”
“鐘小姐,其實會長在意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您不必太過焦慮。”
“海臻姐,我也不想焦慮。但這次去了南方以後我感覺自己就像無頭蒼蠅,理不清思緒。”
“為什麼這麼說?”
“本來在去之前,我心裡已經有了考察目標,是一個叫山藝的醫藥公司,但現在倒是有些拿不準了。”
高海臻不愛來鐘宅,其中最大的原因,是鐘家的人說話太愛繞彎。
無論是鐘士承還是鐘念璽,在說出自己的目的前都會鋪墊一大堆話。
這或許也是商人的通病。
畢竟在生意場上,話說得太滿太直接,就冇有了回旋的餘地。
她冇辦法,卻也隻能配合著演戲。
見她不說話,鐘念璽有些慌張。
她不敢肯定高海臻是不是看透了自己的想法,但現在她是唯一能幫自己的人,不然她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好拉攏。
就在鐘念璽的心思蕩了個九轉十八彎之後,她終於開口。
“山藝的營收比的確可觀,近兩年利潤率很穩定,市場份額也有20%,是個不錯的選擇。”
聽她這麼說,鐘念璽心中一喜。
然而還冇高興多久,就被一句但是給咽了回去。
“但我記得這家公司好像在7年前被爆出過一次產品事故,不知道我有冇有記錯。”
不管她有冇有記錯,隻要但是兩個字一出來,鐘念璽就知道自己可以放棄這個選項了。
可她為了這家公司做了那麼多調研準備,放棄再重新做選擇實在太浪費時間了。
而且她聽說鐘臨琛早在周一的時候就已經給出了預案,自己這邊卻連個目標都還冇有確定。
她可以輸,但不能接受自己輸得這麼難看。
“那丘和呢,他們披露的財務數據我都看過了,雖然比起山藝營收差了些,但口碑要好許多。”
“隻不過我聽說臨琛好像選的也是這個公司…”
“聽說?鐘小姐聽誰說的?”
“我…”她乾笑一聲,“猜的。”
高海臻冇有說話,低頭撫了一下裙擺上的刺繡。
金絲線繡成的荷葉,在陽光下閃著瑩瑩光輝。
漂亮極了。
當初她買下這條裙子,正是因為看見鐘念璽也有一條類似的。
隻不過比起工藝,自己這條著實差遠了。
“鐘小姐,您還記得五年前會長的生日宴上,鐘四先生送了什麼壽禮嗎?”
鐘念璽有些聽不懂她的意思。
不是聊收購嗎,怎麼一下子又跳到了五年前的壽禮上去了。
“記得,是那條黑王蛇。小寅也真是不像話,送小貓小狗這種寵物也就算了,居然送一條蛇。”
“可會長很喜歡這份禮物不是麼。”
高海臻的語氣耐人尋味。
“其實選什麼禮物在會長看來都是兒女的一份心意,他都會欣然接受。但比起那種不會出錯又體麵的壽禮,我想或許這種意料之外的驚喜更能讓他老人家開心。”
不等鐘念璽反應,高海臻站起身。
有些話她隻能點到為止,至於對方領不領悟得到,隻能看她自己的本事。
如果領悟不到,以後公司估計也就冇她的事了。
“鐘小姐,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見她要走,鐘念璽也隻能將她的話擱在一邊。
回到客廳,傭人提過來一個手提袋。
看紙袋的質感,高海臻也能想到裡麵的東西價值不菲。
她笑著接過,對鐘念璽再一次道了謝。
管家早已將她的車開到門口,她接過鑰匙,正要上車,卻見另一輛車迎麵駛來。
是鐘明訣的車。
“高秘書,”他看向她手裡的車鑰匙,“怎麼自己開車?”
“司機接了兩份工作,我怕他忙不過來,就給他放了個長假。”
鐘明訣輕嗤,“高秘書還真是善解人意。”
“鐘先生過獎了,冇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看著那輛黑色奔馳駛出大門,鐘明訣才收回視線。
他走向站在門口的鐘念璽,“爸叫她來的?”
“嗯,估計是來彙報工作。”
“爸呢?”
“和阿姨去醫院體檢了。”
了解到信息,鐘明訣正要進到屋內,鐘念璽卻叫住了他。
“大哥,你和高秘書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嗎?”
“冇有,怎麼了?”
“我看你最近對她…好像很排斥。”
鐘明訣回頭看她,
“我看你最近對她也挺關注的。”
鐘念璽眼神躲閃,“我冇什麼朋友,平常也隻能和她說幾句話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勸你還是離她遠點。”
“為什麼?”
“不為什麼。”
說完,鐘明訣便抬腳朝屋裡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