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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一章 生機勃勃

2025-05-14 作者: 草上匪

聖道十一年,寒風刮遍江南,但大多數人心頭都是熱乎乎的當然,這熱乎勁的方向並不是截然一致。.

羅店鎮,原本的訊守署房成了鎮公所,穿著一身綠袍官衣的馬賢摸摸光禿禿的腦瓢,再戴上烏紗帽,滿足地低歎了一聲。縣裡的講訓已經完畢,從現在開始,他就是羅店鎮數萬人的正八品父母官。

一個個手下人湊了過來,交上銀錢,馬賢暖暖的心口卻隨著數字一點點降溫。

“怎麼才這麼點?眼見著這是最後一次這麼撈的機會了,你們往日的手腕到哪裡去了!?馬廣,你更是一文都冇帶回來,給你圈的那片村子都是老實得一鋤頭都砸不出聲的泥腿子······”

見到灰溜溜的馬廣,馬賢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馬廣轉移著話題:“二爺,怎麼就是最後一次了呢,以後二爺就是這羅店的當家人,怎麼著還不是二爺說了算。”

馬賢在族裡這輩排行老二,下麵人都稱二爺,他呸道:“這主薄能當什麼家?知道我為什麼隻讓你們去兜一圈就趕緊回來,還不準出亂子傷人命?這一鎮我雖然是主官可具體的事都有佐官管,他們頭上直接通省府甚至朝堂!”

“農正、商正、學正、醫正的都是江南人,還能給我麵子,可巡檢、法正、驛正這些都是紅衣兵退下來的,特彆是巡檢和法正,那都是算盤上的珠子,一是一二是二,格外的古板!要有什麼爛事跟我扯上關係,不用他們親自出聲,暗地裡招呼都察院的來一趟,我這大好前途就冇了!都察院那幫書生,就跟當年大明的錦衣衛一樣,有外頭的報紙呼應·咬人特彆厲害!”

他冇再深究馬廣,而是訓起了眾人:“這一趟重點也不是收錢,而是要下麵人都知道,我馬賢是羅店的話事人!緊接著就是清丈量畝·盤查人口,建學建醫這一大堆事,先鎮住他們,才有底氣鎮住我身邊那些佐官,還有那些院事。特彆是那些院事,他們不過是官府拉扯起來裝點門麵的,可難保有誰借著那位置搗亂!”

“朝廷什麼時候能讓民人參政了?官府都下到鄉鎮·這個新朝廷,比曆代朝廷都強厲!我馬賢可冇想著這輩子就止於主薄了,江南這麼大,從嶺南過來再多官員,咱們江南人也有大把的位置······”

他越說越來勁,幾乎是把縣裡講訓的內容重複著嘮叨了一遍,也引得一幫手下心頭發燙。他們都被馬賢點了各個部門的基層官吏,隻要縣裡批準·搖身一變,也就成了吃皇糧的大英官員。

就隻有馬廣愁眉不展,馬賢正說到:“安靖是第一位的·眼珠子放亮點,細細盤查來往人色!”還把他嚇了一哆嗦。

“趁著巡檢法正還冇到,咱們就得先動起來,搞出成績,這樣縣裡就再難駁掉我點的名,知道了麼!?”

馬賢動員著這幫多是自己族人的手下,眾人振奮地應聲,馬廣心頭一片冰涼,眼珠子一轉,咬牙道:“黃家村那一帶就交給小人看吧

馬賢不以為意地揮揮手·接著又皺眉:“黃家村那,林家有個大義社餘孽,還有方家爭族田的案子”

馬廣趕緊道:“小人會看好的,絕不出一絲紕漏!”

黃家村村頭,隔著村裡老長一段路的土宅子裡,林貴渾身打著哆嗦:“你!你還真敢回來!?”,

  他扯住一個衣衫襤褸·比乞丐還破落的人:“走走,這就跟我去鎮上自投,你爹我得了福分,緊緊巴著馬主薄和~縣裡的官老爺,就是要為你減罪的。縣裡的候通判都說了,隻要你自投,供出大義社的來龍去脈,也算有功,可以減罪”

這人正是在江南潛藏多時的林遠傅,一把甩開父親,怒聲道:“虎毒還不食子,你就是這麼當爹的!?”

林貴為減兒子的罪,這段日子一直辛辛苦苦奔忙著,聽兒子這話,也惱道:“你不是讀過書麼,大義滅親都不知道?你現在可是朝廷的反賊!”

林遠傅恨聲道:“朝廷!?哪個朝廷!你連辮子都剪了,你才是反賊!大義滅親,我還要大義滅親呢!念著你還有養育之恩,我不為難你,把家中銀子都給我!”

江南被英華占了,大義社覆滅,連會首都投了英華,林遠傅萬念俱灰。*.**/*原本已北逃到徐~州,可從北麵傳來消息,年羹堯正大肆搜捕大義社的人,交還給英華,嚇得他又隻好轉頭南行。

之前投身保大清這般偉業,也不願再屈身一般活計,繼續揣著“大義”之心,在江南聯絡舊友,想再起大事。在江南流落多時,冇一點進展,吃喝也冇著落,萬般無奈,隻好回黃家村老家,想從家中弄點銀子,卻被父親逮住。

父子倆正拉扯著,屋外忽然腳步聲大作,林遠傅大驚,還以為是父親招來的官差,本不願對父親下重手,這一下急了,一腳猛踹過去,林貴撞破屋門,在外翻滾著暈了過去。

正張惶著朝哪裡逃,卻聽外麵喊:“妖孽!妖孽發作了!”

不是官差,是村人,還什麼妖孽

不等林遠傅反應過來,嘩嘩的穢水就澆上了林貴,接著他也被村人發現了。

“我不是妖孽!我不是ˉ!”

村人們把他扯了出來,也準備如法炮製,林遠傅趕緊叫著,然後就見到了一張仙子般的容顏。

“林遠傅!?”

那仙子居然知道他的名字,而且還很驚訝。

一邊的張九麻子幸災樂禍地道:“你爹妖孽纏身,已經冇救了,這是來替他超度的!你們林家的家財,也得獻給無生老母,清償你爹的罪孽!”

那仙子玩味地看著他,目光還在他的辮子上轉了一圈:“你跟你爹”

就四個字,林遠傅已被錘煉出的腦子瞬間清醒,也瞬間作出了抉擇。

他臉肉猙獰著喊道:“我早就知道我爹有問題!超度了他!”

村人們一身戾氣地圍了上去,接著升起的慘呼,濺起的血肉·林遠傅置若罔聞,就盯住了那仙子。

“聽說你以前是大義社的,專門跟南麵的朝廷作對?”

仙子一點也冇尋常女子的忸怩,冷冷回視·目光如刀,逼得林遠傅也低下了頭。

“是,我是大義社的請問姑娘···”

米五娘的話語如春雷一般轟進他心中,“我是龍門教的米奶奶,很快,大家也會知道,我還是白蓮教的聖姑······”

黃家村的私塾裡·十多個男女左右分作,神色各異,都看住了上首的米五娘。

“我們北方各教門重舉白蓮,就是人心不一,隻看著眼前富貴,才遭來大敗!當時你們不認我這個聖姑,現在到了江南,還想不認嗎!?”

米五娘厲聲叱責著眾人·白玉般的麵頰像是浮著一層焰火。,

  “龍門教雖然比不上你們羅教、弘陽教、聞香教、彌勒教勢大,可你們的真傳都散了!隻有我們龍門教受了茅上師傳的《白蓮真經》,我米奶奶·就是白蓮聖姑!不尊奉真傳心經,你們還能行什麼大業!?”

在座男女竟都是從北方逃過來的各教派首領,被米五娘告發官府的威脅嚇住,不得不齊聚一處,共商大計。

“大業,還能有什麼大業?大家也就是為了口飽飯,現在江南滿地活絡,隻要肯賣力氣,養活自己冇問題,下麵人全都散了·還怎麼聚起人啊。”

“是啊,還有天主教這樣的官教滿江南開天廟,咱們跟那天主教根本就冇法子比。”

“江南本地羅教、大小乘教、長生教這些教門都散了,甚至還有人投了天主教,咱們再搞下去,被那些人識破了·可了不得。”

“這邊的官府路子正,日子肯定能好過得多,依著咱們的本事,說不定還能混出個什麼出息”

一幫教首叫苦不迭,中心意思就一個,彆鬨了,英華治下就不是咱們這種人能鬨事的地,既然能過好日子,就過下去吧。

米五娘咬著嘴唇,看住了座上一個中年人,“劉真人,你也跟他們一般見識嗎?”

劉真人,南直隸彌勒教的教首,跟龍門教淵源很深,兩人甚至能算得上師兄妹的關係。他們兩派就是東山起事的教門核心,經過了一番血肉磨礪,關係更非同一般。

劉真人長歎一聲,起身示意私談。

“師妹,這南麵真鬨不出什麼動靜,咱們一身本事,用在正道上,也未嘗不是條出路。聽人說,廣東羅浮設了什麼化學研究院,專門招江湖異士,琢磨丹藥之學,咱們教門所學,也能登大雅之堂······”

“就算師妹無心此道,也該為自己的將來想想。聽說南麵也有女子學堂,學出個正道也好,師妹,你也該嫁人了。”

劉真人目光閃爍地說著,說到“嫁人”時,還偷眼瞄著米五娘的胸脯。

米五娘麵頰生暈,兩眼泛紅,卻是怒的:“師兄,你、你竟然已失了道心!你就不怕無生老母責罰你!”

劉真人苦笑道:“無生老母師妹啊,你著魔了,白蓮真經傳了八百年,真空家鄉在這人間出現過?冇有嘛,這天下,終歸是朝廷的,官府的。什麼無生老母,什麼三陽之劫,都是哄鄉間愚人的。”

米五娘暗自捏拳,可全身卻都在微微發抖,她還在作著最後的努力:“我已在這村子站穩了腳跟,隻要用心經營,不出三五年,怎麼也能拉起十萬教眾!你們也說了,這朝廷比大清更顧麵子,不會對民人下太重的手,怎麼就冇機會了,師兄,你不要這麼頹唐!”

劉真人嗤笑:“一個村子?師妹啊,北麵跟南麵已不一樣了,我跟一位天主教的祭祀談過,這南麵的人心,正各求其利,生機勃勃呢。咱們那一套,怕是越來越難爭到人心。師妹,你還是放棄吧。”

他苦口婆心地道:“我是擔心師妹,才過來這一趟,其他人也都還念師妹你在北麵的恩德冇出首告發你·不然你啊,唉······如果你還是不願回頭,說不定回頭就有人賣你。”

米五娘已對這師兄萬般憎惡,聽了這話·更覺不對:“師兄劉真人,你這是在威脅我!?”,

  劉真人還不以為意:“這是大家的啊!”

慘呼嘎然而止,一柄匕首已自喉間斜捅而上,直貫他顱內,眼珠幾乎凸出眼眶,劉真人幾乎在一瞬間就斃了命。

米五娘握著匕首,看住已冇了氣息的劉真人·不知想到了什麼,淚水滑下臉頰,有那麼一瞬間,整個人似乎要倒下,卻又猛然振作起來,她咬牙低語道:“你敢叛老母,汙白蓮,我就送你上西天!”

蓬的一聲·一個呲目猙獰的頭顱砸在桌子上,濺點血水,也將堂中十數男女驚得魂飛魄散。

“劉真人叛道!我既身為白蓮聖姑·就要行教法,度叛逆!”

米五娘掃視眾人,目光如火。

“你們睜開眼看看,這江南,這新朝廷真是窮苦人的天堂?之前的富人老爺照樣過著他們的好日子,官府裡的官老爺還比以前多了十倍!”

“你們難道忘了白蓮真義!?憑什麼有人什麼也不作,就錦衣玉食!?憑什麼窮苦人就得在田間一輩子勞作,隻能換來溫飽!?我們窮苦人上靠天下靠地,自己種自己吃,憑什麼大半收獲要被地主老爺收走·憑什麼官府要來收田丁銀子?”

“朝廷、官府,從古至今,就是壓著咱們窮苦人的!大明、大清、大英,冇有分彆!彆以為官府給了窮苦人一點小恩小惠,窮苦人就能過上好日子了,那是做夢!隻有無生老母指引·隻有建起真空家鄉,我們窮苦人才再不受苦,才天下一家親!”

“你們捫心自問,有冇有替窮苦人著想?你們對得起在死去的兄弟姐妹,對得起他們滿心要建起真空家鄉的心願!?你們想要轉投官府、富人,跟窮苦人作對?你們就不怕死後被無生老母投入石碾地獄裡,萬世不得超生!?”

米五娘的話就如那匕首一般,在這些人的心頭一下下戳著。

“從小師傅就帶著我在老母座前立下了宏願,這輩子,就要立下這一業,不管付出多少代價!為了在人間建起真空家鄉,毀掉我米五娘,毀掉所有,都在所不惜!”

米五娘的話語如積雲陰雷,就隻在太倉嘉定城外黃家村這個小小地方蕩開,而數百裡外,龍門江南行營,秘書監楊適也正在皇帝的日程備忘中寫下這個地名。

“···黃家村方家族田案,要去嘉~定啊,不安排祭奠屠城死難者的儀式麼?”

李肆看著日程,關心的是另外一回事。

他現在被政事堂用得團團轉,審理族田案也是其中一件大事。族田分戶是英華既定國策,趁著江南剛平,還是軍管,威勢可用,強推下去,這是硬的一麵,而軟的一麵也要考慮,皇帝親自出麵審理族田案,以政治意義營造分族田的大原則,也能消減紛爭。

這一樁案子是政事堂精選出來的,選此案的原因是,這案子死了人,影響大,同時族田歸屬很好定奪,皇帝稍作調整,爭奪各方就能服氣。

作為直掌法司的皇帝,禦斷此案,自然是象征意義大過實際意義。這是儒法一家時代的老套路,可眼下江南形勢所需,也不能不暫時用

“湯相說,嘉~定若祭,江~陰就得祭,江~陰祭,其他地方也要爭,還是稍後在某個地方總祭江南的好。”

楊適這麼答著,李肆哦了一聲,不在意地將日程放到一邊,腦子裡又升起之前那個隱隱約約的念頭,似乎忘了什麼事呢······

鬆江知府衙門,僚屬向鄭燮呈上行文:“行營轉來軍情司和禁衛署行文,說江寧等府有白蓮教各派教首行動的跡象,似乎朝鬆江一帶彙聚”

鄭燮接過一看,嘴角微抽:“十多個教派的教首都動了起來?這是要乾什麼?行文各縣,暗中盯防”

他本不當大事,所謂十來個教派,也就幾十個人而已,這種流動,在已取消了關卡的江南根本就是滄海一粟。可忽然想到行營之前另外轉來的急文,皇帝可能要去太倉審案,又多加用一分心。

“著各縣典史縣尉提前盤查”

英華禦駕出巡遠冇有明清皇帝那般大排場,但暗下的功夫卻比明清還要深,全麵排查是例行項目,鄭燮是把這行動提前一些。

吩咐完之後,鄭燮也再冇多關心,皇帝這些日子在江南八府到處跑,大家也都習慣了,而那些教匪到處跑,也是人之常情。因為此時的江南,正迎新而上,本就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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