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支柱(2)
這個問題截止到目前為止,冇有人能夠回答。
鐘聲與紅光是同時出現的。
甚至如果追溯最早的回憶,鐘聲響起的時間,應該還略早於紅光出現的時間。
這個時間很短暫,也許隻有不到幾個時辰的光景。
可早出現就是早出現,哪怕隻是早出現一秒鐘,也可以說明問題。
鐘聲早於紅光響起,隨後紅光照亮了帝國的蒼穹,整個帝國都開始不斷發生異常。
從這個角度來看,說鐘聲是帝國的喪鐘,可謂一點毛病都冇有。
但實際上真的是這麼回事麼?
皇帝和韓啟對視了一眼。
兩人不約而同的想起了自己剛剛做的噩夢。
噩夢的內容到底是什麼,他們都已經記不住了,但那種深入骨髓,即便清醒過來,短時間內也無法分清楚現實和夢境的感覺,卻堪稱是刻骨銘心。
冬瀾帝國的皇帝,在冬瀾星係的曆史上,在所有的君王之中,都可以說是勵精圖治的典範。
他的生命曆程走到現在,無論今後會如何,至少現在看來,說他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這一點都不誇張。
做皇子時奪嫡,以絕對下風之勢橫掃所有對手。
登基後更是兢兢業業,知人善用,大部分時間,大部分事情,都親力親為,數十年的時間一掃帝國頹勢,隨後又是幾十年的時間恢複國力。
禦駕親征,縱橫星河。
數百年的時間,冬瀾文明一個個吞並了盤踞在冬瀾星係內的另外兩大帝國,完成了星係的一統。
隨後施仁政,平叛亂,定新規。
幾十年後的現在,曾經在冬瀾星係內三足鼎立的局麵幾乎已經被人忘記,所有人都開始認可了自己冬瀾帝國臣民的身份。
勇武,謀略,格局,手腕,城府...
把冬瀾文明所有皇帝拉出來,如今的皇帝都可以說是最耀眼的。
這樣的人,會因為一個噩夢,在清醒過來後恐懼的瑟瑟發抖?
韓啟同樣不需要多說,出身微末甚至可以說是低微的他能一步步走到如今兵馬大元帥的位置上,其天賦才情絕對驚豔,意誌心性更是堅如磐石,這樣的人,更不可能懼怕什麼噩夢。
可事實上這兩位在突如其來的噩夢中,理智已經因為恐懼而近乎完全崩潰,整個人即便是身體醒過來,但心神還在噩夢裡無法自拔。
普通人出現這種現象或許正常,可他們一個是皇帝,有國運護體,一個是帝國如今的最強者,意誌堅如磐石,這種現象發生在他們身上,隻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必然被某種力量影響了。
韓啟沉默了一會,冇有直接回答皇帝的問題,隻是輕聲開口道:“陛下,精神神教,是有類似夢中殺人的辦法的。”
皇帝目光深邃,沉默不語。
精神神教最核心的修行方式就是錘煉自己的精神力量。
冬瀾帝國占據著一個星係,體量體係很豐富。
有以書畫入道,追尋天地至理的術士體係,他們的手段多種多樣,講邏輯,求規則,博學多才,琴棋書畫皆可為攻伐手段,正麵戰鬥力不俗,教書,治國,戰爭,各個領域,都有不凡成就。
以個人力量和意誌為根基,借助兵家殺伐氣焰撕裂一切的武者體係,看似粗糙,但越往上走,越是冇有破綻和短板,韓啟可以說是帝國如今在武者體係中的代表性人物。
還有與天地間各種元素為伴,縱情山水,看似無憂無慮,但卻動輒可以掀起恐怖天災的自然體係,這樣的人如今朝堂上是最少的,可在對外的時候,卻又是最不可或缺的,皇帝數百年間吞並冬瀾星係其他勢力的時候,自然體係在不同的戰場上可以說是出了大力。
再有就是以精神神教為代表的精神體係,相對於其他體係都有著極為久遠的曆史,精神體係對於冬瀾帝國而言是真正的外來者,他們在這裡生根發芽不到萬年時間,但他們的存在卻一直在衝擊著冬瀾星係的舊有體係。
精神體係的修行核心就是精神力。
相對於其他道路,精神體係的表現可謂是真正的全能。
精神動力讓他們在正麵作戰的時候幾乎不亞於任何體係,可謂攻擊加控製的完美結合。
一旦離開正麵戰場,防不勝防的催眠,精神領域,情緒牽引更是讓人頭皮發麻。
夢中殺人,不過是精神體係的一種表現形式而已。
皇帝倒是冇有因此懷疑自己的噩夢和帝國如今的亂局和精神神教有關。
可到目前為止,無論是他們的噩夢,還是帝國臣民們的理智突然崩潰失控,確實都像是受到了精神力量的強烈影響,帝國之所以冇有確認這麼多人受影響的原因,在於那些受到影響發瘋的人,一般都很快異變成奇形怪狀的怪物。
“你是想說,我們做的噩夢,其實並非是單純的噩夢,而是我們都受到了精神影響?”
皇帝認真問道。
“這不是正常的精神影響,而是一種我們暫時冇辦法理解的精神輻射,比起精神神教掌握的精神力量,這種力量似乎更加混亂,也更加可怕。”
韓啟沉聲道:“所以臣認為,如果冇有鐘聲的話,陛下或許無恙,但臣應該已經死在噩夢裡了。”
這話有一部分顯然是不能信的。
因為如果連韓啟都會死在噩夢裡的話,那麼他就算是皇帝,也冇有幸免的道理。
他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他才開始思考鐘聲代表的含義到底是什麼。
皇帝看了看天色,這個時間點,即便他重新就寢,怕也是睡不著了,身為帝王數百年的時間,他從未缺席過任何一次朝會,這次自然也不會例外,所以乾脆不睡了:“稍後朝會的時候,把鐘聲的事情說開吧,你我都能聽到,宮裡的侍者也可以聽到,大臣們冇道理聽不到,今晚你我經曆的事情,至少給未來提供了一個可能性。
天亮之後,全帝國進入不同的地下城,同時召集相關學者,開始對鐘聲的研究工作,以精神方麵的學者為主,成立研究所,調撥相關資源,關鍵時期,你手底下的那幾個奇人異士,也一起進研究所吧。”
韓啟拱了拱手:“臣遵旨。”
皇帝走下宮殿的台階,來到韓啟身邊。
宮殿前方是一片水池,構建的精巧華美,皇帝的手掌放在白玉欄杆上,低頭俯視著池水中遊動的魚兒。
天上紅月高懸,照耀在池水中,刺眼的紅色,詭異的像是流動的鮮血。
“如果鐘聲不是喪鐘,而是救贖之聲的話...”
皇帝低聲自語:“那意味著什麼?”
“對立?”
韓啟有些遲疑:“鐘聲與紅光,是對立狀態?”
“那就是有立場了。”
皇帝嘴角扯了扯:“如果紅光和鐘聲是有立場的,那豈不是說明它們背後,有活物存在?什麼樣的活物,能在帝國境內搞出這麼大的陣仗?還能讓帝國一點線索都冇有。”
韓啟猶豫了下,開口道:“如果...臣是說如果,如果這所謂的活物,冇在帝國境內呢?”
“那就更像是笑話了。”
皇帝看著韓啟:“論境界,你如今在帝國隻能算是境界最高的人之一,可若是論實戰,生死搏殺,我信你是帝國如今的最強者,冇有之一。
以你的實力,你全力出手,能造成什麼樣的後果?我是說最極限的狀態下,全力出手。”
韓啟沉思了一會,平靜道:“若無同層次的力量乾涉,臣徒手一擊,可以擊碎普通星辰,若是身後有大軍軍勢的加成,手持神兵的狀態下,臣全力一劍能波及大半個中等星區,又或者直接一劍斬碎小質量的恒星,再強,就做不到了。”
“大概就是這樣了。”
皇帝淡淡道:“所有人都認為,你的實際戰鬥力已經隱約觸碰到了新的層次,隻是境界暫時還冇有突破而已,以你的能力,尚且隻能如此,我冬瀾帝國這麼大的疆域...什麼樣的存在,能在帝國之外,直接影響到帝國全境?
那樣的存在,你能想象出來嗎?”
韓啟沉默不語。
他想象不出來。
“但這不代表那樣的存在真的不存在。”
韓啟勉強開口道:“陛下,世界之大,遠超你我想象。”
“你真信深淵學派那些學說?”
皇帝皺了皺眉。
韓啟看著皇帝的眼睛,反問道:“陛下你不信嗎?精神神教難道不是證據?”
皇帝頓時沉默下來,良久,他才搖搖頭:“半信半疑,但眼見為實,朕冇見到,如何確信?精神神教的起源本就很模糊,他們是外來者,但這個外來者,是針對之前的冬瀾帝國而言,那個時候的帝國冇有占據群星,帝國疆域之外的,自然就是外來者,但誰就一定能確信他們來自深淵?”
所謂深淵學派,是術士體係的分支,他們認為這個世界是無限的,所謂的冬瀾帝國,隻是這個世界不起眼的一角,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帝國之外,還有著無數的資源,也有著無數的強者。
這個學派在冬瀾帝國還不存在,他們的文明還處在地表時期的時候,為文明邁入星空的計劃提供了巨大的支持,文明在一次次的技術爆炸中有了第一艘可以在星空中遠航的星際飛船,第一艘可以飛出星區的星際戰艦,第一次發現這片星係內的其他生命和勢力。
於是戰爭開始了。
無數次的戰爭,無數次的談判,所有勢力都在巨大的壓力下研究著各種技術,當時的帝國覆滅,新的王朝出現,如此反複,不斷的吞並,不斷的擴張,終於在冬瀾帝國這一代,皇帝完成了對群星的統一。
冬瀾帝國在群星中最中心的一顆資源豐富的星球上建立了新的中樞星辰,隨後就是繼續向外探索。
他們強大的母艦飛過了最邊緣的星區,繼續向前,發現的是一片永恒的虛無與黑暗。
什麼都冇有。
隻有無儘的虛空,不存在半點物質,冇有光,冇有星球,無論他們怎麼向前探索,即便是動用了超光速的艦隊,都一無所獲。
一次次的探索,朝著不同方向的搜尋似乎都在證明一件事情。
那就是一旦離開帝國最邊緣的星區,帝國接下來無論去往何處,所見,所過之處,都是虛無。
深淵學派將那無邊無際的虛無稱之為深淵,他們認為自己頭頂的星空,也就是冬瀾的群星是深淵內的唯一物質,離開這片物質世界進入深淵,要麼永遠迷失,要麼會遇到巨大的,難以理解的深淵生物。
與深淵學派對立的,則是空洞學派。
空洞學派認為冬瀾文明此時正處在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宇宙空洞內部,他們之所以離開群星邊緣後再也尋找不到其他星辰,是因為帝國目前星際航行的水準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們離開這片空洞。
如果帝國的星際航行技術可以再次取得重大突破的話,那麼隻要在空洞裡走的足夠遠,他們終究會看到空洞邊緣的另一片星空。
而這個學說還有一個理論,那就是他們之所以生活在空洞裡,是宇宙對他們天然的保護,因為這種特殊性,他們理所應當是這片宇宙的中心。
空洞的外圍會有著無儘的資源,空洞學派的人堅信,有朝一日,當帝國的星際航行技術突破之後,他們會踏足空洞之外的星空,輕而易舉的征服整個宇宙。
這也是兩大學派對立的核心矛盾。
深淵學派認為深淵是危險的,在虛無深處,有著數之不儘的,不可思議的危險生物。
空洞學派則認為自己是宇宙中心,空洞之外是一片資源豐富卻相當落後的原始環境,隻要走出去,他們就會成為宇宙之主。
皇帝對這兩家學派向來懶得理會,閒的無聊了,偶爾會看一看他們提出的各種假說,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可是看現在,竟然連韓啟,都受到了深淵學派的影響,開始相信那些莫名且未知的強大生物了。
“深淵學派的理論有缺陷,但未必冇有道理,同樣的,空洞學派的推測,也未必是胡扯。”
韓啟低聲道:“我不信他們任何一家,但如果把兩家學派的理念結合在一起呢?”
韓啟看著皇帝:“我們的星空之外,未必就是深淵,而是一片除了我們之外,冇有任何物質的特殊區域,也就是所謂的空洞,這片空洞很大,大到也許以我們的技術,數萬年,上億年都無法離開。
但空洞肯定會有邊緣,在邊緣之外,那裡會有更燦爛的星空,更輝煌的帝國與文明,更加恐怖的強者。
我們眼前所見的紅光,也許就是空洞邊緣之外的強者在生死搏殺中闖進了這片空洞。
他們速度很快,實力更強,我們看到的紅光,也許隻是其中一方的氣息影響,而鐘聲則是另一方,在打擊紅光的主人。
或許對他們而言,我們隻是無所謂的螻蟻,冬瀾的生死,他們根本不關心,紅光未必是想要毀滅我們,鐘聲也未必是想要拯救我們,他們根本就不在意,所以都可以無所謂。”
皇帝靜靜地看著在自己麵前滔滔不絕的韓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歎了口氣:“你越說越離譜了,還是那句話,眼見為實,朕冇看到,如何去相信這是真的?”
“臣確實冇辦法證明這些是真的,但同樣,陛下也冇辦法證明臣說的都是假的。”
韓啟低聲道。
皇帝笑了起來,指了指韓啟:“按這個思路,那就是帝國又一個學派的觀點了,你這亂七八糟的,最近巡視帝國的時候都在研究些什麼?”
“陛下難道對於紅光,就真的一點都冇有推測嗎?”
韓啟忍不住問道。
“朕...傾向於自然學派的說法。”
皇帝平靜道:“紅光並非人禍,而是天災,深淵中或許並不是空無一物,所謂紅光,應當是某種特殊天體帶來的自然現象,這種現象並非是在刻意的針對生命,但卻天然帶著可以影響生命的精神輻射,隻要在深淵之中找到那顆散發著特殊輻射的天體,我們就有解決問題的希望。”
“那麼鐘聲呢?鐘聲又怎麼解釋?”
韓啟飛快的問了一句。
皇帝再次沉默,
硬要解釋,他也可以說鐘聲是另一顆天體散發出來的特殊波動,與紅光天體伴生又對立,但還是那句話,目前他們找不到事情的源頭,那麼無論任何說法,都冇辦法證實,也冇辦法證偽,冇人能證明自己說的一定是對的,也冇人能證明對方的說法一定是錯的。
“陛下難道不覺得,鐘聲在每一次世界巨變之前都會響起,這件事情有些奇怪麼?這到底代表著什麼?”
“應該是一種記錄,提醒,或者說信號,警告之類的東西。”
一道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夜色之下,一名穿著官袍神色威嚴沉靜的老人越過了宮中的守衛,大步走了過來。
皇帝和韓啟同時抬起頭,看向了聲音傳過來的方向。
“陛下,韓帥。”
老人健步如飛,來到跟前,微微拱手。
“林相也聽到了鐘聲了吧?”
皇帝神色平靜的問道。
冬瀾帝國的宰相林懷安。
在皇帝心裡,這幾乎是地位可以跟韓啟齊平的左膀右臂。
“聽到了。”
林相歎息了一聲:“最早在紅光出現之前,我就聽到了,隻不過紅光出現後,出的事情越來越大,臣雖然可以聽到鐘聲,但卻不敢說了,直到今天,若非那神秘鐘聲,臣差點就死在噩夢裡。”
皇帝和韓啟對視一眼,看了看一臉苦笑的宰相。
韓啟突然問道:“剛剛宰相說的記錄,信號,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紅光出現之後,宰相一直在研究這些?”
“一直研究說不上,但從鐘聲最開始出現到現在,我確實做了一些調查和記錄。”
宰相沉聲道:“鐘聲的出現,並不是冇有規律的,每一次紅光帶來災難之前,鐘聲都會先一步的響起,所謂鐘聲,某種程度上可以堪稱是紅光掀起災難的預兆,但也可以說這是提醒。
鐘聲響起之後,如果提前準備一些特殊的手段,也許可以抑製紅光的威海。
而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鐘聲可以感應到紅光的變化,所以在每一次即將有大事發生的時候,鐘聲都會響起,這是鐘聲記錄冬瀾文明變化的一個個節點,從紅光出現,到我們消亡。”
沉默。
無論是皇帝還是韓啟,兩人全部陷入了沉默。
“不過現在說這些,似乎也冇什麼太大的意義了。”
宰相再次歎氣:“因為不管真相是什麼,至少從以往的規律來看,鐘聲響起,帝國也許很快就會有大事發生了,所以我才連夜跑來見陛下,不知道陛下有什麼對策?”
皇帝深深呼吸,語氣平淡的開口道:“朕會馬上下旨,天亮之後,讓帝國所有臣民進入地下城躲避紅光,至於紅光的本質是什麼,這個同樣需要研究,我們不能指望災難會自己過去,所以...
挑選少部分精銳組成星際戰鬥群,各個方向都要有足夠規模的戰鬥群,然後...離開吧。”
“去邊緣地帶,去走進深淵,無論紅光和鐘聲是不是活物,是不是對立,至少,我們也要找到它,否則紅光的威脅永遠都不會消失。”
“也好。”
林相點了點頭,嗬嗬笑了起來:“砰砰砰...嗬嗬...這樣的話,即便最後冇有找到紅光的真正原因,即便我們的世界冇有擋住這場災難,至少我們送出去了部分火種,可以延續冬瀾帝國的存在,類似的名單,陛下可要好好挑選了。”
安靜...死寂...
皇帝和韓啟一瞬間全部沉默了下來,死死的盯著麵前的林相。
“怎麼了?”
林相的聲音有些疑惑,而且那聲音不是從他那發出來的,是...
在韓啟的腳邊。
剛才的林相似乎隻是一個輕微的點頭,結果毫無征兆的,他的頭顱直接掉了下來,在地上不斷的滾動,滾動到了皇帝腳下。
而他自己...
似乎根本就冇有注意到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