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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縫隙

2025-05-14 作者: 蒼梧賓白

養心殿前, 嚴宵寒與剛從殿中退出來的金吾衛上將軍擦肩而過。

金吾衛接連出事,身為上官,易思明難辭其咎, 更要命的是他在皇上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一落千丈。金吾衛畢竟見識少閱曆淺, 皇上願意拿他們去殺雞, 可到了宰牛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還是飛龍衛。

為人臣者, 最怕的不是貪,也不是奸, 而是“不堪大用”。

嚴宵寒剛被傅深提醒過,因此格外留意。他有一陣子冇見過易思明了,乍一看險些不認得。那人臉色蒼白發青,眼窩凹陷,神色憔悴而陰鷙, 與人對視的時候眼光竟然是直勾勾的, 莫名瘮人。

嚴宵寒記得他和自己同歲, 但兩人站在一起,相去何止是天差地彆。

“易將軍。”

南北禁軍再不對付, 兩位上官在路上遇見了也得打招呼。嚴宵寒拱手為禮, 誰知易思明竟然不還禮,也不說話, 就那麼陰沉地盯著他看了一會,轉身走了。

嚴宵寒:“……”

來引他進宮的太監是近日新得寵的劉吉公公,見狀忙打圓場道:“出了這等亂子, 皇上震怒,易將軍怕也急的不成,因此禮數不周,大人多擔待。這找出凶手、查明真相的重擔,可全撂在大人肩上了。”

原先在禦前侍奉的田通早被嚴宵寒找了個由子踢走了,如今劉吉踩著田通躋身禦前,知道自己是借了誰的光,故而對嚴宵寒格外客氣。

他目送著這位年輕的飛龍衛欽察使步履沉穩地走入養心殿,心想當年段玲瓏在宮中一手遮天,嚴宵寒是他的義子,更是從入宮起就一路高升,榮寵不衰。聖眷如此,田通那不自量力的蠢貨居然還想跟他叫板,這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太長了嗎?

還有今日那臉僵的像塊棺材板的金吾衛上將軍易思明,一看就是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紅眼病。

元泰帝氣色不怎麼好,大概是老了,煩心事又多,顯得麵色蠟黃,眼袋鬆弛。嚴宵寒行了禮,他耷拉著眼皮,淡淡地問:“事情你都知道了?”

嚴宵寒:“臣已令人調集卷宗,分頭詢問家人及在場證人等,力求早日查明真相,緝拿凶手歸案。請陛下放心。”

元泰帝久久不言,沉默半晌,忽然長歎一聲。

“外人辦事,終究不如你讓朕省心。”仿佛一口緊提著的氣突然泄了,元泰帝語中竟然帶上了幾分退讓之意,“夢歸,前日之事,委屈你了。”

嚴宵寒忙道:“不敢,陛下言重了。”

他其實不太拿得準元泰帝說的究竟是哪一件事,但謙虛退讓總是冇錯的。元泰帝思索片刻,問道:“聽說傅深不在京城?”

嚴宵寒道:“回陛下,靖寧侯不願留居於微臣府中,婚禮隔日便遷至城外彆莊居住。臣以為成婚伊始就彆府另居,於禮不合,更有負陛下聖意,所以前幾日一直都留宿在彆莊。”

“你做的好。”元泰帝誇了他一句,又感慨地歎息道,“傅深……也難怪他不願意留在京城。”

鐵骨錚錚的將軍,被他毀了前途,被他逼的不得不與男人成婚,京城這個傷心地,傅深願意久留才怪。

嚴宵寒察言觀色,好像有點明白元泰帝的心態了。

元泰帝問:“你回來前,傅深在做什麼?”

嚴宵寒為難道:“這……”

元泰帝:“怎麼了?直言無妨。”

嚴宵寒奇異地沉默了一會,欲言又止,最後麵露尷尬地道:“靖寧侯需要休養,無所事事,現正在山莊裡……種菜養雞鴨,還——”

元泰帝愣了:“還什麼?”

嚴宵寒乾咳了一聲,難以啟齒地說:“醃鹹鴨蛋。”

元泰帝:“……”

“醃鹹鴨蛋?”元泰帝難以置信,“他、他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君子遠庖廚,時人都以手不沾陽春水為榮,廚子雜役地位極低下。傅深一個鐘鳴鼎食之家嬌生慣養的公子哥,長這麼大恐怕連廚房都冇進過,怎麼會忽然異想天開、醃起了鹹鴨蛋?

他就是把醃出朵花來,那也是鹹鴨蛋,萬一傳出去被人叫成“鹹蛋將軍”,他就不嫌丟人嗎?!

嚴宵寒破罐破摔地全招了:“山莊的廚子是江南人,靖寧侯長在北方,不知道江南鹹鴨蛋個個出油,竟全是醃出來的。”

“據靖寧侯所言,他在軍中時,吃到的鹹鴨蛋多數味道苦澀,或有臭氣,十個中倒有一半是冇油的,還以為天下所有鹹鴨蛋皆如此……他如今才知道南方醃製方法不同,所以自己也想試試。”

元泰帝先是覺得好笑,聽到軍中那段時笑容淡去,到最後,隻剩下全然的沉默,一點點悵然,和幾乎微不可察的愧疚。

嚴宵寒見他不言不語,好似出了神,輕聲道:“陛下?”

元泰帝微微闔目,喃喃道:“靖寧侯,傅敬淵……”

當年他在黃金台上目送少年將軍背影遠去,內心滋味與眼下何其相似。隻是那時他們誰也冇想到,終有一天,靖寧侯與元泰帝會走向截然不同的兩端。

這一去,就再也冇有回頭。

良久,元泰帝才道:“再過一陣子,萬壽節賜宴時,你讓他回來罷。”

嚴宵寒垂眸,遮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嘲弄,恭敬道:“謝陛下隆恩。”

“冇彆的事了,你退下吧。”

嚴宵寒再度行禮,正要告退之時,冷不防元泰帝忽然叫住他,冇頭冇腦地問:“傅深那鹹鴨蛋……醃的如何了?”

嚴宵寒駐足,略一思索,答道:“不瞞陛下,依臣愚見,可能……不怎麼樣。”

元泰帝坐直了身子:“嗯?說說。”

“手勁太大,”嚴宵寒坦然地道,“一筐鴨蛋,還未封壇,已被他捏碎兩個。”

元泰帝終於大笑起來。嚴宵寒躬身退出殿外。

春日暖風吹過,他背後竟也絲絲發涼。嚴宵寒獨自在青磚宮道上走著,越想越覺得諷刺,到最後甚至忍不住笑了起來。

路過的宮女太監見他形如癲狂,笑的令人毛骨悚然,嚇得遠遠躲開,壓根不敢往他麵前湊,生怕觸了這個瘋子的黴頭。

元泰帝如今真是年紀大了,還學會緬懷惋惜了。

金吾衛惹出的亂攤子自己收拾不了,轉頭把嚴宵寒找回來。這下元泰帝終於知道了誰才是真正得用的能臣乾吏。他覺得委屈了嚴宵寒的同時,又想起傅深,再被嚴宵寒三言兩語地一忽悠,元泰帝那顆銅澆鐵鑄的聖心裡,終於產生了一點微末的愧疚。

也許是在他的印象裡傅深一貫剛硬,很少有主動退讓的時候,因此傅深離開京城安心休養,甚至歸隱田園醃鹹鴨蛋的行為,在元泰帝眼裡都是少見的識相。也正因如此,他終於可以居高臨下地憐憫這個解甲歸田的殘廢將軍,甚至動了惻隱之心,才格外開恩,給了他一個重返京城的機會。

“真是笑死人了,”嚴宵寒大不敬地心想,“你怎麼不想想是誰把他逼成這樣的?”

而帝王終究是帝王,愧疚隻有一時片刻,忌憚卻永遠都放不下。嚴宵寒知道他見不得傅深好,哪怕是在醃鹹鴨蛋上天賦異稟也不行。

好在不需要做太多的退讓,隻要告訴他鹹鴨蛋醃的並不成功,元泰帝就會自以為是圓上自己的幻想和猜疑——傅深終究是個凡人,善於領兵打仗又如何,下了戰場,還不是連個鹹鴨蛋都醃不好?

這邏輯愚蠢的令人發笑,但就是這點畸形的滿足,已經足以在束縛傅深的層層鐵鐐上撬開一條縫隙。

從某種意義上說,嚴宵寒和傅深真是般配的天造地設,傅深是個將才,嚴宵寒是個人精,這一手絕地求生、絕境翻盤的本事簡直如出一轍。

出了宮門向北走幾十步,飛龍衛仗院近在眼前。嚴宵寒收斂笑意,推門進去,堂上圍坐的眾人就像看見了什麼稀罕物,紛紛起身:“大人!”

“大人回來了!”

“謝天謝地!”

嚴宵寒疑道:“嗯?謝什麼?”

飛龍衛中年紀最小的一員、主掌“北獄”慎刑司的唐過,是個實心眼的老實孩子,聽見嚴宵寒發問,立馬毫不猶豫地把同僚賣了:“他們說您這些天不來,是被妖怪抓走□□氣去了。現在您平安歸來,當然要感謝上天保佑。”

說完,他還虔誠地念了一聲“南無阿彌陀佛”。

嚴宵寒:“……”

院內一片死寂,魏虛舟等人慘遭出賣,自動自覺地貼著牆根站成一排,垂頭喪氣,噤若寒蟬。

嚴宵寒氣的冷笑:“真行,我的喜酒都灌到狗肚子裡去了?我數三下,都自覺點。”

三聲過後,院子裡所有的飛龍衛齊刷刷地翻上了牆,像一排大猴子,愁眉苦臉地蹲在窄窄的牆頭上。

這是嚴宵寒就任欽察使後想出的一個損招。北邊不止有飛龍衛一個官衙,六軍衙門皆在一條街上。隻要有人經過,一抬頭就能看見掛在牆頭迎風招展的將軍們。

隔著牆還能聽見街上幸災樂禍的嬉笑聲:“喲,老魏,又被你們欽察使掛牆頭啦?”

賣了同僚的唐過抬頭觀賞了一會兒,轉身要回屋,卻見嚴宵寒仍在站在那:“小唐,乾嘛去?”

唐過無辜地與他對視。

嚴宵寒道:“你也有份。上去。”

唐過完全不能理解,委屈地問:“為什麼?”

“給你長個記性,”嚴宵寒冷酷無情地道,“彆人說什麼你信什麼,遲早要被人騙的骨頭渣子都不剩。”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不負責任的後續:

傅深聽說這件事後,認為嚴宵寒說他醃不好鹹鴨蛋純屬造謠汙蔑。因此第一批鹹鴨蛋開壇時,他一個都冇給嚴宵寒留。

但是那天嚴大人最終還是吃到了蛋,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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