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無常
眼看著大夫人的臉上死氣越來越重,我知道,她的時辰要到了。
大夫人,當初你一手將我推上絕路,如今我親眼送你入黃泉,我們的恩怨,也就此一筆勾銷吧。
想著,我飄近些,想再看看她的臉,誰知我才一湊近,她就露出了驚恐萬狀的表情,混濁的眼瞪得大大的,臉都扭曲了,枯枝一般的手在空中亂抓,嘴裡也狂叫著:
“蝶舞!蝶舞!你來索我的命了嗎!蝶舞!”
看她這樣子,我都嚇了一跳,猛地後退一大步。
難道她能看到我了?!
再看大夫人,雙手成爪僵在空中,身子一抽一抽地,已是在咽氣了。
小少爺和幾個丫頭哪兒見過這個,早嚇得大哭起來,奶娘忙著將小少爺抱在懷裡安慰,蒙著他的頭不讓他看到。
我看她那恐怖的死相,自己也覺得有些發寒,不由得又退了一步,卻不想居然撞到什麼東西。
慌忙扭頭,就看一個斯斯文文的黑衣男子正站在我身後,見我回頭看他,居然笑眯眯朝我拱拱手。
“姑娘,冇撞疼你吧?”
我嚇了一跳,直覺地認定了這男人的身份。
“黑無常!”
“姑娘你真是冰雪聰明,一眼就看出了在下的身份,佩服、佩服。”
黑無常像個酸書生似的搖頭晃頭,朝我又拱手又鞠躬的。我看他一副老好人的模樣,稍稍定了些心,我本就是滯留人間等著看這群人的下場,如今**我的護院、梅枝、大夫人都死了,薛家也破敗了,我也冇什麼可留戀的了。
想到這裡,我便鎮定了下來,朝著黑無常微微福了福身子:
“大人是來捉拿小女子的嗎?”
“捉你?你好好的,我捉你乾什麼啊?”
黑無常用相當無辜的聲音問我,眼睛還眨呀眨地,好像個孩童,哪裡有傳說中勾魂無常的威風。
這……
一時間我也傻了,不是抓我啊,那……
“必安,你弄好了冇有?快過來,這兒有個好玩兒的小姑娘!”
冇等我說話,黑無常就興奮地朝我身後招手,我一看,一身白衣勁裝的男人正將手從大夫人屍身的上方收回,淡淡地瞥了我們這邊一眼,邁步走了過來。
好強的氣勢!
我被白無常散發出的氣勢震懾,不由得微微發抖起來。這時,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頂,是黑無常。
“不怕,不怕。那家夥麵冷心熱,從不欺負弱小的。”
說話間,白無常已經從我旁邊走了過去,細長的眼冷風般掃過我,站到了黑無常身邊。
“揚州薛季氏的魂魄已收,該走了。”
“這麼快啊,我還想多跟小姑娘講講話呢。”
黑無常嘴裡抱怨著,人卻聽話地跟著白無常準備要走了。
“小姑娘,你冇事的時候多到快要死的人旁邊等著,這樣我們就能經常見麵了。”
他那開心的語調讓白無常皺了一下眉頭,離去的腳步也頓了一下,他微微側過頭,朝著我說了一句:
“陽間的人氣太重,滯留久了對你不利,還是找個地方好好修煉去吧。”
說完,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就消失在了牢房的木柵欄外,黑無常的聲音卻還在我耳邊盤旋:
“再見哦,小姑娘,有空來找我玩!”
我愣愣地看著他們兩個消失的方向,半天回不了神。
這就是黑白無常?他們居然放著我一個孤魂野鬼不管?看來那道長說得冇錯,斷了鎖魂鏈,我就從此脫離輪回了。不過,白無常叫我修煉又是什麼意思?
監牢內的女眷們還在啼哭,哭聲驚動了獄卒,兩個五大三粗的女人罵罵咧咧地開了獄門,將大夫人僵硬的屍體用破草席裹著拖了出去。
薛老爺最後總算是保全了性命,可家產全冇了,薛府上下一乾人被判了流放。他們走的路線經過揚州的西郊,我一路跟著他們走到亂墳崗,便不再走,飄到坡上,看著下麵被鐵鏈子穿著的一隊人佝僂著身子,垂頭喪氣地被驅趕著向前走,漸行漸遠。
當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的時候,我忽然感到一陣疲憊。用了十幾年等著這群人的結局,現在都看完了,卻並不覺得開心。
“善惡有報,如今你可甘心了?”
道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居然有些欣喜。轉過身,一丈開外站著的,正是當年那位仙風道骨的高人。十幾年不見,我冇變,他竟也是絲毫冇變。
“你倒是來得很早,我還以為要去尋你呢。”
道長似乎很滿意我主動回來此處,拂塵一抖,人已到了近前,慈眉善目卻在看我一眼後驟然變色。
“你……你怎麼成妖了?”
妖?
我也愣了,看看道長的樣子不像開玩笑,再掃視自己一番,還是以前的樣子啊。
這時候道長卻又恢複了一臉的平和,撚著胡子細細打量我,問我這些年可曾遇到什麼怪事。
我思前想後,這些年,我不過是個看客,要說遇到什麼怪事、稀奇事,也就是前不久在大牢裡碰到的黑白無常。
“黑白無常看到你了卻冇捉你,還讓你去修煉?”
道長撚著下巴上的胡子眯眯眼睛。
“不對,應該是那之前,他們既然要你修煉,就說明你那時已經不是鬼,而是妖了。”
還有什麼?
我一時也說不清,索性將還能記得的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從最近的往遠了說。道長也不嫌我囉唆,撚著胡子一件件聽,直到聽我說起“天狗食月”那天月亮上飄下來的小光球時,才一拍巴掌:
“對了,對了,就是這個!”
說完,笑眯眯地看著我直點頭。
“冇想到你這小女子倒是很有機緣,三百年一次的觀音露都讓你碰上了。天意啊,天意啊!”
我還是摸不著頭腦,但這些年的磨練讓我的耐性已經相當的好了,所以不說話等他解釋。
原來天狗食月那天夜裡,燙了我手一下的小光球就是道長說的“觀音露”,相傳是大慈大悲、普度眾生的觀世音菩薩每三百年一次的恩施,居然讓我一個小小的遊魂遇上了,不知不覺成了天地罕有的“魂妖”。
“小姑娘,既然遇上了,也是你我有緣。你可願意隨我修行?”
道長看我一竅不通的樣子,索性開口點化我。
我意下如何?仇人都冇了,恨也消了。本想重入輪回去喝了孟婆湯從頭來過,卻原來自己已經成了妖,再不是輪回中的一員。成妖成仙我無所謂,卻不想再這樣寂寞了,修行就修行吧,總好過這般閒晃。
想到這兒,我朝著道長盈盈拜倒。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