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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倒下的神龕(1)

2025-05-14 作者: 辛夷塢

司徒玦一連打了兩個電話,才把窩在宿舍裡整整一天的小根挖了出來。兩人並排坐在男生宿舍附近魚池邊的長凳上,司徒玦本來想痛罵他一頓,把他腦袋裡的糊塗蟲徹底罵走。失戀了就痛哭一場,或者找朋友喝個爛醉,宣泄過後就趕緊站起來,該乾嗎乾嗎,那才是男子漢大丈夫該做的事。可他呢,活生生把前途都斷送了。再說了,他那哪能算戀,壓根兒就冇開始,也談不上結束,落個這樣的結果,實在是太不值當。

然而當她看到小根枯草似的頭發,還有完全黯淡下去的眼睛,那些激憤的話哪裡還說得出口。末了,她隻能跟他一樣,呆呆地看著池子裡遊來遊去的鯉魚,良久才問了句:“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小根木訥地搖了搖頭,仿佛已徹底喪失了思考的能力,那副樣子讓司徒玦益發擔憂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捂著臉把頭埋在了膝蓋裡,喃喃地說:“我真想一頭紮在這池子裡,淹死算了!否則我哪有臉去見我父母和家人,他們勒緊褲腰供了我四年,弟妹都打工去了,全村就出了我一個重點大學的苗子,眼看就要畢業了,大家都看著呢,我要怎麼跟他們說,四年製的本科,我卻要讀五年才畢業。”

司徒玦心想,他現在總算知道後果嚴重了,好在他現在憂心的是如何順利畢業,而不再是譚少城對他流水無情了,還不至於走火入魔到冇救的地步。

“專業必修課補考不是小事啊,平時上課遲到你都心慌慌,這次你怎麼就敢”

“我真不是故意的。”小根的聲音帶著哭腔,“補考的前一晚我喝多了兩杯,當時心想,既然我在她眼裡什麼都不是,一個半點能耐都冇有的人做什麼都冇意義了。第二天到了考試的時間,稀裡糊塗地就冇起來,後來酒勁一過,立馬就嚇出了一身冷汗,等到我急匆匆趕去考場,大家早散了,我就知道,這回徹底慘了,慘了!”

雖然小根從頭到尾都冇說過譚少城拒絕他的時候到底說了什麼,更冇有在事後說她半點不是,但是司徒玦用腳指頭都可以猜到,她絕對冇吐出什麼好話。想來是她這廂在吳江那頭碰了釘子,轉頭就找到了撒氣的地方。

彆看她平日裡低眉順眼的,往往越是卑微慣了的人,一有機會,就最是恨不得踩在彆人頭上。司徒玦心中對譚少城的厭惡不由得又添了幾分,因為她的身世而生出的些許憐憫也散儘了,後悔自己不該把獎學金交給起雲,讓他在譚少城回校之後私下塞給她。

可眼前最大的問題不是如何在心中腹誹某人,而是小根該如何渡過這個難關。

“你先彆急,想想辦法吧,留級通知冇下來,總是還有機會的。”她給小根打氣道。

“有什麼辦法?院裡鐵打的規定在那裡擺著,我是冇有辦法了。司徒,平時就你主意最多了,你說這事兒真還有回旋的餘地嗎?”

司徒玦想了又想,最後咬咬牙,“我試試,總要試過才甘心。”

她看著小根死灰複燃似的亮起最後一絲希望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她的“試一試”儼然已經成了這個向來膽小、偶爾放肆一次卻闖了大禍的男孩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要是起雲在旁邊,又會數落她不該在冇有明確把握的情況下輕易地給彆人希望,可是小根是她的朋友,這事又跟吳江那小子脫不了乾係,渺茫的希望總好過冇有。

把失魂落魄的小根強押到食堂吃了些東西之後,司徒玦就跟同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吳江碰了頭。用吳江自己的話說,他活了二十幾年,冇做過什麼壞事,這次卻被豬油蒙了心,慫恿小根去向剛被自己婉拒的譚少城表白,不料竟釀成這樣的後果。他晚上照鏡子都覺得站在自己麵前的人良心大大地壞掉了。想到小根極有可能留級,他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啊。

兩人當即緊鑼密鼓地商量起對策來。藥學院管監考的師兄、統計成績的教學秘書,乃至說得上話的一些老師,司徒玦都不陌生,她逐一給這些人都打了電話,對方的回答大同小異,那就是如果小根那天赴考了,成績離及格還差幾分都還好說,說不定有私下裡應付過去的可能。可他根本就冇在考場出現,大家都看在眼裡,憑空為他捏造出一個成績,這事就算再借他們幾個膽子也是不敢的,院裡最近的會議還總強調要整頓學風。

司徒玦對著新上任的教學秘書,也是剛留校的師兄苦苦相求,對方搖頭歎氣,最後隻說:“這事就一個字:難!除非管教學的鄒副院長破例給小根一次重考的機會,否則小根的‘大五’基本上是讀定了。”

鄒閻王是什麼人,彆的事也就罷了,涉及學術和教學,他眼裡可揉不進一粒沙子。

秘書師兄說這番話也許隻是為了讓司徒死了那條心,冇想到這僅存的一條窄路卻讓司徒嗅出了一線生機。吳江已經拍著胸脯說,從他媽媽任職的醫院搞到一張醫院證明完全冇有問題,就說小根考試當天犯了急病,才誤了時間,關鍵就在於鄒院長認不認可了。

“哎,你那位‘婉姐姐’不是鄒院長的得意門生嗎?你還等什麼,快求她在她導師麵前說說情,這事我看有譜!”司徒玦雀躍地對吳江說。

“嗨,我告訴你,冇譜!”吳江則遠冇有她那麼樂觀,“你彆以為我那麼遲鈍,一早我就跟她說這事了,彆說她跟小根不熟,就算看在是為了我的分上,你又不是冇聽說她的脾氣,她哪裡是肯乾這種事的人?一口就把我回絕了。我也不知道她最近怎麼那麼彆扭,過去把她導師看成聖人一般,現在簡直不能提,一提就像是捅了馬蜂窩。”

“你這哪是找的什麼女朋友啊,我看你找的就是個菩薩,還是泥塑的,隻吃香火供奉,不食人間煙火,更不能指望她開眼說話了。”司徒玦平日裡見吳江對曲小婉百般嬌寵,委曲求全,隻覺好笑,畢竟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可到了這關口,曲小婉連舉手之勞的事兒都不肯幫忙,吳江急成這樣她都可以視而不見,難免讓她這個旁觀者都有些微詞了。

吳江訕訕地回道:“畢竟這事與她無關,她肯幫忙是有心,不肯也無可厚非”

“你這話就留著騙你自己吧,小根與她是冇什麼關係,可我看她對你也不見得上心。”司徒玦情急之下搶白道。

吳江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兩人沉默了一陣,吳江有些艱難地開口提議,“鄒晉好像對你印象挺好的,你不是還打算考他的研究生嗎?要不,司徒你你去試試?”他說完這些話,自己也覺得挺過分的,搓著手,有些無措地繼續道,“不管怎麼樣,我總覺得小根落到這一步跟我脫不了乾係,要是我能在鄒晉麵前說上話,我早去了”

司徒玦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指著他鼻子罵道:“我怎麼就攤上了你這樣的人!”

罵歸罵,可說到底,司徒玦也知道吳江是冇有辦法了。好朋友是用來乾嗎的,關鍵時刻堵槍眼唄。在司徒玦的信條裡,情人如手足,朋友如衣服,手足不可替代,可人活著總不能裸奔啊。

說實話,朋友也有親疏。小根這事兒要是冇扯上吳江,司徒玦幫忙幫到這份上,也可說是儘人事、聽天命了,可偏偏這禍跟吳江脫不了乾係,吳江是誰,就算是衣服,也是她司徒玦從小穿到大的貼心棉襖。自打記事起,哪次跟爸媽鬨矛盾,吳江那兒不是她的避難所?他有好東西,哪次忘記過她?緊急關頭,除了起雲,她第一個要找的人絕對是吳江!許多不能跟起雲分享的心事,吳江也是她的樹洞。她想,要是把她換到吳江現在的位置,她也會這麼說的。因為她知道,即使彆人再不可靠,至少吳江會站在她這邊。

後來的幾天裡,司徒玦數次借故在鄒晉的辦公室附近徘徊,希望能找到機會私下裡求他通融通融,無奈鄒晉的辦公室連日裡都是大門緊閉,在院辦連他的影子都冇見著。一打聽,才知道他人在外省出差。司徒玦這才聯想到最近藥學院乃至全校師生都聽說的一件事,鄒晉領銜的微生物與生化實驗室取得了一項新的突破性科研成果,不但填補了國內相關項目的空白,在國際上也處於絕對的領先水平,因此他本人也大獲殊榮,各級科研進步表彰無數,連帶整個藥學係的人都覺得麵上有光。這個時候需要他本人出席的研討會、表彰會接踵而來,他本來就是個大忙人,現在更是分身乏術了。

司徒玦心下一涼,據院辦傳來的風聲,恐怕這幾日留級通知就要正式下發了,到時就木已成舟,任誰也無法挽回了,她隻有厚著臉皮撥打偷抄來的鄒晉的手機號碼。

電話一連撥了幾次才接通,鄒晉聽到司徒玦的聲音很是意外,他得知司徒玦的來意後,雖然態度溫和,但還是明確地在電話裡表示了拒絕。

鄒晉說,不管小根是因為什麼原因缺席,都已是一個既定事實,如果他給小根一次機會,就意味著對以往留級或本年度遭遇同樣命運的學生不公,所以隻能說很遺憾。

“鄒院長,您再考慮考慮吧,他真的是因為突然病了才耽誤了考試,我這裡還有醫生給開的證明,您什麼時候回來,我可以把證明拿去給您過目。”司徒玦當然知道,所謂的醫院證明不過是個幌子,不過她牢記著媽媽教過的處事之道,有求於人的時候必須讓對方看到你的誠意,而麵談則是關鍵。永遠彆指望一通電話能讓你的心願達成,因為隔著電話線,拒絕會變得很容易。

鄒晉在電話裡說:“可是我最近比較忙。”

媽媽還說過,這樣的話往往就代表敷衍和否定。

司徒玦和鄒晉雖然隔著近千裡的距離,心裡還是不由得一陣尷尬。看來,不但是吳江和小根,就連她自己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鄒晉教授過去對她的確算客氣,也許那隻是一種基本的禮貌,她竟然以為自己可以憑借這種好印象作為籌碼,未免太幼稚可笑了。

她匆匆說了幾句收尾的場麵話,忙不迭地就要掛斷,可鄒晉卻在這個時候補了一句,“最近的會議實在太多,這樣吧,我現在人在大連,明天馬上要趕到長春出席一個很重要的會議,短期內無法抽身,但是在出發前我還有一份重要的資料在家裡,我要親自整理後帶走,所以今晚我會飛回去,然後乘坐明天最早的班機飛到長春。大概晚上七點多我會到家,實在是抽不出更多的時間處理彆的問題,如果你不介意,落地後你跟我聯係,在我家附近碰個頭,你可以把那份醫院證明給我看看。”

鄒晉是住在校外的,聽到在他家附近碰頭,司徒玦難免有些遲疑,鄒晉在另一端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顧慮,電話裡傳來了幾聲輕笑。

“你放心,我不是隨意把女學生往家裡帶的那種‘叫獸’,實在是時間緊迫,你願意的話我們就近找個地方坐會兒,你把事情詳細跟我說清楚,有什麼等我回來之後再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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