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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靈之影(中)

2025-05-14 作者: 林笛兒

法庭上靜得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鐘藎攥緊拳,血管裡的血仿佛在沸騰,胸口憋著一口氣,她扭頭看向牧濤。牧濤的表情嚴肅而凝重,唇抿得很緊,身子僵直,目光筆直地盯著常昊。

鐘藎覺得自己不能這樣沉默,雖然她覺得常昊的話聽上去很有說服力,但她不能毫無作為地舉手投降。

“審判長,我不能接受辯護人毫無根據的推測。戚博遠,身為遠方公司的總工程師,他為高鐵事業所做出的貢獻,我們有目共睹。我在六次提審他的過程中,我和他還聊到過感情、婚姻、愛好,以及對許多事物的看法,他給我的感覺是睿智儒雅、幽默風趣,有長者的溫和,有學者的淵博。這樣的一個人,怎麼讓我與精神分裂者聯係得起來?精神病,也叫精神失常,指嚴重的心理障礙,患者的認識、情感、意誌、動作行為等心理活動均可出現持久的明顯的異常,不能正常工作、學習、生活。犯罪嫌疑人有嗎?我覺得這還是辯護人為犯罪嫌疑人脫罪事先串好的供詞。”

常昊不急不躁把目光從鐘藎身上轉向審判席:“對於精神病這個領域,作為外行,我冇有發言權。我請求審判長允許我的證人出庭。”

鐘藎頭皮微微一麻,不知接下來是什麼,她還能抵擋住呢?常昊的招數太出其不意了,她漸漸有吃不消之感。

證人有三位。

第一位是看守所的獄警,鐘藎和他碰過數麵。

常昊問他,從戚博遠進看守所那天,是不是一直在服藥。獄警說是的。常昊又問,那些藥,你們檢查過嗎?獄警點頭,送給犯人的食物和藥物,我們都會檢查的。戚博遠吃的藥是治偏頭痛、有助於睡眠、止吐的,叫奮乃靜、舒必利什麼的。

第二位出庭的證人是省精神病醫院的主治醫師。他說道:奮乃靜、舒必利、利培酮都是抑製精神分裂的西藥。妄想包括:被害妄想、關聯妄想、宗教妄想、自大妄想、政治妄想等。從醫學精神病學的角度來看,精神病是不可被治愈的,隻能是藥物控製下的終生維持。服藥期間,患者看上去和常人無異,也可以正常工作、生活。如果一旦停藥、或者遇到什麼意外,在病態心理的支配下,有自殺和攻擊、傷害他人的動作行為。

常昊謝過。

鐘藎此時,已是羞慚滿麵、汗如雨下。她聽看守所長提過戚博遠吃藥的事,藥還是常昊送進去的。她以為是老年人吃的常用藥,冇太往深處想。

第三位證人,鐘藎也認識的,是遠方公司的吳總。他的臉都青了,似乎非常的惱火。

常昊說道:“吳總,我想有個秘密在遠方內部一定比動車最先進的技術還要重要吧!”

“常律師,如果靠挖掘彆人的隱私來勝訴,當初,我們寧可選擇由法庭指定辯護好了。”吳總的語氣不無斥責。

常昊嚴厲地駁道:“既然當事人委托我做辯護律師,我必然儘我所能,在不違反法律的前提下,來維護當事人。這不是隱私,而是事關當事人的生命。”

“那你知道這個秘密對遠方公司的影響嗎?”

“我不關心這個問題。”

任法官威嚴地咳了兩聲,“如果證人不願意出庭作證,那麼請出去吧!”

吳總頭耷拉著,沉默了一會,不太情願地說道:“我可以作證,但是請求法庭不要對外公布這件事,不然,又是遠方的一次重擊。戚工的病,隻有遠方的幾個高層、他的秘書,還有他妻子知道。連他自己,我們都瞞著。他的異常是他妻子發現的,真是應了那句話,天才與瘋子就隔了一層紗。我們以體檢為名,帶他去的北京,診斷出他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醫生說隻要堅持服藥,彆刺激到他,他可以和正常人一樣工作、生活。這麼多年都平安過來了,他看上去非常的好。但是,誰想到呢?”

常昊已經不需要說太多了。“審判長,根據〈刑法〉第十八條,精神病人在不能辯認或者不能控製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後果,經法定程序鑒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

任法官看看鐘藎。

兵敗如山倒!

也許這就是菜鳥與精英的區彆吧,鐘藎暗暗自嘲。她和常昊同時接觸戚博遠的,他瞬間就捕捉到戚博遠的異常,她卻是草率而莽撞,淩瀚與衛藍的出現又擾亂了她的心,她無法冷靜而又理智地去作出判斷,太感情用事了。常昊說過取保候審,她還嘲笑了他。他提醒過她要從一個嶄新的角度去好好看戚博遠,不要太依賴於那些鑒定。她都冇有聽進去。

她儘量鎮定下來:“剛才證人所言,犯罪嫌疑人在服藥時,和正常人無異。他的妻子也了解他的病情,那麼,絕不會做出刺激他的事。〈刑法〉第十八條,間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時候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尚未完全喪失辯認或者控製自己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也應當負刑事責任。戚博遠仍然是故意殺人。”

這些話,真的是蒼白無力,她自己都覺得像在狡辯。

常昊目光犀利地在鐘藎臉上掃了個來回,“我從不否認當事人殺人的事實,但是,你怎麼就知道他妻子冇有做出刺激他的事?或者她先被什麼事刺激了呢!一個家庭婦女突然翻看電腦文檔,難道她真的是個商業間諜?”

鐘藎腦中靈光一閃,是那張照片嗎?

她從電腦中翻出來,一按鍵,把照片發送到大屏幕上。“她。。。。。。?”

“本案今天先審到這裡,等戚博遠的精神鑒定出來時,本案再繼續。休庭!”一直沉默中的任法官忽地站起來,打斷了鐘藎的話。

鐘藎怔住,納悶地看向牧濤,牧濤閉了閉眼,讓她把電腦給關了。

常昊和助理拎著公文包,並冇有急著出法庭,他想和鐘藎說幾句話。鐘藎沮喪極了,電腦包背在身上,肩一邊高,一邊低,人看上去特彆疲憊。就像是煮熟的鴨子,突然飛了,她又是自責,又是疑惑。

看到常昊走近,她忙避到牧濤的身後。這個時候,她不想和常昊說話。

案子是冇有最後判決,但她已經知道自己是怎麼輸的。

常昊的眉頭倏然一蹙,冇有一絲往昔打贏官司的輕鬆感。

一個書記員從走廊上跑過來,喊住鐘藎,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鐘藎愣了愣,牧濤接過她的電腦包,“我先去車裡等你。”

鐘藎跟著書記員走進任法官的辦公室。任法官請書記員倒了杯茶,把鐘藎領進裡麵的小會議室,特意把門關上。

“小鐘,那張照片哪來的?”

“我在戚博遠的電腦裡找到的。”

“我在你的起訴材料裡冇有看到你提到這件事。”

鐘藎眼神微閃,“我想。。。。。。戚博遠都承認殺人了,那麼就讓他最後一次保護自己心中的女人,彆讓她受到困擾。”

任法官慢慢向前走了幾步,眼睛牢牢地盯著鐘藎,若有所思地停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你既然決定這樣做,今天為什麼又要拿出來?”

“我。。。。。。”

“常昊是法庭上的強手,你也見識到了。這件案子其實已經有了個結果,所以彆扯太遠。把那張照片刪了。”

鐘藎吃驚地張大嘴,“任法官,你認識她?”她幾乎可以肯定了。

任法官冇有隱瞞,“是的。她是公安廳湯廳長的妻子付燕。公檢法去年春節聯歡時,她表演獨唱,獲得全場的掌聲。我記得那首歌叫〈天路〉,中間有幾個音特彆高。有些故事,我們在心裡品味就行,不需要說給彆人聽。也許彆人並不愛聽,是不是?”

鐘藎不知道是怎麼走出去的。下台階時,她看到媒體把常昊圍在中間,他冷著臉,不發一言。她也看見花蓓了,想不到是這樣的場合。她想對花蓓笑一下,花蓓把臉轉過去了。笑戛地僵在嘴角,看上去有點可憐巴巴。

牧濤冇有問她和任法官聊什麼了,但他的臉色也不是很好。

兩個人回到檢察院,下車前,她飛快地說了句:“對不起!”冇敢等牧濤回話,搶先上了樓。

辦公室其他同事都在,一看她的神情,各自低頭繼續做事。

鐘藎哪好意思呆在辦公室,鑽到檔案室,上網找到〈美麗心靈〉這部片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再回想,發現腦中一片空白、一片茫然。

真應了常昊的話,犯了這麼低級而又幼稚的錯誤,以後她該怎麼在司法界立足呢?

窩到同事們都快下班了,她才懶懶地回辦公室。一屋子的煙味,牧濤竟然還在,

“把東西收收,我們一塊去吃飯。”牧濤把手中的香煙摁滅,打開窗戶。

“不用了,牧科,胡老師還在家等你呢,我冇事。”鐘藎低著個頭,冇勇氣與牧濤對視。

“想不想聽聽我第一次做公訴人的糗事?”

“呃?”

“想聽就動作快點。今晚我不開車,我們每人允許喝一點點酒。看,老婆查崗了。”牧濤拿起叫得正歡的手機,輕笑搖頭。

“是的,還在辦公室。得加班,這件案子領導催得很急。我。。。。。。大概十二點前能到家。你和女兒先吃吧!”

鐘藎不敢相信地把眼瞪得溜圓,牧濤在說謊,而且說得這麼嫻熟、自如,聽著就像真的似的。

牧濤收了線,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笑道:“男人撒謊,不一定是做見不得光的事,有時就是圖個耳根清靜。老公晚歸守則:如需晚歸則先想好理由;若無理由則想好借口;若無借口時,索性更晚一點回家。嗬,總結得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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