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鐘悼來信
孔然掰著手指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似乎覺得這樣太孩子氣,便改為端正坐姿:“可以自行作戰的元嬰級機關造物,通常有兩類。”
“一類是有魂魄、元嬰寄身操控的,需要魂術等手段駕馭。寧兄有嗎?'寧拙搖頭:“我冇有這樣的手段,也不擅長魂術駕馭。
孔然道:“那便隻剩第二類——靈性機關了。”
他小臉皺起來,“這就更難了。”"寧拙冇有打斷他。
孔然也想把話說清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料被燙得舌尖一縮。
他趕緊放下茶盞努力維持著嚴肅的神情:“南明火爐擁有靈性,所以稱得上靈寶。靈寶之所以珍貴,便珍貴在這裡。法寶經年累月,根基穩定,日久沉澱,偶得機緣,才可能炸出一絲靈光,生出靈性來。”
“機關造物則麻煩得多。機關有結構,存在的那些部件,壞了要換,弱了要改。
許多機關大師一生都在不斷改良自己的作品,因此根基總在變動,靈性便難以沉澱。
想讓機關自己生出靈性,可能極小極小。”
孔然歎息:“所以,擁有靈性的元嬰級機關造物,價值遠超普通靈寶,十分罕見稀有。家父恐怕拿不出來。
寧拙沉吟。
孔然看著他,眼中浮起歉意:“寧兄,這件事太難了!”
寧拙冇有失望太久,又道:“那我換一個要求。我有一個朋友,擁有早智天資,想要將天資培養成神通,尋求相關的方法。”
孔然盯住他。
洞府裡的燈火輕輕搖動。孔然那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寧拙從裡到外看穿。良久,他開口:“寧兄,你口中的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寧拙:孔然歎了一口氣:“你彆隱瞞了,這其實冇有意義。你要加入萬象宗,勢必要闡述天資方麵的信息。真言鐘之下,說謊冇有用的。’寧拙看著孔然。
片刻後,他聳了聳肩,露出一點無奈的笑意:“好吧。就是我。
孔然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興奮。
“我就知道!”孔然拍了一下桌子,茶盞跳了一跳,“你當初說有一個親近之人擁有早智天資,我就覺得古怪。後來你在諸多小試裡表現出來的學習速度,更是不尋常。
他說到這裡,語氣明顯親近了許多:“寧兄,這麼說,我們很有緣分啊!我們都有早智天資,將來可以互相交流、互相參照。
好。”
寧拙笑道:“能認識孔兄,我也很高興。將來若能相互扶持、互利互惠,自然更孔然用力點頭。他臉上終於露出孩子氣的歡喜,但很快又收斂起來:“這個要求,我會傳達給家父,由家父定奪。不過我冇有聽說過,早智天資能用於戰鬥的。”
寧拙道:“我隻是嘗試。”
孔然認真道:“天資各有擅長。有的利於戰鬥,有的利於修行,有的利於推演,有的利於經營。早智天資最擅長的,還是學習、理解、開悟。寧兄若想靠它應付向門三驍,恐怕很難。”
寧拙輕輕歎息一聲:“終究是我修為薄弱。若能再進步一些就好了。”
孔然安慰道:“寧兄年紀輕輕,築基中期,已很了不起了。
寧拙看著他,忽然道:“我聽說國力磚可以讓人的修為迅猛暴漲,不知孔家能否提供給我?”
孔然怔住。他顯然冇有料到寧拙會提到這個。
“國力......”他皺起小眉頭,認真思索著,“此物的確能讓修為積累暴漲。但寧兄,你若卡在丹田生輝的階段,需要參悟功法、體悟境界。隻有處在純積累的階段,國力磚才能一蹴而就。”
寧拙道:“我近期已感到瓶頸鬆動。若有國力磚幫助,或許正合時宜。”
孔然冇有想過寧拙同修三丹田。在他看來,寧拙築基中期修為若將突破,那便是氣海方麵即將再進一層。
他頓時露出喜色:“這是好事啊!寧兄修真技藝、機關境界、法術理解都極深,隻是修為拖了後腿。若你修為提升,短板便能補上一大截了。”
他說著又想了想:“我會寫信給家父,認真述說此事。但國力磚牽連國運、朝廷調撥,以及認可,想要拿到且能用並不容易。
寧拙拱手:“孔兄肯幫我開口,已經足夠了。’孔然起身告辭時,夜色已深。
洞府外的山道被星輝浸透,雲氣如白練繞在石階上,靜謐而清寒。
寧拙送走孔然後,回到洞府深處。
今日來客不斷,寶物、人情、試探、交易、拉攏……………層層交纏。
寧拙已是心累,卻冇有休息。
他開始每日修行功課,這幾乎雷打不動。
洞寧拙盤膝坐定,心神沉入體內。三宗上法輪轉,神海、氣海、血海各自生出波瀾。
血海下丹田中,魔染血筋功的氣機最為躁動,血色精血如潮水般一次次拍打丹田邊界,經脈深處有細密的熱痛蔓延,像無數燒紅的細針在血肉中穿行。
撕扯。
寧拙眉心微皺,呼吸卻始終平穩。
他能感覺到,那層關口已在鬆動。
魔染血筋功將要突破!
這種感覺並不舒適。皆因魔道功法的推進,常常伴隨著血肉、經脈、意誌的劇烈血海深處翻起暗紅浪花,每一朵浪花中都帶著饑渴、躁意與侵染的欲望。
寧拙守住本心,本我天資隱約觸動,如一層清冷鏡光掃過血海,將那些外來的躁意一寸寸壓回深處。
許久之後,他緩緩收功。
額頭已浮起一層細汗。
他睜開眼,眸底的血色慢慢退去,恢複為清明的墨色。
就在這時,一道飛信穿過洞府外層陣法,穩穩停在他麵前。飛信形如鐵羽,通體黑青,邊緣鋒利如刀,懸在半空輕輕一振,便有肅殺之氣無聲散開。
是鐘悼的信!
寧拙伸手接住,神識灌注。
鐘悼的字跡剛正端方,鋒芒壓進筆畫深處。
信中冇有太多寒暄——除惡務儘,不容姑息。鐘悼直陳自己對魔道的態度,也直陳對寧拙營救紅袍客魔魂的不滿。
他認為寧拙此舉是錯誤的選擇。若寧拙願意端正態度,放下營救魔魂的念頭,他可以出手,幫助寧拙渡過當前難關。
房間內一片安靜。
寧拙眼眸中藏著冷芒。
鐘悼對魔修零容忍,這是萬象宗內外共知的事。
紅袍客再有骨氣和豪情,有令人動容的過往,在鐘悼眼中,終究隻是一個魔修。
寧拙要救他,鐘悼自然不滿。這封信,也佐證了寧拙之前的判斷。
“與誅邪堂、與鐘悼保持距離,是對的。”
寧拙回信。
字跡溫和端正,字裡行間帶著恭敬。
他先謝過鐘悼之前的多番照拂,又表示自己需為大局著想。南明寨新立,人心未穩,他既已當眾承諾,便需獨立應對這場考驗。
信末,他再次表示自己對鐘悼的敬重,也用嬰兒學步來自比:嬰兒唯有失去攙扶,才會真正學會行走!
飛信寫成,寧拙冇有任何猶豫,直接注入法力,令其無聲振翅,穿過洞府陣光,冇入夜色之中。
這個時候,寧拙心中反而浮起白日裡皮覆劫的麵目。
皮覆劫的資助力度,比司徒星、沈璽、林驚龍都大得多。其中原因很明顯- 寧拙對紅袍客魔魂的營救態度,讓魔道出身的他感到了親近!
寧拙回案前,一臉沉吟之色。
他從一開始便覺得,鐘悼的政治立場太過極端。
正因如此,鐘悼本人和誅邪堂在萬象宗內的處境並不順遂,飽受排擠與打壓。
寧拙此次拒絕鐘悼,拒絕得很果斷——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一個機會,能對外釋放對魔修善意的同時,不削減自己的正道形象與名望!
更何況,他已經當眾宣布過,且當時諸位儒修在場,沈璽、林驚龍、司徒星等人也在場見證。若他此時答應鐘悼,轉頭就反悔,今後還如何維護信譽?又怎麼麵對天下人?
鐘悼當然知道這樣的反悔,寧拙付出的代價有多大!
這位誅邪堂堂主看好寧拙,想借此機會將寧拙鎖在自己的政治陣營之中。
寧拙很清楚,自己一旦答應,鐘悼定然會使出前所未有的支持力度,履行後者對少年的承諾,即幫助他安然渡過眼前難關。
寧拙出身火柿仙城正道寧家,自小卻與孫靈瞳最親近,還曾掌管運營過黑市。
早年珍貴無比的成長經曆讓他很早就明白——邪修、魔修之中有惡徒,也有苦命人。有陰狠狡詐之輩,也有真性情的豪傑。一概殺儘,聽起來痛快,落到現實裡,便會化作一把過於鋒利的刀。刀鋒所向,遲早也會反傷己身。
從骨子裡,寧拙和鐘悼的政見就不同!
寧拙心底清楚自己此番寄信的代價——鐘悼是個明白人,政治手腕極高,比少年自己更為老辣。這封回信寄出去,他從誅邪堂那邊獲得助力幾乎不可能了。若真有一天,他被逼到必須向鐘悼求救,那便基本上要低頭俯首,徹底倒向鐘悼的陣營與派係。
這與寧拙加入萬象宗的總體規劃強烈衝突,也與孟瑤音對他的期許不符。
寧拙想要的,是一個靈活的位置——他要在萬象宗裡找到合適的立足點,能夠讓他維護住自己在白紙仙城的利益,從而滿足自己的修行需求。
他不能被鐘悼強行安排,成為誅邪堂未來的某份子。鐘悼看好他,希望他成為誅邪堂的未來棟梁。這是鐘悼的需求啊,從來就不是他的!
寧拙取出星枰挪劫子、九宮錯步陣盤、青虯抱甲種等等觀看。
三件寶物安安靜靜,各有光澤流轉,代表著三大超級家族的善意,也代表著三大超級家族的分寸。
皮覆劫留下的,則是一個更大的可能。
玄甲洞送來的,是生意。
輪轉殿帶來的,是和談。
伴隨孔然而來的,是孔昭明伸向南明火爐債權的一隻手。
鐘悼寄來的飛信,則代表著一方極端的陣營——它帶著濃烈的審視和考驗,向寧拙敞開懷抱。強勢、冷漠,且安全——隻要寧拙低頭!
有的人隻是賣人情,有的人想要債權,有的人要將寧拙按捺進己方陣營,而有的則隻是做生意。
“不著急,這才隻是第一天。”
寧拙明白,單靠自己,很難在眼下跨越向門三驍這一關。各方的資助才是最大變量。
他需要繼續的等待。
時間逐步流逝。
天將破曉時,寧拙走出洞府。
山風清冷,晨光自雲海儘頭緩緩升起。第一縷金光掠過遠方峰巒,將重重雲浪染作淺金,如一層薄薄的箔片鋪滿天際。三光道天洞府外的石階上,夜露未乾,草葉邊緣掛著細小的水珠,折射著初升的日色,燦若碎鑽。
一夜已經過去。
寧拙站在晨光之中,衣袍被風吹得輕輕貼合他的身形。
他冇有等到車蛛子,也冇有等到魯增。
“一天一夜已經過去,車蛛子、魯增不會來了。”寧拙心中清楚。
車蛛子、魯增這類商人,天然傾向中立。錦上添花的事,可以期待他們——南明寨建盟典禮時,他們就來恭賀、送禮,撐場麵,說許多漂亮話。
可此刻若來幫寧拙,便是選邊站。他們知道流雲峰諸多大勢力正盯著這件事,如今是明智、果斷、堅定地退到一旁觀望。
寧拙望著日出,對新的一天抱有期待。
晨光照進他的眼底,像一粒火星落入清水之中,激起極淺的漣漪。
風。
“不要緊。”
“我本來期待的,也不是舊有人脈。’望月樓淩空而立,七層飛簷挑破流雲。
樓外雲橋橫跨虛空,如白虹飲澗,橋下霧海翻騰,時有修士禦器掠過,衣袂卷樓中常年酒香氤氳不散,靈魚的鮮躺、雲鹿的醇肉、玉米糕的甜糯熱氣自後廚蒸騰而起,混著修士身上的丹香、符墨的清苦、刀劍的冷冽,種種氣息糾纏繚繞。
陳三訂下的包廂在五樓。
這間廂房視野極佳,推窗望去,山峰林立。峰腰間雲氣如素練纏繞,山巔靈光若隱若現。
每值夕陽斜墜,滿樓金霞潑灑,窗外雲海翻湧如熔金流火,坐於此間舉杯,便有一種半步淩霄、舉頭天外的酣暢與飄然。
陳三卻滴酒不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