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築基門麵
腰。
三光道天洞府。
洞府外的山道清寂,淡淡雲潮貼著青石階沿緩緩流淌,如一條無聲的白練纏繞山一道遁光自天穹垂落,衣袂掠風,玉佩相擊,清響泠泠。
來者行至洞府門前,斂去周身靈光,放輕了步履,遞帖通名。
寧拙自端坐洞府深處。
公孫炎上前彙報,帶著一張拜帖,他行至寧拙身前,低聲道:“公子,司徒星先到了。”
寧拙看了一眼拜帖,伸手取過。
司徒星的字跡銳利,筆鋒深藏內斂,如一把劍藏於鞘中。
拜帖紙麵泛著淺淡星輝,寧拙指腹一觸,便有涼意如細泉滲入皮膚。他道:“請他進來。
公孫炎應聲退下。
司徒星一身深色衣袍,腰間束帶漆黑如墨,袖口繡著細密星紋。背後長劍未出鞘,卻已有一股清冷劍意隨著他的步履劃過洞府的空氣。
星輝落在他眉眼之間,愈發襯出麵容的冷峻。
“寧兄。” 司徒星拱手為禮,動作簡淨。
寧拙起身回禮,含笑:“未曾想司徒兄第一個到來。”
司徒星嘴角動了動,似是想笑,最終隻浮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動作若慢了,沈璽與林驚龍便要搶在我前頭了。”
寧拙請他落座。
司徒星手掌按在膝上,指節微微收緊:“向門三驍,我在修行之初,就耳聞他們不少戰績。三人同生共死,底蘊連成一體,尋常金丹修士碰上他們,連逃命的機會都難啊。
司徒星的聲音更沉了些:“寧兄,我與你交手過一場,又見過你和流金客的三戰,我敢肯定,你尚有許多東西冇有拿出來。
“但這一次,你要麵對的乃是向門三驍。
司徒星搖頭,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匣。
匣子薄而精巧,長不過三寸,寬約二寸,通體以星紋烏木製成。
盒蓋素淨,未有繁複雕飾。
司徒星將木匣放在桌上,推到寧拙麵前:“此物名為星枰挪劫子。”
寧拙目光微凝。
司徒星打開木匣。
匣中靜靜躺著兩枚棋子。
一黑一白。黑子圓潤如夜,表麵有一點極星芒沉浮不定,仿佛一口深井中倒映的迢迢星河。
白子清亮如霜,邊緣泛著細銀光圈,細看時能見到一圈圈棋紋內嵌其中,正是一座微縮的星盤。
兩枚棋子明明靜止不動,卻隱約有一線氣機相連。
洞府內的星輝投落其上,白子輕輕一顫,黑子便在匣中發出極低的嗡鳴聲,如弦上餘音。
司徒星伸出兩指,夾起黑子。
他的手指修長,指腹帶著劍修長年磨劍留下的薄繭。黑子在他指間翻轉,星光落在棋麵上,竟似被棋子緩緩吞入,消融不見。
“修真百藝之中,棋藝重布局、氣眼、劫爭、棄子。此寶便取一個‘劫’字。”司徒星道,“白子為歸位之錨,黑子為行子之引。用前需先在安全之地落定白子,以法力釘住棋位。危急關頭,催動黑子,便可挪身歸入白子所在。”
他說著,指尖輕輕一彈。
黑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細亮弧線,落在桌麵。
叮。
一聲清響,桌麵驟然浮現一片巴掌大小的星紋棋盤。縱橫十九道的銀線一閃即逝,洞府內的星輝亦隨之微微一偏,仿佛被那棋子牽動了某個看不見的方位。
寧拙眼中亮起一絲興趣:“可跨多遠?”
司徒星道:“金丹法寶,極限三百裡。若在萬象宗總山門這等陣法重重之地,距離會被壓到幾十裡,甚至更短。若遭遇元嬰級強者以法力封鎖空間,成功與否要看對方封鎖的強度。遇到道器......便不要指望它能逞強了。
他說得乾脆利落,冇有半分誇大之辭。
寧拙點頭。司徒星的這份坦蕩,反而更添可信的程度。
司徒星將黑子收回匣內:“此物不是攻伐之寶。它隻有一次完整的挪移機會,動用之後,黑子會裂,白子會碎。若隻用來挪動細小物件,或許能多撐幾次。若挪人,便隻有一劫。
一劫。棋盤上有劫,修士生死之間亦有劫。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彆。
寧拙伸手,輕輕撫過木匣邊緣。
烏木觸手微涼,木紋深處藏著星輝,沉靜而鄭重。
“多謝司徒兄了。”寧拙道。
司徒星起身。他來時利落,去時亦不拖泥帶水。臨出門時,他又停了一步。
“寧拙。”他冇有回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真對上向門三驍,彆想著爭一時意氣。棋盤之上,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收官。”
寧拙道:“受教。”
司徒星前腳剛走,沈璽後腳便至。
他與司徒星的氣質截然不同。
沈璽身穿墨青長袍,衣料平整如新裁,袖口與領邊皆繡著細密九宮紋,排列齊整沈璽入洞後,目光先落在那隻尚未收起的星紋木匣上。他的眼睫微動,隨即又恢複如常。
寧拙冇有遮掩。
沈璽便笑了:“哈哈,讓司徒星快我一步。”
他嘴上帶著笑意,眼底卻有一絲無奈一閃而過。
他和司徒星都是超級家族之間的築基門麵,有深厚交情,,但暗地裡也存在競爭。尤其在寧拙這件事上,率先送禮與稍後送禮,給人的分量截然不同。
沈璽很快斂去這點心緒,拱手道:“寧兄,外間風浪驟起,我此番前來,一是奉家中長輩之命,二也帶了我的心意。”
寧拙請他落座。
沈璽坐姿端正,背脊微直,取出一隻方盤,雙手托在掌心。
方盤隻有尺許見方,通體以青白玉與玄銅拚接而成。盤麵分作九宮,每一宮皆有小小窗格,窗格之中懸浮著細小符珠,色澤各異,有的如暈開水墨,有的如沉落金砂,有的像一滴凝固在玉中的火焰。
九宮正中,鑲嵌著一枚無色晶石,晶石內有淺淡煙霧流轉不息,時而化作宮門,時而化作回廊,時而又碎萬千光點。
沈璽將陣盤放在桌上。盤底剛一觸到桌麵,便有九道細線向外散開,如蛛網蔓延。
桌上茶盞、木匣、玉簡都在那一瞬間被一層薄薄水波籠罩,位置微不可察地偏移了分寸。
寧拙眼皮微微一跳。他明明未動分毫,卻覺腳下方位在無聲中錯亂了半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了一下。
沈璽抬手輕輕按住陣盤,那股錯亂感立刻消失,仿佛從未有過。
“九宮錯步陣盤。”沈璽介紹道,“金丹級陣盤,偏向擾敵、拖延、爭取時間。
寧拙俯身細看。
沈璽伸指點在九宮之一上:“此盤布開之後,可將周遭十丈到三十丈區域劃分為九宮。敵人步入其中,方位感、距離感、法力流向都會遭到細微乾擾。它不擅殺傷,勝在啟動迅捷。若敵方一味強衝,便會不斷走入錯宮,明明朝前,實際偏斜。明明近在咫尺,卻要繞出多餘的路數來。
他說著,又點了點中宮晶石。
陣盤上煙霧驟然升起,化成九扇小門,門扉旋轉,門後各有光影浮動。
光影之中,可見一名修士舉劍直衝,結果一步踏出,身形便不由自主地偏入旁側,被九宮陣線拖住了一息。僅僅一息。
可鬥法時,一息足以換一條命。
沈璽神色認真:“向門三驍攻勢凶悍,三人底蘊相連,若你想正麵擊潰他們,這陣盤幫不了你。若你隻是想爭取幾個呼吸的間隙,或許還用得上。
寧拙看著陣盤,微微點頭。
他的機關體係常常需要調度、展開、銜接——機關鳥群、玄兵甲、機偶、人偶、法術,各自皆有節奏。
麵對向門三驍這樣不顧生死、強行壓迫的對手,最怕失去節奏,最缺調整的時間。
這座九宮錯步陣盤,恰恰能給他爭取來幾息喘息之機。
寧拙抬頭:“沈道友有心了。
沈璽輕輕搖頭:“禮不算重。
這座陣盤偏向保命、拖延,既表明沈家願維持善意,又未直接替寧拙對抗流雲峰。其中尺度拿捏得極妙。
沈璽起身告辭時,留下一句話:“寧兄,家中長輩讓我帶一句————留得青山,方能建寨。南明寨的根基,其實都係在你身上。
寧拙頷首致謝。
林驚龍是三人中來得最晚的那個。
他今日一身青色勁裝,袖口束緊,腰間掛一隻細長木匣。
他身形修長,眉目清朗,走路時肩背舒展如鬆,帶著林家子弟特有的輕快與驕傲。
他一進門便瞧見桌上的星枰挪劫子,又瞥見一旁的九宮錯步陣盤,當即挑了挑眉,哈哈一笑。
他取下腰間木匣放在桌上。
木匣非是凡木,表麵覆著一層青色鱗紋,如某種古藤的皮殼。
匣蓋開啟時,裡麵鋪著一層濕潤靈土,土中躺著三枚樹種。
每一枚都隻有指節大小,外殼青黑,紋路似小龍盤臥,鱗甲宛然。
樹種邊緣散著淡淡光暈,靠近時能聽見極細微的根須舒展聲,像三枚小小心臟,在木匣深處緩慢跳動。
林驚龍道:“這些都是青虯抱甲種。”
他伸手取起其中一枚,種子在他掌心微微滾動,表麵的青鱗紋隨之亮起。
洞府內的木行靈氣被它牽引,數縷青光從桌腳、木椅、竹簡中遊出,彙入種殼之中。
“此種以木行法力催發,入土即生。平日裡是種子,關鍵時刻可化作青虯盤根,纏身護體,撐起層層木甲。若你被強敵近身,它能替你擋下一波殺招。
林驚龍說著,指尖彈出一縷青色法力。
樹種落在桌麵,竟在玉石桌麵上紮出細根。那細根並未損傷桌麵,隻順著靈氣紋路緩緩擴散。
須臾之間,十餘條青色根須盤繞成小小藤甲,甲麵鱗片層層疊疊,正中還有兩根枝條如龍角般向上抬起,姿態崢嶸。
林驚龍看向寧拙:“此物偏防禦,也可配合你的木行法術。若你先布下木行環境,青虯抱甲種得到外界木氣滋養,能撐得更久。若隻靠你自身法力催動,消耗便會快上許多了。
寧拙伸手觸碰藤甲邊緣。藤甲微微一縮,鱗片柔韌,內裡有一股厚實生機暗暗湧動,仿佛春木藏雷,受擊之後能迅速彌合。
“好東西。”寧拙道。
林驚龍唇角一揚:“你識貨便好。”
說完,他神色又收斂了幾分,聲音壓低了些:“寧兄,我也不與你兜圈子。林家既然參與了南明寨之事,便不會輕易抽身。你若死了,南明寨散掉,前麵那些動作便都成了笑話。我們這些人,也會被人拿來議論。”
他頓了頓,直視寧拙的眼睛:“所以,你得活著。”
寧拙輕輕蓋上木匣,含笑道:“我儘量。”
林驚龍皺眉:“儘量可不夠。”
寧拙笑了一下:“那就努力活著。”
林驚龍這才點了點頭。
洞府再次歸於寂靜。
桌上擺著三件寶物:星枰挪劫子、九宮錯步陣盤、青虯抱甲種。一黑一青一白,氣機各異,卻都不約而同地偏向保命、拖延、防禦。
寧拙看了它們,心中已有思量。
司徒星、沈璽、林驚龍的出手,都在寧拙預料之內——他們既已參與南明寨之事,便不願前功儘棄。投資寧拙,不過是延續之前的發展戰略。
東西是好東西,但力度不大。
也泄露了他們對寧拙、向門三驍一戰的看法一 -都不看好!都在幫助寧拙保命。
“但這便是大家族做事的風範——既有情分,又有尺度。既肯下注,也留餘地。”
“嗬嗬。
想到這裡,寧拙輕聲一笑,對下一位來訪者抱以些許期待。
皮覆劫來了。
“寧公子,皮某不請自來,冒昧,冒昧啊!”
他一身華貴皮袍,袍麵呈暗紅色澤,衣領邊緣縫著細密黑皮,走動時衣上有微弱魔紋流動,如暗河潛湧。
寧拙請他落座。
皮覆劫坐下後,身體微微前傾,顯出一種刻意的親近:“皮某與寧公子有過一段誤會,後來化敵為友,此事傳回族中,族中長輩對我多有稱讚。如今寧公子有難,我若縮在後麵,豈不是顯得皮某虛情假意嗎?”
他說話時,眼睛卻一刻不停地觀察著寧拙的神情。
寧拙麵帶微笑,眸色清朗如月下深潭,看不出半分波瀾。
皮覆劫著實看不出什麼,心中暗罵一聲難纏。
他不再繞圈子,抬手一揮。
一張皮影從他袖中飛出,輕飄飄落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