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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4 作者: 張書勇

  蕙蘭汗水淋漓的背著青草垛子走近自家院門時候,村人們多已吃過午飯,東鄰西舍傳出哧啦哧啦刷鍋的聲音,有歇晌習慣的也便各尋便處歇了下來,頭頂偏西的太陽光線穿過樹蔭,花花搭搭的投射在地。從口袋掏摸鑰匙時,蕙蘭隱約看到對麵樹下靠坐著一個人,但因背負沉重無暇細顧,便隻管開門進了院子。

  放下青草垛子,又揀鮮嫩多汁的扯了兩把分彆送進羊圈豬圈裡麵,看到兩隻羊和一頭豬大口小口的囫圇吞咽著,吃得津津有味,蕙蘭這才返身取出鉤擔水桶,出門去往井上挑水。

  這次她看清了,院門對麵的樹下確實坐著一個人。那人上身仰靠樹乾,兩臂背在腦後,左腿長伸右腿半蜷,短衫短褲望去有些半舊,一頂破爛麥秸帽倒扣在臉上,仿佛正在睡覺。可能是外地來的收割機手吧,蕙蘭暗想。每年麥子黃熟的時節,總有三三兩兩外地的收割機手在村裡遊蕩,等待著被人雇請的機會,因此蕙蘭做出這種推想也並不無道理。

  蕙蘭挑水回來,走到院門下麵,忽然聽得背後有人叫了一聲:“蕙蘭!”

  “哎——”蕙蘭本能的應答一聲,轉頭過去,看到樹下坐著的人站起身來,又伸手將麥秸帽推到腦後。蕙蘭盯著望了半天,這才驚訝的叫道:“呀,是錢興胤啊。你咋這身打扮哩?”

  錢興胤將右手食指伸到唇前“噓”了一聲,又轉著脖子望了一圈,直到確認無人後,這才走近前來悄聲說道:“蕙蘭,家裡有吃的嗎?我快要餓死了!”

  “怎麼回事?”蕙蘭詫異問道,因為並不知道錢興胤和趙夏蓮離婚的消息,因此又加了一句,“你怎不回家哩?趙夏蓮在村裡當支書,乾得可好了……”

  錢興胤再次朝著四圍望了一圈,說道:“我回村來,是想考察咱村小麥的長勢和產量。禾襄市的房地產生意實在難做,我想改行做糧食生意;因為趙夏蓮一直不肯同意,所以我回村也便冇讓她知道。我天不明就進了村,已經悄悄把各個地塊都看了,今年小麥長勢不錯,產量也肯定不會太低。兩個小時前,我讓司機去到鎮上買點吃喝送來,可他剛才打來電話,說出鎮的道路已被收割機隊堵死,一時片刻不能過來,所以嘛我就隻能找你討點吃的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那你進屋吧!”錢興胤要替蕙蘭挑水,蕙蘭不讓,隻將桶擔換過肩膀,走在了前麵,“咱做蒜汁撈麵吧。趕巧你幫我燒鍋,要不等會我軋完麵條還得自己動手呢!”

  “好好!”錢興胤連連答應著,跟隨蕙蘭走進院內。蕙蘭將兩個水桶裡的水倒進水缸,又往鍋裡添了水,蓋上鍋排,然後便拿出麵盆開始拌麵了。

  坐在灶下,錢興胤先將鍋灶裡的舊灰淘淨,然後抓過一把麥秸引燃放進灶內,說道:“多少年都冇燒過鍋了,手都生了。蕙蘭,你怎麼不用液化氣或者電磁爐呢?”

  “我怎不想用,可那得有錢啊!”蕙蘭冇好氣的說道,“遇上王天朋那個遊蕩鬼,整日不是賭博就是喝酒抽煙,掙一個花倆,手裡哪有那份閒錢?”

  “哎,說到王天朋,咋不見王天朋的人呢?”

  “狼拉了,狗啃了,誰知道死到哪兒去了!”

  兩人話不投機,蕙蘭去了堂屋在軋麵機上咯噔咯噔的軋著麵條,留下錢興胤一個人坐在灶下燒鍋。通紅的灶火映著錢興胤的臉龐,他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其實,他剛才和蕙蘭說的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他天不明就喬裝打扮進了村,且又瞞著不使趙夏蓮知道,還有司機小陶被收割機隊堵在半道上,不能及時趕來給他送吃的,這些是真;而他想改行做糧食生意,所以才回村考察小麥的長勢和產量,這些則是假。

  他確實把仲景村的全部地塊轉了一遍,但他關心的並不是小麥的長勢和產量,而是豎在地頭處的二十多座巨型標牌。這些標牌上標示著仲景村土地整治及耕地地力提升工程(二期)的具體投資和分解任務:包括耕地平整及深耕工程、電力工程、地下管道伏埋工程等等,總投資初步估算為一千三百五十萬元;既有文字介紹,又有相關圖形,可謂圖文並茂,十分詳細。他站在地頭,開始在心裡估算著這些工程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財力,以及乾完這些工程所能賺到的錢。

  一句話,他承接仲景村土地整理項目工程的賊心仍舊未死。

  昨天晚上,他和鄔辛旻呆在一起。近段時間,鄔辛旻對他翻臉簡直比翻書還快,前一分鐘還在黏黏糊糊,熱情奔放,簡直令他應接不暇;後一分鐘便冷若冰霜,甩手拂袖,任他怎樣討好也無回應。兩人一番溫存之後,錢興胤尚在回味個中滋味,鄔辛旻卻早發起了脾氣:“我說錢興胤,你就打算這樣半死不活的混一輩子啊?”

  “那不,前幾天才接了個工程嘛!”錢興胤心中咯噔一響,知道暴風驟雨即將發作,趕緊乾笑著回道。

  鄔辛旻立刻誇張的叫了起來:“二百萬投資的工程也算個工程啊?錢興胤,你怎麼就這樣鼠目寸光啊,你怎麼就這樣胸無大誌啊。唉,我怎麼就找了你這麼個不思進取的男人啊,我怎麼就找了你這麼個窩囊齷齪的男人啊!……”

  “二百萬已經不少了。記得當初進城時候,我承接的第一個工程也就六十來萬……”錢興胤囁嚅著說道。

  鄔辛旻捶床大怒,聲色俱厲:“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

  “我,我……那你說怎麼辦呢?”錢興胤知道鄔辛旻翻臉不認人的個性,手腳無措,哭喪著臉問道。

  鄔辛旻眼珠一轉,忽然笑得極其甜蜜,幾下爬到錢興胤側麵,一指頭點在他的額前:“錢興胤讓我怎麼說你呢?我不知道你是真糊塗還是假裝糊塗,你可真是揣著元寶當叫花。你怎麼就不動動腦筋呢?——你那可愛的前妻手中有的是工程啊!”

  錢興胤立刻明白了鄔辛旻的意思,想起前幾次在趙夏蓮那裡碰的釘子,自覺十分為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格。那可是茅缸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冇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鄔辛旻陰冷的說道,“她再臭硬,能臭硬過我們手中的視頻嗎?錢興胤,視頻在我們手裡,怎麼辦你總該知道了吧?”

  錢興胤低著頭默坐片刻,終於作出決定,咬牙說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下不了狠心做不成大事。我明天一早就悄悄回往仲景村,具體看看全村土地整理二期工程的情況……”

  “哎這就對了嘛,這才是我心目中英明神武的錢興胤嘛!”鄔辛旻張開雙臂從後麵抱住錢興胤,“叭”的親了一口他的脖頸,兩眼閃爍著狡獪的笑。

  蕙蘭軋好麵條,錢興胤也趕巧把水燒開,兩人合力做好蒜汁撈麵,分盛冒高兩碗,一個坐在灶下一個坐在院內噗嚕噗嚕的吞吃了起來。

  院門外麵傳來高聲大嗓的說話聲音。錢興胤不願被人認出,趕緊往灶裡麵挪了挪。蕙蘭心裡冇鬼,不怕人看,隻管依舊挑吃著碗內的麵條。

  一個人臉鬼鬼祟祟的從院門門框後麵伸了出來,正是錢二狗;接著又一個人臉出現在了錢二狗的頭頂上方,正是李大牛;再接著李大牛的頭頂上方又出現了一個人臉,正是猴跳三;最後,猴跳三的頭頂上方出現了錢興茂陰沉沉的麵孔。

  錢興茂的麵孔一閃便即不見了,而錢二狗、李大牛和猴跳三的麵孔卻依舊疊壓著倚在門框後麵。錢二狗眯著眼睛覷了廚房很久,隔窗依稀看到半個脊背,嘿嘿笑道:“我說蕙蘭,王天朋不在家,接二把的人這麼快可就找到了?”

  “不是接二把,不是接二把,我看也就是個頂門栓!”李大牛齜著大黃板牙,嘿嘿笑道。

  “不是頂門栓,不是頂門栓,我看也就是個燒火棍!”猴跳三自然不甘落後,接口說道。

  蕙蘭手端飯碗,麵罩嚴霜,厲聲說道:“你們嘴裡胡沁個什麼?那是我娘家兄弟!”

  “好個娘家兄弟。嘿嘿……”錢二狗領教過蕙蘭潑辣的性格,因此不敢再說過頭的話,縮頸就走,李大牛、猴跳三自然緊跟在後。蕙蘭坐在院內,繼續吃著碗裡的麵。

  蕙蘭聽著腳步聲音,正在估摸幾個人是否走到了山牆後麵,忽然聽得錢二狗扯著嗓子野聲野氣的吼唱道:

  大王叫我來巡山,

  抓個蕙蘭做晚餐。

  這山澗的水,無比的甜,

  隻羨鴛鴦不羨仙。

  ……

  接著聽得李大牛也憨腔憨調的唱道:

  大王叫我來巡山,

  抓個蕙蘭做晚餐。

  ……

  剛唱兩句,就聽得“咚”的一響,又聽得李大牛哎喲一叫,似乎是被踢了屁股,接著便傳來錢興茂氣急敗壞的吼喊:“唱,唱,唱個屁。事情都讓你辦砸了,你還有心在這裡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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