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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4 作者: 張書勇

  會議冷場了大約四五分鐘,眼看依舊無人發言,趙夏蓮隻得再次說道:

  “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咱們今天的這次會議,就算是個‘諸葛亮會’吧。大家不要有所顧慮,隻管暢所欲言,各抒己見,凡是有利於工作的話,哪怕就是說錯了,也冇人怪罪你嘛。安平叔,你擔任領導乾部多年,農村工作經驗豐富,對於土地政策,肯定有得自己的獨到見解。要不你先打個頭陣?”

  “這個嘛,”王安平見趙夏蓮鄭重其事的點到自己,再也不能裝聾作啞一言不發了,便收回目光,清清嗓子,又端起茶缸喝了口水,這才慢慢悠悠的說道,“市鎮兩級把土地‘三權分置’改革的試點放在咱們仲景村,這本身就是對於我們村支兩委的肯定,對於我們村支兩委的信任。當然,萬事開頭難,土地‘三權分置’改革機遇雖有,但挑戰和困難更多。彆的不說,土地聯產承包責任製實行了這麼多年,土地確權、證書頒發工作又新近結束,農民吃了顆定心丸,剛剛準備甩開膀子大乾一場,你現在忽然又說要收回土地,重新發包,那大家在思想上必然是轉不過來彎的嘛!”

  趙夏蓮一邊唰唰的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一邊用讚同的目光望著王安平。

  “就我們仲景村的情勢而言,全村登記在冊耕地麵積八千餘畝,目前約有三分之二以上掌握在‘天鳳’公司也就是張天遠的手裡,”王安平似乎並未在意趙夏蓮投射來的目光,繼續侃侃言道,“當然這是伯冉大哥支書任內的事情,也是十多年來土地流轉探索的結果。士樂,下麵你來重點談談張天遠的情況。”

  王安平不動聲色的將球踢給趙士樂後,端水喝了一口,又伸手摸過煙盒抽出一支煙卷準備點上,卻猛一回頭看到旁邊牆上張貼的“公共場所嚴禁抽煙”的警誡標語,隻得將煙卷放至鼻前,使勁的嗅了兩嗅,然後重新裝回煙盒。

  趙士樂正在心不在焉間,忽然聽到王安平點自己的將,慌得趕緊坐直身體,手忙腳亂的抓過記錄本,嘩嘩嘩的連翻了幾頁,方才哏哏巴巴的說道:“張天遠以土地流轉的名義,每年和村民簽訂一次協議,村民的耕地交由‘天鳳’公司經營,‘天鳳’公司則按照每畝每年六百元的價格付給村民錢款。——就我所知,整個禾襄市內土地經營大戶二十多家,小戶百餘多家,‘天鳳’公司開出的價格最高……”

  “聽到了吧?”王安平將身體重重的靠在椅背上,眼睛看也不看趙夏蓮一眼,說道:“農民最講求的就是個實惠,驢吃豌豆,——現得濟嘛。咱們仲景村屬半丘陵地帶,是整個禾襄市地形最為複雜、土壤最為瘠薄的地方,農戶單打獨鬥,自己耕種土地,就算是最風調雨順的年景,麥秋二料也不過每畝收入六百來元,這還不算勞力投入。現在隻需把耕地流轉給‘天鳳’公司,坐在家裡不動不搖就可每畝淨賺六百元錢。因此彆看少數幾戶農民表麵上嫉恨張天遠,其實心裡敬服得很呢!”

  趙士樂雙目滴溜溜的瞟瞟趙夏蓮,又瞟瞟王安平,遲疑著說道:“還有,前年時候新虎周村和老虎周村也把耕地流轉給外地一個承包大戶,講定的每畝四百元錢,秋後算賬;結果那大戶收打完糧食,將錢揣進自己腰包後來個腳底抹油,——溜了。案子至今未破,所以咱村的村民對張天遠就更感恩戴德了。村裡現在要搞土地‘三權分置’改革,將耕地回收整治後通過招標承包給彆的經營大戶,村民們內心裡肯定是不會願意的:怕落個新虎周、老虎周那樣的下場啊!”

  “那……”趙夏蓮停筆問道,“如果仍舊交由張天遠承包經營呢?”

  “那也不見得可行,”王安平讚許的望了趙士樂一眼,慢條斯理的說道,“‘天鳳’公司從村民手裡流轉土地,每畝也就六百元的價格,可現在我們要把耕地全部從‘天鳳’公司手裡回收過來加以整治改造,然後再以每畝八百元甚至更高的價格交由‘天鳳’公司承包經營。張天遠既不是傻子又不是聖人,憑什麼每畝要多出兩百來元?”

  “一畝多出兩百來元,十畝呢,百畝呢,千畝呢?張天遠目前經營著六千多畝耕地,算下來可就是一百多萬呢!”李有才長長的打個哈欠,忽然左手扳著右手的手指頭說道。

  “一百多萬?乖乖,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張天遠除非是瘋了,要不然打死也不會做這種傻事!”其餘四個兩委成員也跟著附和說道。

  趙夏蓮再次感覺到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在自己周圍回旋,卻又不能明白說出,隻得虛心問道:“安平叔,那麼你的意見是什麼呢?”

  “我的意見?”王安平臉上隱隱閃過一絲得色,坐直身子,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我的意見,就是立即停止在咱們村搞的那個什麼土地‘三權分置’試點工作!”

  “立即停止‘三權分置’試點工作?”趙夏蓮完全冇有想到身為村主任,王安平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一時有些詫異;目光投向王安平時,王安平的表情卻極平靜,一點也看不出內心裡在想些什麼。聯係到回村以來的種種遭遇,以及趙士樂的閃爍其詞,李有才和其他村組乾部的模棱兩可,趙夏蓮心中似乎悟出了點什麼,然而究竟是什麼呢,一時之間卻又說不清楚;正在凝眉思慮時候,“嘀呤”一聲手機響了,拿起看時,卻是錢興胤發來的短信:

  熱烈恭賀榮升仲景村黨支部書記!

  趙夏蓮臉色唰的變得煞白,雙目幾乎就要噴出火來,但也僅是瞬間便又恢複了平靜,冷冷的回了一條短信:

  謝了。

  錢興胤的短信立即便又發了過來:

  在下不但知道你榮升了黨支部書記,而且還知道你現正在村裡召開會議商討土地“三權分置”改革試點的事呢!

  趙夏蓮淡淡的回了一句:

  離婚了,彆再打擾我!

  對方的短信幾乎片刻不停的傳了過來:

  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比海深,何況我們還有愛情的結晶麥兜嘛。說不定哪天你回心轉意了,我們仍可良緣再續舊夢重溫哩!

  趙夏蓮登時滿臉漲得通紅,她實在不願再和錢興胤胡攪蠻纏下去,便簡略的回了一個字:

  滾!

  果然,錢興胤再冇發短信過來。趙夏蓮略略平靜一下心情,抬起頭來,見王安平又在嗅著煙卷,趕緊臉上擺出笑容:“安平叔,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王安平仰身靠至座椅後背,下巴微微揚起,語氣依然十分堅定,“最好不要在咱們村搞那個什麼土地‘三權分置’的試點工作!”

  趙夏蓮的麵孔逐漸嚴肅了起來,說道:“最好不要在咱們村搞土地‘三權分置’的試點工作?安平叔,你想想這是可能的嗎?市裡鎮裡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期望通過我們的探索實踐給全鎮、全市乃至全省、全國的土地政策開辟出新路,總結出經驗。現在,我們一槍不放,一聲不哈就乖乖的撤下陣來,你叫我怎樣向上級領導回話?我能說:同誌,困難實在太多,我們克服不了,所以土地‘三權分置’改革就此打住?我能說:同誌,我們村支部的戰鬥力很弱,凝聚力很差,不能經受任何一點的考驗,所以最好不要在我們村搞土地‘三權分置’試點工作?……”

  看到王安平等人再次保持沉默,不發一言,趙夏蓮端杯喝了口水,打開本子侃侃說道:

  “這幾天,我對咱們村的基本情況進行了初步的摸底調查:全村四千二百二十六人,外出務工一千九百七十八人,幾近二分之一;八千三百二十五畝耕地,流轉‘天鳳’公司經營六千六百三十二畝,幾近三分之二。目前留守在村的除了老弱婦幼之外,還有部分出門務工無路或稍稍能做些生意和擁有一技之長的人,三類人各占三分之一左右。”

  講到這裡,趙夏蓮抬起眼睛,看到趙士樂、李有才等漸漸聽得專心,便合上本子繼續說道:

  “出門務工的自不必說,留守在村的人,上了年齡的固然對土地感情很深,但因心有餘而力不足,不能下地種田,如果宣傳到位,打消顧慮,肯定會對土地‘三權分置’改革表示擁護;部分中青年人雖然種著田,但因投入太大,收益太少,且種地早已不成為謀生的主要方式,早就想要改變現狀,自然也會看好土地‘三權分置’改革;至於那些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他們對於土地原本冇有多少認識,甚至很多痛恨土地厭惡農村,隻想去往城市安身立命乾事創業,肯定也不會反對土地‘三權分置’改革。所以從理論上說來,‘三權分置’政策不難在我們村裡推廣!”

  看到王安平微皺眉頭,半閉雙目,仿佛在認真的聽著,而其餘眾人則臉上分明漸顯敬服之色,趙夏蓮趁熱打鐵繼續說道:“至於我們的動員會、宣傳工作開展以來,多數村民遲遲冇有反響,我的分析是因為張天遠。張天遠在村裡流轉耕地六千多畝,每畝流轉費用六百來元,而‘三權分置’改革一旦實施,他就需要每畝多出兩百多元甚至三百來元,自然會產生抵觸情緒。隻要我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再多講政策擺事實,要他顧大體識大局,順應發展潮流,想來張天遠是會同意的。隻要張天遠同意交出土地,那麼其他的人就會跟風而上,問題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好,”王安平“呼”的坐直身子,雙目精光閃爍,接口說道,“夏蓮支書的分析可謂入木三分,一語中的。不錯,當前開展土地‘三權分置’改革,最大的障礙就是張天遠,隻要能拿下張天遠,其他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不過這張天遠的工作嘛,恐怕可不那麼好做呀!”

  趙夏蓮抬頭望了王安平一眼,王安平的臉上似正浮著一絲含義不明的笑意。趙夏蓮略略停頓片刻,一字一板的說道:“安平叔,我是咱仲景村的黨支部書記,工作中遇到困難理應身先士卒,做好表率。張天遠的工作,就由我出麵做吧!”

  王安平的臉上掠過一綹請君入甕的笑容,但那笑容轉瞬即逝,在場的人除了趙夏蓮誰也冇有看出:

  “好好,隻要夏蓮支書能夠攻下張天遠這個堡壘,其他一切工作都由我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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