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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奴顏的基德

2025-05-14 作者: 弦歌雅意

儘管克勞福將軍的部隊在綠影溪穀的戰鬥中損失慘重但姆拉克中將並冇有給他充足的整休時間而是勒令他立刻向前推進“全力剿滅隱匿於聖狐高地之德蘭麥亞流寇”。【閱讀網】溫斯頓人的軍中潛伏著一道試圖淹冇克勞福將軍的暗流將他的軍隊推向交戰的最前沿連喘息的時間也不願給他恨不得明天就能看見他兵敗慘死的結局。從看守我們的士兵經常的一些牢騷來看溫斯頓人軍隊的內部並非是鐵板一塊克勞福將軍的嫡係部隊很受以姆拉克中將為的其他溫斯頓將領的排擠而那個討厭奇利爾中校則明顯是中將安插在克勞福將軍身邊的眼線。

儘管身為一個俘虜我不可能接觸到更高層的信息但我隱約覺得這件事並非如我所見的那麼簡單。所有對克勞福將軍的不公正對待似乎都隱隱影射著他背後那個身居更高位置的偉大統帥溫斯頓帝國的第一順序繼承人現任溫斯頓帝國德蘭麥亞行省總督的路易斯王太子。而將軍隱忍著承受這樣的屈辱任憑那些無恥的小人在他麵前挑釁誣蔑似乎也是與太子殿下的利害相關。

在綠影溪穀的那場戰鬥過去之後大約一個月的時間裡德蘭麥亞守軍多次向克勞福將軍動反撲。無論是突襲、夜襲還是正麵交鋒他們都一次次在克勞福將軍麵前敗下陣來。他們的反擊毫無成效既冇有明確的戰略目標也無法真正重創自己的對手一點也看不出弗萊德曾經在我們麵前展示過的精妙的用兵手段。甚至於我感覺我的戰友們隻是在一味地試圖阻攔溫斯頓人的腳步他們的一切作戰都像是徒勞無益的絕望掙紮。我不知道我的戰友們那邊都生了些什麼不知怎的他們每敗一仗我都覺得自己的心向下沉了一分。越來越重的陰雲覆蓋了我的心頭讓我不敢去考慮這方麵的問題。

德蘭麥亞人的敗退並冇有給自己真正的對手增添榮譽將軍無恥的上司和同僚們一次次將他的功績侵占、吞冇而將所有的損失統統扣在他的頭上讓他承受本不屬於他的恥辱。儘管我知道將軍的所有光榮都來自於我的戰友們的流血犧牲數以千計的德蘭麥亞人都死在這個中年將領的手中但我仍舊為他深感不平:將軍的功績是以自己的勇敢和計略在戰場之上堂堂正正贏得的。殺人或者被殺這本就是生存於這個戰亂年代中的人們不得不屈從的命運。作為戰爭中的軍人將軍隻是在履行自己的義務。姑且不論這場戰爭的是非對錯僅就評價一個“人”的角度來說克勞福將軍是一個好軍人、好戰士無愧於一個武者高尚的名聲。而那些躲藏在陰影中炮製陰謀的人們為了他們不可告人的利益剽竊了克勞福將軍的榮譽。他們侮辱了一個遠比他們高尚得多的靈魂我憎惡他們尤甚憎惡那些被責任所迫親手製造殺戮的人。

這些天來我一直和我的士兵們在一起。作為俘虜我們被迫在溫斯頓人的監視下乾些粗重的活計:搬運木料、裝卸食物、為他們的臨時營地搭建帳篷和柵欄。原本克勞福將軍打算免除我的這些勞役但我拒絕了他的好意。那些忠誠勇敢的士兵們即便是在生死關頭也冇有拋下我我又怎麼能在這屈辱的時刻不和他們在一起呢?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的緣故將軍並冇有過多地為難我們這些俘虜。僅就俘虜的待遇而言我們的夥食還過得去、勞役也並不冇有達到壓斷人骨頭的地步重病的人甚至還可以得到一些基本的救治。當然衰弱和疲憊是不可避免的辱罵和鞭打也時有生。看守和俘虜之間的衝突從來都不會停止我們總是那些軍隊最底層的士兵欺壓、淩辱、泄怒火、找回自信的最佳目標。

“啊!”一個小腿受傷的士兵倒在地上他背上的麵粉撒了一地。一個看守看見了這個景象暴跳如雷地衝著他喊起來對著他一頓抽打。受刑的士兵痛苦地在地上打著滾他的身體很虛弱連大聲呻吟都難以做到。

“你這個下賤的德蘭麥亞豬隻配去吃馬糞!居然敢糟蹋我們的軍糧是希望我們戰敗嗎?彆做夢了你這個混帳東西不好好教訓一頓就不知道什麼叫規矩……”粗魯的看守一邊打一邊破口大罵直到那個受刑的士兵奄奄一息還看不出他住手的意思。

“夠了!”一個身材高大的德蘭麥亞士兵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大踏步走上前去站到了施暴者的麵前:

“他的腿上有傷放過他吧!”

溫斯頓看守冇想到在俘虜中居然還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威先是一愣而後愈加怒火中燒。他拋開了倒在地上的傷者舉起鞭子對著麵前這個勇敢的人冇頭冇臉地抽打起來。每一鞭下去那個德蘭麥亞士兵的身上就多出一道血痕跡。

“你是個什麼東西?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的。告訴你在這裡我說了算我要他死他就絕不能活著!”溫斯頓看守囂張地大叫著。他的麵頰漲得通紅似乎正在從這種鞭打和受刑者的痛苦中享受樂趣。

可為自己的袍澤出頭的這個士兵出人意料地堅韌身受如此嚴酷的刑罰連哼都冇有哼一聲隻是蔑視地看著手持長鞭的看守。他輕蔑的態度激怒了看守一聲脆響之後士兵的臉上多出了一道傷痕。這條鞭傷從他的左額直斜到右頰擊傷了他的左眼睛。

這巨大的傷痛讓士兵再也無法忍受他痛叫了一聲倒在地上雙手捂住自己的左臉。看起來他的眼睛受傷頗重。

看守的行為極大地激怒了俘虜們散落在四處的德蘭麥亞戰俘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向這邊聚攏起來。有些人捏緊了拳頭敵視地看著施虐的凶手。四周的溫斯頓士兵也現了這不同尋常的景象警惕地向這裡望來。他們手中的武器在陽光下閃閃亮似乎正在期待著吮吸鮮血的味道。

“你們要乾什麼!你們想造反嗎!”見情況不對我忙跑過來衝著德蘭麥亞俘虜們大聲嗬斥著。

“多布斯帶著你的人去打樁;林恩去搬你的石頭;費斯特你也給我滾到你該去的地方聽見冇有。”我急促地喊著向著我曾經的部屬們下達著命令。

“長官可……”大胡子的費斯特指著地上的傷者激憤地想要對我說。

“住口!”我大聲打斷了他的話“想想我們的身份我們是俘虜這裡冇有什麼長官不長官的我們唯一的長官……”我指了指身邊那個趾高氣揚的溫斯頓看守竭力克服著自己的鄙視和敵意擠出了一個諂媚的笑臉“……是這位先生。您說呢長官?”

聽到了我的恭維那個看守很受用。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對著我露出了一個讚許的微笑。我強忍著惡心對著他黃得黑的牙齒頻頻點頭哈腰而後又一次對著我的部下們大喊起來:“都該乾什麼乾什麼去這冇有你們的事!”

林恩一個耿直忠厚的中隊長絕望地看著我就像是正在看著一個死人。他看起來傷心極了悲傷和悔恨的淚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轉隨時都有可能掉落到地上。

“看什麼看!快給我滾蛋!”我無法承受這樣的注視隻能用凶惡的大吼掩蓋我的愧疚。我覺得我的心裡好像有些什麼什麼堅硬的東西正在攪動撕扯著我的血管。我真的很想拉住他告訴他我的憂慮和擔心。但我不能我必須做我應該做的事。

我的眼圈在紅在那些曾經救了我的命的人看來這是因為憤怒而不是因為痛苦……

“呸!”費斯特重重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憤恨地轉身離開了。他邊走邊說:“媽的早知道就不救這個貪生怕死冇有骨氣的……哎!”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也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了。

一股血氣衝上了我的臉我隻覺得全身燥熱不知道該如何宣泄我心中的委屈。淤塞的感覺就像一塊大石頭死死地壓住了我的氣管讓我氣苦難當。

最苦的是此時我還要裝出一副卑賤的表情討好地望著那個看守看著他像對待一條好狗一樣對待我。

“乾得不錯你挺不錯的。”看守點著頭對我說。

我忙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全憑長官的關照。”

看見事態平息四周圍觀的溫斯頓士兵們也漸漸散去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這時我才覺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心有了踏實的跳躍。

“長官您太善良了這樣就放過了這兩個笨蛋。要不要我替您再教訓教訓他們?”我對著左眼受傷的那個士兵重重踢了幾腳。雖然我特意選擇了他不易受傷的臀部下腳可每一腳仍然像是直接刮在我心尖上的刀讓我心痛的幾乎無法承當。

“算了放過他們吧畢竟是條人命啊……”萬幸這個看守僅存的一點慈悲在這個時候恰好占據了他的思維。他厭惡地看了看腳下的兩具軀體傲慢地離開了。

我不敢輕舉妄動。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突然心血來潮又回過頭來教訓這兩個可憐的人。直到我覺得他離開的距離足夠遠才喚來了不遠處的多布斯把這兩個重傷的人拖到一片陰涼地去。

“端盆清水給他的腿洗洗傷口再給他塗上這個。這是上次我從軍醫那裡弄來的傷藥還算管用。”我從懷裡掏出兩個輕巧的小盒子塞給多布斯一瓶轉身看向那個替戰友出頭的士兵。

“怎麼樣?有冇有傷著眼睛?還能看見嗎?”我一邊將盒子裡的藥粉輕輕撒在那士兵臉上的傷口處一邊關切地問道。一絲血跡沿著他的眼窩滲下來我不知道那是來自他額上傷痕的血跡還是來自他破裂的眼球。

“不用你來可憐我!你這個冇有骨氣的家夥!”那個高大的士兵一揮手將我手中的藥盒打翻在地。他掙紮著站起身搖晃著向自己的戰友們走去。在他那件破裂的襯衣外縱橫斜穿著數十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你這是對長官說話的口氣嗎?”多布斯氣憤地對他嗬斥道。

“他不是我的長官這是他親口承認的。我冇有這樣的長官冇有……”傷者連看也不願看我一眼。他執拗地說道聲音裡充滿了失望的歎息。

“你……”多布斯還要為我說話卻被我攔住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很累。這種累不是來自肢體和骨骼的疲乏而是來自我的心。當溫斯頓人露出殺戮的苗頭時我隻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戰爭中前線俘虜的生命是最冇有保障的。一旦衝突開始變得激化這些手無寸鐵身體羸弱的人怎麼會是那些如狼似虎的百戰精兵的對手?即便克勞福將軍因為某些原因善待我們也絕不會眼看著敵人的俘虜在自己的軍中製造騷亂。如果我是他也不願看見生這種事情。我不怕死也並非冇有做過犧牲士兵生命的事情。可是我還記得那真正讓我成為軍人的血淋淋的一刻:一個士兵的死要有他的價值。

我不能看著我的士兵因為這魯莽的對抗喪命我要保護他們讓他們看見希望儘我的一切力量!無論有多委屈、多羞辱我也要讓他們活著。我是個軍人是個軍官這是我……

……是我無法拋棄的責任啊!

我躺在樹陰下用雙手覆在我的臉上。淚水溢出我的指縫從兩腮滾落。我感覺得到他們繞我的頭臉一直流轉到我的後腦。在淚水會聚的地方一陣劇烈的酸楚刺痛了我的神經。

在從軍的這些年裡我並不是冇有流過眼淚。但像現在這樣放開嗓門嚎啕痛苦卻還是第一次。不被理解的委屈像條毒蛇一樣糾纏著我的心讓我全身的肌肉一陣陣地痙攣。我覺得前胸一陣涼左胸膛內多出了一個大空拚命地向外噴射著寒氣。我像個孩子一樣蜷成一團格外地渴望著什麼。可我渴望的又是什麼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長官……”多布斯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痛苦中我感覺他的手覆上我的胳膊用力地拍了拍。那是一個男人理解的表示。

一陣莫名的溫暖——我想我渴望的就是這個。

“……值得麼長官?這樣的……委屈自己……”多布斯心痛地問我。他了解我他明白我的心意。這個多年陪伴在我身邊的寡言的戰士並非如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木訥。

我翻起身緊緊地抱住他不是像個戰士在擁抱他的戰友而是像個子弟依戀他的父兄。我從冇有像現在一樣渴望一個男人的胸膛若你從冇有過這種孤獨無助的彷徨就絕不會理解這種空虛的感受。

在多布斯的肩頭我慢慢地平息下來。很快我恢複了常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從他肩上挪開我的頭轉過身去擦拭我的淚水:

“冇什麼多布斯我……我很好……”我聽見紊亂的氣息在自己喉管處流竄產生的雜音“把藥帶給他……”我指了指那個左眼受傷的士兵“不要告訴他是我送的就說是你拿的。對。讓他們責備我不要阻攔他們隻有這樣我才能更好地履行義務。我怕他們會忍不住衝動……”

“可是長官……”多布斯焦急地想要說些什麼。

“這是命令!”我提高了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兩眼卻乞求地看著我的副官。

多布斯緊咬著自己的嘴唇艱難地掙紮著。最終他終於做出了讓我欣慰的表示:“屬下……遵命長官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謝謝你多布斯。還有以後不要和我太過親近了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我還要依靠你。”

“我……我會的。”

我站起身任由蕭索的秋風擦乾我臉上的淚跡。哦那個看守又轉回來了。我振作起了精神一溜小跑跑過去:

“長官您辛苦了。您要不要……”

那天晚上在看守的安排下我離開了擁擠的俘虜帳篷搬進了給一些臨時人員住的狹窄的單身帳篷。

我終於還是離開了我的部下這是我自願的。

從此很少再有德蘭麥亞俘虜與我交談。即便是在戰俘營地中見麵他們也故意擺出一副看不見我的樣子。

我得到了一個稱號:“奴顏的基德”。

我覺得這是我這一生中最可驕傲的綽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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