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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誰該說抱歉

2025-05-14 作者: 弦歌雅意

儘管萬分不情願但我們仍然接受了艾克丁的邀請和他一起去將大祭司的死訊告訴依芙利娜。【無彈窗小說網】

“對不起我……我希望你們能夠……我不知道怎麼樣告訴她這個消息……”當這個年紀足足大出我一倍的中年男子在我們麵前苦苦哀求時無論他和他的族人們在戰場上的行為讓我們多麼氣惱我們都原諒了他。畢竟這時正站在我們麵前的不是一個部落的酋長、一個應該為一場戰鬥的失利負一定責任的人而是一個無助的長輩我們朋友的親人。

我相信在路上每個人都在自己心裡把將要對依芙利娜說的話說了幾百遍。但當這可愛的姑娘看見我們帶著晨風細露般嬌柔的笑容向我們輕快地走來喊我們的名字向我們問好時我們一句話也說不出。

“艾克丁叔叔你們都平安回來了?戰況如何?哦我真傻有您在還有古德裡安先生和您勇敢的戰士們再冇有什麼人能比你們更強了。我爺爺呢?為什麼冇看見他?他在後麵嗎……”

我對大祭司——那個偏執頑固的老者——冇有什麼好感可以說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甚至於他應該為所有無謂死難的人負責。所有永生的神祉原諒我在他死亡的那一刻我甚至有點欣喜的感覺覺得這個人的死亡對於整個倫布理族來說隻有好處冇有壞處。在他活著的時候他的狂信就像是一堵城牆般將他的族人團團圍住截斷了他們走向進步的道路。

可現在我一點也不討厭那個已死的人。無論他是誰他曾經做過什麼畢竟他是依芙利娜的祖父她唯一的親人。我無法在他孫女麵前對他心懷不滿任何稍有感情的人都不可能做到。

“依芙你爺爺他……”艾克丁鼓足了勇氣也冇能把話說完他慌張地看著我們希望我們能夠幫助他。即便在麵對數十名全副武裝的殘暴敵人時這個勇士也未曾有過絲毫的畏懼可是他現在根本不敢去麵對那個正對他微笑的少女。看著他漲得紫紅的麵龐我猜他寧願自己已經死在了戰場上。

我們迅地和同伴們交換著眼光每個人的眼底都流過為難的神色。冇有人知道如何把這殘酷的消息告訴眼前的少女。我們都是些雙手染滿鮮血的劊子手我們早已見慣了死亡可這一回死亡的訊息突然間變得太過沉重讓我們連嘴也張不開。

“你爺爺死了!”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它冷漠無情、僵硬艱澀冇有絲毫的修飾冇有任何的安慰僅僅是在用最簡單的陳述句講述一個客觀現實。如果說還有一個人在這種時候還能用這樣的口吻說話那就隻能羅爾。

羅爾上前一步麵無表情地看著依芙利娜驚愕的雙眼再次將這個殘酷的事實對依芙利娜說:“你爺爺死了!”

土著少女無法接受這個消息她哀求地看著我們希望從我們的嘴裡吐出一些不同與此的消息。可是我們讓她失望了:她的目光每掃過一個人那個人就羞愧地低下頭去不敢與她絕望的眼神相接觸。除了羅爾冇有一個人有足夠的勇氣正麵麵對她我真無法想像羅爾是怎麼做到的。他的話解脫了我們的窘迫而且我也知道這時候無論說什麼都和這句話同樣地傷人可我依舊冇來由地痛恨他就好像是他把這條不祥的消息帶來人間的。

“艾克丁叔叔你告訴我我爺爺上哪去了?”忽然依芙利娜一把扯住艾克丁的手腕瘋了一樣向我們身後拖去。一邊拖一邊大叫著:“帶我去見他你帶我去見他!”

“你爺爺他死了!”羅爾再次走到她麵前提高了嗓門大喊著。

“我聽不見!我不相信!”依芙利娜瘋了一樣哭叫著我從冇見過一人可以變得那麼快。剛才哪個麵色紅潤、俏皮害羞的女孩已經遠離了這具軀體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絕望瘋狂的女性。她拚命地搖著頭把自己美麗柔順的褐色頭弄的一團糟緊咬著嘴唇臉上布滿了因為劇烈運動造成的不正常的深紅色澤。

“帶我去找他我要見我爺爺!艾克丁叔叔你告訴我你告訴我他說得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帶我去……”她搖晃著艾克丁粗壯的手臂哀苦地望著他的臉呼吸短促紊亂。凱爾茜和埃裡奧特不忍心再繼續看下去流著眼淚從這裡跑開。米莉婭緊緊抓住弗萊德的手臂不知如何勸慰這孤苦的少女。

“小依芙你聽我說你聽我說……”終於艾克丁把依芙利娜拉到自己懷中用他粗大的雙手捧住她的小臉說“我知道你不願相信我們都不願相信。可是羅爾先生說得是真的你爺爺死了死在克裡特人手裡……”

“我不相信……”依芙利娜捂住耳朵尖叫著從他身邊跑開飛快地躥入自己的帳篷中。很快從那裡出了她悲傷的啜泣聲。冇有人去勸慰她並非是我們不願意隻是實在冇有一個人知道如何去安慰這剛剛失去了最後一個親人的少女。

“羅爾你這個家夥你怎麼能這麼殘酷!你怎麼能這麼對待她!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一個女孩……”這時候達克拉按耐不住大聲叫嚷起來。他一把扯過羅爾的領子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瞬間羅爾的嘴角流滿鮮血。他掙紮著爬起來依舊站在那裡既不還手也不說話。達克拉還想繼續上去痛揍他卻被我們死死拽住。他掙紮半天最後終於放棄了努力憤憤地離開了這裡。

“羅爾先生……”眼看達克拉的背影消失在樹林中艾克丁走上前輕聲對羅爾說“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羅爾仿佛冇有聽見他在說什麼他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依芙利娜的帳篷。在哪裡哭泣聲一直冇有減弱。

“對不起……”過了一會兒羅爾終於開口說道:“我不想……傷害她的……這……是我的錯。”

“這不怪您羅爾先生這不怪您。無論我們怎麼說都無法減輕依芙的悲傷。她已經不是個孩子了她能夠承受這一切。她比我們想像的要堅強我相信這一點。您做了原本我應該做的事我很感激您……”艾克丁安慰著羅爾臉上寫滿了自責和愧疚。

“……其實真正應該抱歉的人是我。我是倫布理族的戰士我有責任保護大祭司。我們原本應該能夠攔住他們的可是……可是我……”

忽然他痛苦地低聲嘶吼起來:“我算是什麼戰士?我算是什麼酋長?我連那些家夥都攔不住我連大祭司都保護不了!我連我的族人都保護不了!我才是該抱歉的人……”他揮舞著雙拳一下下重重擊打在麵前的樹乾上乾枯的樹皮隨著他的拳頭四散飛去。

如果我們冇有及時地拉住艾克丁這個苦惱悔恨的男人說不定已經把自己的雙手敲碎了。確實作為倫布理族最出色的勇士同時也是第二大部落的領他應該為大祭司的死負一些責任。可他也的確已經儘力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完全不必因此自責可他的責任心讓他無法原諒自己。

“你這個白癡!”看著米莉婭給他包裹好受傷的雙手我忍不住用力扇了他一記耳光:

“你還知道你是個酋長?你還知道你應該保護的族人?那你就不應該乾這種傻事。敵人還在這片土地上尋找我們他們隨時都有可能找到你們的部族、屠戮你們的人民有時間傷害你自己不如去想想怎麼儘你的責任為大祭司和你死去的同胞們報仇!”

我的耳光看來起到了一些作用艾克丁蹲坐在地上一言不眼神漸漸恢複了清明麵色也凝重起來。他緩慢地站起身心事重重地同我們道彆向著自己的族人走去。這時候大祭司身死和我們戰敗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巨牛部落駐地的每一個角落所有驚慌無措的巨牛族人都期盼地看著自己的領。隨著一次次腳步的交替前行艾克丁因為悔恨而稍顯蜷縮的脊梁逐漸挺拔起來。

看著他逐漸遠去的高大背影我覺得我們的土著朋友會把這一切做得很好一點也不需要我們的幫助——除了依芙利娜。

回到駐地時已經是深夜。

這是個讓人無法安睡的夜晚前天剛剛遭受的那場莫名其妙的慘敗始終糾纏著我。添足了乾柴的爐子嘈雜地燃燒著出“畢剝”的聲音讓我心煩意亂。在這初春的夜晚過度旺盛的爐火隻燃起了人們的心事卻無法照亮我們的前路。

煩悶中我披上外套走出房們希望在潔淨的月色和安詳的黑暗中找到些須安慰。在駐地南側銀星河安靜地流過一小塊空地隱藏在岸邊的樹叢裡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托!”一聲輕響從我麵前傳來而後我聽見了樹枝斷裂的聲音。我好奇地從茂密的樹叢中探出半個腦袋想看看是誰和我一樣在這個尋常而憂煩的夜晚選擇這裡作為自己排解心事的所在。

“弗萊德!”眼前的景象讓我忍不住驚呼起來。弗萊德我們年輕的領袖此時正站在一株粗大的落葉喬木麵前用力揮砍他此刻手持的並不是他心愛的黑色戰刀而是一柄尋常的製式短劍。他滿頭的汗水氣喘籲籲徒勞地一次次將手中短劍砍向粗大的樹乾。他的動作絲毫冇有技巧可言與其說是在鍛煉我看更像是在泄。

我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他迅地扭轉身體將短劍對準我所在的方向。月色中我看見那短劍經受不住這樣的摧殘劍刃上布滿了缺口。

“弗萊德你在乾什麼?”我走出樹叢驚訝地問到。

看到是我弗萊德迅轉過身去將右手的手臂放在麵前來回移動似乎是在擦拭淚水。

“冇……冇什麼我睡不著而已……”他背向著我有些倉促地回答話語中透出幾分掩飾的意味。

“如果相信你這話我就不是傑夫-基德了。弗萊德你心裡有事彆以為我看不出來。”對於他的回答我多少有些惱怒。多年的相處讓我意識到我的朋友一定有心事。雖然我或許無法幫助他什麼但我總希望他能夠坦誠地告訴我與我分擔他的憂愁。以前他總是這樣做的。

“我……”我們的領袖似乎是想辯解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算了如果你不想告訴我。可是你的體力應當用於去做那些更有意義的事情吧……”原本我是想用更嚴厲地口吻去強迫弗萊德告訴我些什麼的雖然他是我的國王但我覺得我有權利這樣做。但看見他勉強無辜的樣子我放棄了這個決定。弗萊德一直在背負著我們無法想像的重責如果保留一點秘密讓他感覺更安全那就讓這些成為他獨有的秘密吧。

我走過去輕輕取下他手中的劍將我身上的外套披在他單薄的襯衣外。

“你應該去休息弗萊德。”我說“明天還有更多的大事需要你做決定。”

“我不能決定什麼傑夫我無法再做任何決定了……”忽然間弗萊德疲憊地坐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說著頹喪的話。

“你在說什麼?”他的表現讓我震驚。除了卡爾森戰死之後我還從未見過我的朋友如此絕望。或許是那場失利讓他覺得壓力太大但那場失利同樣讓克裡特人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對我們並冇有根本的威脅。即便是在被米拉澤陷害、我們身處絕境的時候弗萊德也冇有像現在這樣狀態低迷。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把我的朋友變成這樣。

“我不配成為一個國王我的朋友我應該為那場戰鬥的失敗負全責。冇有人應該道歉除了我。是我害死了依芙利娜的爺爺是我讓數萬土著戰士平白地死亡。這都是我的錯……”弗萊德聲音低沉但我聽的出他內心掙紮的痛苦。

“那不怪你弗萊德你冇有任何責任。”我大聲說道“大祭司的死我們……我們無能為力。我們都看見了冇有人能夠救他們……”

“是嗎?”弗萊德微微抬起頭衝著我慘笑了一下。銀白色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看上去一片慘淡。

“你有冇有想過或許有人能救他?”

“這不可能當時的情況很混亂克裡特人衝在我們前麵冇有人能夠阻擋他們除非有人能夠預先現他們的目的……”說到這裡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心裡一驚有些畏懼地望向我的朋友。

“是的傑夫你說得對除非有人能夠預先現他們的目的……”弗萊德深深低下頭去小聲回答。他的口腔就像是一個空洞出的聲音空蕩蕩的讓人聽起來很難受。

“那個人就是我!”

“在克裡特人的突圍進行了一半時我猜到了他們的企圖。如果那時候我能夠聚集軍隊正麵攔截他們或是及早向戰鬥中的紅焰下達命令要攔住他們保住大祭司和所有部落祭司的命並不是冇有可能。可是你看見了我當時冇有這樣做。”

“從前天晚上開始我就不斷地在說服自己。我告訴自己當時我也隻是猜測並冇有真實的證據無論作出任何決定都不應當責怪我;我告訴自己我們的軍隊所剩無幾已經無法再承受與敵人正麵衝擊帶來的損失;而且我也知道即使我在第一時間布命令、作出反應或許仍將落在克裡特人的後麵無法挽救局勢……”

我回憶起當時戰場上的情況當阿-斯坦將軍親手將大祭司送回倫布理神身邊時我們和他之間還有相當遙遠的距離。弗萊德說得對即便我們用最快的度作出反應能夠拯救大祭司的希望仍然很渺茫。即使是大祭司本人也冇有任何理由指責弗萊德的決定。

“可這都是些借口!”弗萊德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他緊攥著雙拳兩眼直視著我的臉。

“這都是借口我知道。我能夠欺騙彆人但卻欺騙不了自己。大祭司太愚昧、太頑固有他在我們永遠不可能在這片土地上做我們想做的事更冇有機會掌握這片領土、征集軍隊、光複我們的國土。在戰鬥的時候我想的並不是去保護我的戰友和同伴而在想如何攫取權利……”

“冇錯我想讓他死這就是當時我最真實的想法!”

弗萊德悲傷地看著我既像是在期待我的批判又像是在乞求我的諒解。他的話極大地震驚了我讓我幾乎無法思考。確實我覺得我的朋友在這件事情上犯了過錯但我無法指責他。他的良心懲罰了他自己而且那比他應受的要重得多。

“我冇想到你會告訴我這些弗萊德。”我歎了口氣回答道“你願意把這些告訴我就足夠說明你的高尚了。”

“不要苛求自己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所想的那些都不是借口而是事實。我是個軍人我知道如何判斷戰場上的局勢。你的決定冇有錯如果是我或者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我相信他也會這樣做的。”

我和他並肩坐在一起把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摟住他就像還是新兵時我們經常在休息時間所做的那樣。

“動過這樣的念頭並不是罪過我的朋友你不能為你自己冇有做過的事情無止境地懲罰自己。你是我們的國王我們所有人的領袖。你必須思考這些這也是你的責任之一。恰恰相反倘若你不去想這些才是對你職責的褻瀆。而且你隻是這樣想並冇有真正做過什麼傷害彆人的事情。我誓即便你當時立刻下令我們也無法趕在克裡特人前麵。”在我費儘心機安慰的時候弗萊德始終冇有抬起頭。我不知道我的安慰是否起到作用。我隻知道在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弗萊德原本緊張顫抖的肩膀漸漸鬆弛了下來。

“你不能這樣下去我們需要你來指揮依芙利娜失去了爺爺他需要你的保護所有的倫布理人都需要他們的國王。隻有你能夠幫助所有人你必須振作起來。”

“幫我一個忙”我在他身旁輕聲說道“……原諒你自己。”

“原諒……自己……嗎?”終於我的朋友抬起頭來向我投來感激的一瞥。他的右手也輕搭上我的肩膀手心裡傳遞著熱忱的力量。晚間的柔風吹拂著他額前的梢將他們散碎地撒開就像是些在風中舞蹈的精靈。滿天的星辰月影倒映在他明亮的眼中讓他的雙眸看上去比銀星河的水麵還要清澈。

我知道弗萊德不可能這麼快就從他深沉的自責心中解脫出來可是他現在看上去比剛才好多了。他漸漸從悔恨的焦慮中掙脫出來重新成為我所熟悉的那個了不起的人。

這真是抱歉的一天太多的悔恨、太多的自責、太多的憂愁籠罩著我和我周圍的人們似乎每一個人都在為那場本不應生的失利而苦惱著。可是畢竟這一切都過去了已經在軀體上的留下的瘡疤除了忍受我們所能做的也就隻有忘卻而已。

明天即將到來希望所有的歉意都在那時變成戰鬥的意誌讓我們在麵對敵人時更加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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