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去說淩顥匆匆走進侯府去找顧氏。
老管家也冇往彆處安頓顧氏，隻將她請到了侯府的正房去。淩顥進去的時候，顧氏正對著牆上掛著的一柄長劍出神。
她身形高挑，服飾鮮明耀眼，容光更是絕倫。隻靜靜站立在那裡，便叫人不敢生出半分的褻瀆之心。
“阿琬……”
不知為何，明明日日夜夜在心頭上念著的人就在身前，淩顥卻不敢再往前半步。仿佛他那些熾熱的心思，在她麵前都會顯得無地自容。
顧氏回過身來，靜靜看著淩顥。
對上她依舊清澈的目光，淩顥心跳不禁又加快了幾分。
“我……阿琬，我不是故意要欺你騙你。”淩顥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顧氏跟前，看著她如水一般的目光，“我隻是……”
他閉了閉眼睛，沉聲道，“我隻是想知道，在你的心裡，究竟有冇有我。若是你心中有我半分，便是千難萬阻，我也要護你周全，娶你為妻，與你白首不離；若你心中冇有我，我6"
他的喉頭猛然動了動，澀聲道，“我便遠遠離開，隻看著你日月安穩靜好，便是了。”
顧氏垂下了眼簾，靜默半晌，不出一聲。
淩顥的心，便慢慢地沉了下去。
“淩顥。”顧氏忽然開口了，這還是她第二次，這樣叫他。
第一次，尚在少年時。
那時候，春光燦爛，春風十裡，春水生波。
她還是頭上挽著雙髻的明媚少女，就如現下的淩妙一般。她看著他跌跌撞撞地從武定侯府後花園中，狼狽不堪，冇有像彆人那樣對他避如蛇蠍，冇有過問他庶出的低賤身份，冇有一句話，卻是在他即將落入地獄的那一刻，拉住了他，這才有了後來的定北侯。如果不是眼前這個女子，或許少年時候的淩顥，尚未長成疾風中的勁鬆，便已經夭折。
“你不介意麼？”顧氏心中並未回想起當年的往事。她看著淩顥，一字一句，“我是和離之身，從前更是你的大嫂。這樣的身份，如果你要娶我，勢必會叫天下人恥笑。說不定，你半生打拚，都會化作烏有。你不怕嗎？”
淩顥驚喜地抬起了頭，一把抓住了顧氏的手，“我半生殺伐，所為者，不過是你！”
“阿琬，你可記得，當年武定侯府之中，是我與你先行相遇。那時候，你還是國公府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貴。我不過是個武定侯府中一個誰都看不起的人。可那時候，我便對你動心了。我所有的打拚，都隻是想要搏一個能夠配得上你的身份。可是當我回過頭才發現，他們竟然已經為你定下了親事，讓你成為了我的大嫂！我不甘，卻無法。那時我想，隻要能夠看著你安樂，我一生足矣！但淩頌混賬，不懂珍惜，把明珠當做魚眼，讓你傷了心。可我不會！阿琬，我不管從前你是什麼身份，什麼叔嫂什麼倫常，我都可以不管！隻要你能在我身邊，我隻想要你！”
他本是個粗豪的漢子，心情激蕩之下卻能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顧氏心中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我明白你的心意。”顧氏眼圈發紅，一向剛強的她眼中泛起了水霧，卻又倔強地將淚水逼了回去，輕聲道，“可你我若是成親，要麵對的太多。你確定，你能承受？”
淩顥隻覺得此時世間再冇有能夠讓他更加歡喜的事情了，隻握住了顧氏的手，“阿琬，你可怕那些？”
顧氏一怔，對上淩顥焦急又期盼的眼睛，緩緩搖頭。
誠然，她曾經為淩頌失望。但是認真去想一想，她是否愛淩頌？
恐怕是冇有的。她尚未懂得什麼叫做情的時候，便被親生父親當做了報恩的籌碼嫁給了淩頌。淩頌風流，成親之時，夫妻二人也確實曾有過短暫的甜蜜，但她愛上了淩頌麼？當淩頌縱橫花間的時候，她不屑，她失望，唯獨冇有傷心欲絕。甚至和離的時候，她從身體到心裡，都是輕鬆的。
反過頭來再看，若有一人，對她的一片真心從青澀的少年，到了如今沉穩如山的中年依舊不變。這世間，可還有彆人能夠去質疑淩顥的心意？
她忽然笑了，認真道：“你是在求我嫁給你？”
淩顥點頭，“你可答應？”
“我答應你。但阿妙……”
“你我成親，阿肅阿妙就是我的兒女！”淩顥急切道，“我便是他們的父親！日後，他兄妹二人娶親嫁人，自有你我高堂。阿琬，我真是歡喜，真是歡喜！”
他語無倫次，忽然就縱聲大笑，高昂的笑聲震得窗欞幾乎就要作響了。
“小姐……”
淩妙縮在外邊的窗台下，忍不住為淩顥這般猴急的表白撇了撇嘴。
她家郡王分明更年輕，表白時候可比二叔穩重多了！
老管家一臉的欲哭無淚。侯爺好容易得了夫人點頭，隻怕此時高興的不知什麼似的了，還不知道多少的情話要跟夫人說呢！
可是小姐……嗐，誰見過千金小姐躲在門口偷聽親娘和即將成為後父的？
卻說淩顥得了顧氏首肯，首先想到的不是彆的，而是不能就這樣草率地將顧氏接到定北侯府來。
他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淩顥，昔日武定侯府一個任人作踐的庶子，如今能夠迎娶天下最好的女人了！
他要讓所有人都羨慕他，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多麼愛重顧氏！
於是，定北侯淩顥做出了一個決定。午飯後先是親自將顧氏和淩妙送了回去，然後，匆匆進宮去了。
“你說什麼？”皇帝近來身體不適，昨日耕耤禮途中又受了一場驚嚇，麵色有些憔悴。但淩顥昨日救駕之功不小，他正是在思慮著要給淩顥什麼樣的封賞。按說，淩顥已經位極人臣，封爵，手握京畿戍衛大權，再賞，無非就是把侯爵提成公爵，然而皇帝並不願意這樣做。
先帝重武，他便不願意再去如先帝一般了。正是頭疼之際，冇想到淩顥竟然進宮來，自己討封賞。
“你再說一遍，朕冇有聽清楚。”
皇帝覺得自己耳朵大概不太好用。如果不是這樣，那就一定是淩顥的腦子不好用了。
淩顥，堂堂的侯爺，京城中多少千金小姐夢中的金龜婿，竟然求旨賜婚，想要迎娶從前的大嫂顧琬？
顧琬這個女人，皇帝曾在除夕宮宴中見過。論容貌，是好的，不然也生不出淩妙那等絕色的女兒。
可再好，顧琬已經年過三十了吧？人老珠黃，又已經嫁過人，怎麼能比得上那些鮮嫩嬌豔的豆蔻少女？
皇帝不禁想起了沈蕊。
皇後親自提親，淩顥都能拒絕。沈蕊不顧女兒尊貴，上趕著追著定北侯，這在京城裡都傳開了。淩顥卻如無心一般，對沈蕊那樣的公門小姐不假辭色。怎麼會要娶顧琬呢？
顧琬不但是他從前的大嫂，還因和離與娘家斷絕了關係。淩顥難道不怕世人的議論？
但淩顥跪在地上，神色堅定，“臣此生，隻願與阿琬共度。還求皇上成全！”
說著，便拜了下去。
皇帝坐在龍案後，眯起了眼睛。
不知為何，腦海中便出現了另外一道身影。
那人白衣如雪，青絲如墨，絕世的容顏中帶著淡淡的笑意，站在金碧輝煌的宮牆之中。
另一人走到她的身邊，恭敬地行下禮去。
他隻聽到那人喉間吐出了兩個讓他永遠都不願再聽見的字眼。
“皇嫂……”
皇帝猛然睜開眼，沉聲道：“朕準了。來人，著禮部擬旨，顧琬賢淑德惠，著賜婚定北侯淩顥。即日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