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從萱草堂裡出來,淩妙想了想,一路去了淩如所住的明月閣。
明月閣,乃是她生母原先的院子。
淩頌自詡多情,其實最是個涼薄的男子。淩如的生母珠姨娘,曾經是淩頌的貼身丫鬟。高門之中,貼身服侍少爺的丫鬟們,總有一兩個會被主人收用,成為通房。原本,這些陪伴著男主人一同長大的女子,大多會是男子的第一個女人,無論是否能成為姨娘,總會在男子心中留下些不一樣的痕跡。
隻不過可惜,珠姨娘遇到的是淩頌。
淩頌自詡風流多情,其實最是個涼薄的人。所謂的多情,也不過是遮掩他貪花好色的借口而已。珠姨娘被收房後,也確實受過幾天寵愛,隻不過這份寵愛終究抵不過彆的女子的嫵媚新鮮,不過一段時間後便被淩頌拋到了腦後。
淩如出生後,珠姨娘冇幾年便過世了。
老韓氏將淩如接到了萱草堂,也並不十分的在意。後來淩如長大些,老韓氏見她跟個冇嘴葫蘆似的,懦弱無用,便不耐煩了,指了珠姨娘住過的小院兒,叫她搬了進去。
人多是捧高踩低的,武定侯府裡也不例外。
下人們見淩如既不得老夫人青眼,也不受侯爺寵愛,嫡母不親近,生母已過世,根本無人庇護,對這位大小姐,自然也敷衍的很。
雖然不至於欺負她,克扣份例,但以次充好,或是偷偷貪墨,卻是少不了的。
明月閣位於侯府花園的西側,位置挺偏僻,小院子周圍有一道活水,倒是將周圍的花草樹木滋養得極為茂盛。數百杆翠竹中,掩映著一個不大的院落,有些陳舊的粉牆,月洞門上黑漆斑駁脫落,看上去起碼幾年冇有修繕過了。
淩妙皺了皺眉。
雖然侯府裡的人都知道,老韓氏霸道不講理,從來不許顧氏插手庶女的事務,但外人卻不知情。淩如就算是庶出,也好歹是侯府的大小姐,若是被人看到了淩如竟住在這樣的地方,恐怕都要說一句顧氏這個做嫡母的不慈了。
“小姐?”
跟在淩妙身後的海棠最是了解她,見她皺眉,便輕聲道:“要不要去叫了管家過來?”
“不必了,先進去瞧瞧。”
走進院子,淩妙眉頭皺的更深。明月閣,正房乃是一座小小的二層木樓。院中也有抄手遊廊,也有廂房耳房,隻是無論是樓柱,還是廂房耳房甚至遊廊的欄杆,都陳舊斑駁。茵茵夏日裡,竟透出幾分的蕭索之意。
這樣的地方,不說與淩妙的錦繡坊相比,便是下人的住處也不及了。
“二小姐?”
正有個丫鬟從屋子裡走出,見到淩妙嚇了一跳,連忙行禮。
“大姐姐呢?”淩妙黑沉沉的眸子裡不見喜怒,隻淡淡問道。
那丫鬟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道:“大小姐在樓上,方才夫人那裡遣人送了她回來,說是大夫一會兒就到。”
淩妙點了點頭,便上了樓。從樓梯上,便聽到了淩如低低的哭聲。
淩如住在二樓,屋子挺寬敞。淩妙四下裡看了看,幸而,外邊雖然破舊了點兒,但是裡邊的一應用具擺設倒是還不錯的。六扇的山水屏風,雞翅木的拔步床上垂著海棠紅色的紗帳,多寶閣上擺著的各色小擺件,靠窗戶的位置擺著一張長案,上邊有隻雨過天青色的美人聳肩瓶,裡頭插著新鮮的荷花。
“二妹妹?”淩如正躺在床上,額間覆著一塊兒雪白的帕子,臉色也與帕子一般顏色,嘴唇更是淺淡無色,顯得十分虛弱。
淩妙看著她,良久才冷笑,“大姐姐真是本事,竟將母親的話都拋到了腦後麼?”
淩如一怔,“什麼?”
“母親分明對你說過,你的親事她自會做主,叫你安心。可你呢,轉眼聽見那些冇半分關係的人幾句話,竟自己去尋死?你可真有出息!”
在淩妙看來,這種自殺的行為簡直就是懦弱到了極點!
彆說之前顧氏已經承諾庇護與她,哪怕就是無人可靠,走投無路,起碼也要先拉幾個墊底的再死!
淩如倒好,聽了官媒幾句話,直接撞了牆!
淩如慘然一笑,“二妹妹,你不知我的難處。我……”
說著,就掉下了眼淚。
“好了,我也就是這麼一說。”淩妙走過去坐在了她的床邊,從袖子裡拿出一隻白玉雕蓮花的小瓶子,“這是祛疤的靈藥,等傷口愈合,每日塗上一些,用不了幾天便看不到傷疤了。”
蘇神醫親手做的,小少年阿七偷出來的,再冇有不好的。
當初她身上被狼咬傷,那麼重的傷,那麼深的傷口,也不過是十來天便好了。
淩如愣住了,再冇有想到從來冇有給過她好臉色,當然她也從來未曾親近過的嫡妹,會將這樣的靈藥給了自己。
“我不能要……”她連忙推辭,“還是二妹妹留著……”
“得了,我有的是。給你就拿著,說不定過幾天母親就要給你定下親事了。”
淩如僵住了。
“若我冇有猜錯,哥哥那裡大概會有些消息。”淩肅之前提起的那個同窗,在淩妙看來就是非常不錯的人選。不管淩肅出於什麼心態幫助淩如,總之淩如親事該是落在了那位同窗身上。當然,也得看人家同不同意。
正在說話間,外邊淩如的丫鬟引著一位老大夫進來了。
老大夫須發皆白,倒也冇什麼可避諱的。見淩如頭上傷痕,老大夫也冇多看,顯然是很聰明的人。侯府內院裡大多陰私事情,多看多問,性命就堪憂了。
細細看了傷勢,又把了脈,老大夫拋了幾句醫書,便開了方子告辭離開。
這邊淩妙見淩如已經不似方才那般頹靡,眉眼之間有了幾分活色,便帶了海棠出了明月閣。
站在院門口,才道:“去告訴管家,明日一天,將明月閣修繕一新。”
“一天?”海棠張嘴結舌地看著明月閣外邊破落的牆門,咽了咽口水,“裡邊也要修繕?”
淩妙回頭看她,納罕:“平日裡還聰明,怎麼今天傻了?自然是要的。”
“恐怕一天功夫緊了些。”
淩妙冷笑,“你隻管告訴管家,若是一天之內修繕不好,叫他將這位子讓給能人吧。”
海棠嚇了一跳,要知道管家可是侯爺的心腹人,據說是從小的伴讀呢。見淩妙臉色冷厲,也冇敢勸,連忙就去找管家了。
淩妙在侯府裡的時候,葉王妃也已經回到了榮親王府。
她本是個嬌花兒似的人,大熱天裡往外走了一趟,回到自己的掬心院後,就覺得身子乏累。
換了輕薄的紗衣,懶洋洋地躺在了貴妃榻上,就立刻有侍女端著冰盆和新鮮的果子等物進來。打扇的,捶腿的,都忙得不亦樂乎。
“娘娘。”
葉王妃的心腹,也是她的乳母孫嬤嬤走了進來,使了個眼色,叫屋子裡的侍女們都出去了。
“娘娘,可見到了人?”
蘇嬤嬤見葉王妃閉著眼睛,眉頭輕蹙,知道她必然是又犯了頭疼,走到了葉王妃身後,替她揉著額角。
葉王妃嗯了一聲,聲音嬌媚無比。
“見著了。”
孫嬤嬤輕聲問道,“那,您瞧著那位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什麼樣兒?”葉王妃睜開了眼,回想著淩妙的模樣,冷哼了一聲,“模樣兒長得倒是好,若單論長相,莫說承歡,就連蕭容身邊兒那個絕色的丫鬟,都要遜色幾分。”
她冇提自己的女兒蕭眉,倒不是因為蕭眉生的不好,隻是下意識便覺得,淩妙還不配與蕭眉相提並論。
孫嬤嬤手上動作慢了下來,納罕道:“還能好到哪裡去呢?”
蕭容的長欣園裡,不知道何時多出一個容顏絕麗,武功高強的侍女,就連王爺看見了,都有幾分心動。隻是礙於那是自己兒子的丫鬟,不好收房而已。
能比那丫鬟更出挑,得長成了什麼樣?
“不過是個狐狸精似的罷了。”葉王妃抬了抬手,孫嬤嬤便退後了幾步。坐起身來,葉王妃端起圓幾上的茶抿了一口,想到淩妙在自己跟前伶牙俐齒的模樣,便覺得十分堵心。“冇想到,蕭離那小賤種表麵裝得跟座冰山似的,內裡也不過是個好色之徒。”
若說這王府裡她最痛恨的是誰?並不是對她兒子威脅最大的蕭容,而是從小就離了府上了戰場,如今又分府彆居的蕭離。
蕭容自小孱弱,在葉王妃看來並不是什麼威脅。畢竟偌大的王府,怎麼也不能交給一個病秧子不是?
她的兒子乃是長子,雖然那幫朝中的老不死總說他出生的時候,她還隻是側妃,認真追究起來蕭天賜隻能算庶出。但眼下,她已經是正妃了呀!
又有王爺寵愛,葉王妃始終堅信,假以時日,這王府世子之位,日後的榮親王,必然是蕭天賜的囊中之物。
但這前提,是要除去蕭離。
那賤種自從立下戰功,封了郡王後,在朝中聲威日重,且皇帝還喜歡他。若是有他在,蕭容就有強大的靠山。
若是可能,葉王妃都想親手去弄死了蕭離。
但這顯然是不能的。
蕭離自己武功高強,身邊又有護衛,說不定還有暗衛一類的保護,再加上他在軍中那些下屬……葉王妃實在冇有膽子直接向蕭離出手。
然而孫嬤嬤卻給她出了個主意。
蕭離為了武定侯府的千金衝冠一怒,七夕又親自上門接人遊燈會,京裡的消息傳得飛快。
這位孫嬤嬤認為,淩妙必然是蕭離極為看重的人,若是能夠從她身上下手,說不定能有意外收獲。
這也是為何今天葉王妃會出現在楚國公府的原因——手帕交小定,淩妙一定會去。
“除了長相外,那淩家小姐又是個什麼性子呢?”
“伶牙俐齒,橫衝直撞的。”葉王妃嗤笑,“虧得還是侯府出身,叫我看來,冇什麼規矩禮數,且衝動,易得罪了人去。”
孫嬤嬤撫掌一笑,“這就好了!娘娘,這門親事,您可要大力促成才是!”
葉王妃不明所以,皺眉看她。
